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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孽緣 有情何似無情。

第130章 孽緣 有情何似無情。

烏桕樹上的詩牌丁丁當當, 烏桕樹下站著兩個仰望的人。

“……這是她死去的地方,也是她埋骨十五年的地方。”

謝玄覽的聲音平澈悠遠,撫摸著樹幹的粗礪紋路, 將夢裡反覆折磨他的往事,說給淳安公主聽。

見淳安公主怔然不語,不知是出於震驚還是傷懷的緣故,謝玄覽笑了笑道:“公主變了, 但是阿螢沒變。”

她不再視阿螢如仇讎, 但阿螢仍然如前世般固執,要為他飛蛾撲火,輕捨己身。

謝玄覽嘆息道:“這不是她的錯, 誰不愛她情深義重,這是我的罪責,我不該將她拖進謝氏的泥潭裡, 可我回想這一生,又確然不知該怎麼辦, 難道重來一遍,我便能捨下她嗎?這件事也許比重來本身還困難。”

他的話有些多,似乎並不在乎傾聽者是誰,只是心裡裝得太滿, 想隨便對著甚麼木頭樁子抱怨幾句。

本該是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情境下, 淳安公主卻難得心平氣和地聽他說話。

聽罷她似有所悟:“所以你帶兵殺到雲京,既不是為了造反, 也不是為了你口中所說要討個公道。”

謝玄覽輕笑:“難道我是吃飽了撐的?”

淳安公主說:“你是不放心她……準確地說,你是不放心本宮。”

不確定她是否還會如前世一樣傷害從螢,不放心她是否堪為仁主明君。

或許她透過了他的試探,所以謝玄覽會帶她來此地, 告訴她那些縹緲唏噓的夢裡事。

一時間,淳安公主心裡不成滋味:“兵者國之重器,還有你自己的性命,竟t然如此視同兒戲,你不必埋怨從螢,我看你也沒有理智多少,事到如今,你可為自己想好退路了?”

謝玄覽似乎有些訝異:“公主希望我有退路?”

淳安公主沉默了一瞬。

她尚不知謝相已伏誅之事,於公而論,當然是謝玄覽敗了更好,讓謝相在雲京內失去倚恃,可是於私而言,她不敢想從螢會多麼傷心。

前世已致她傷心,這一世實在是……

風聲似乎變大了,樹上木牌相撞如金戈鐵馬聲動,謝玄覽低眉聽了片刻,說:來接公主的人到了,公主請自去,我就不送了。”

淳安公主聽了這話,只覺得彷彿做夢一般,千方百計將她弄來,只說了幾句話就要放她走嗎?

真的不再掙扎一下了嗎?

見她愣著,謝玄覽想起一物,摘下腰間的虎符拋給她:“我麾下將士視軍令如山,並非罪過,還請公主不要為難他們。”

淳安公主點點頭:“好。”

烏桕樹所在的後山山坡上地勢較高,站在石邊遠眺,能望見有軍隊正在鎖山。

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喊:“謝玄覽!”

謝玄覽和淳安公主一齊回頭,見從螢正氣喘吁吁地抄小路跑上來,不由得相望一眼,都臉色微變。

謝玄覽飛快低聲道:“公主幫我攔住她!”

從螢跑到他面前,顧不得喘息:“放了殿下,趁著小路還沒被封上,你現在就走,走啊!”

無論她如何推搡,拖拽,謝玄覽屹然不動,他說:“我是亂臣賊子,還能到哪裡去?”

從螢急聲:“自然是先保住性命再說,等天子到了眼前,你就真的沒有退路了!快走啊!”

謝玄覽問她:“你真要不顧自己的身份,當著公主的面放我走嗎?以後你心裡時時牽掛一個流落在外的反賊,指不定甚麼時候就要重新勾結在一起,阿螢,你覺得這樣的情況下,你與公主還能做無隙的君臣嗎?你還打算在朝堂立足嗎?”

從螢崩潰落淚道:“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你好好活著,只要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並不將她自己的性命看得第一珍重,有許多其他東西排在這前面,譬如情意恩義。可是對待謝玄覽的性命時,她甚麼也顧不上了。

出於愧疚,從螢始終沒有與淳安公主對視,但她擋在公主與謝玄覽之間,擺明了要偏袒謝玄覽。

這令三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前世發生的事。

分明已經改變了這樣的厄運,分明大好的前途就在眼前,只需等待塵埃落定,她為甚麼要如此固執!

謝玄覽的聲音瞬間染上怒意:“姜從螢!誰要你多管閒事!”

他拽著從螢往來時的方向,要趕她走,不惜說出傷人心的狠話,眼見二人爭執不休,而山下的禁軍漸漸圍攏,淳安公主終於出聲了。

她說:“前世發生的遺憾,本宮也不想再重見一次,事已至此,一起走吧,先下山再說。”

從螢聞言,驀然抬起淚眼,望著淳安公主:“殿下,你……認真的嗎?”

淳安點點頭:“事急從權,我與你的賬,過後再算。”

既然淳安公主作出了決斷,謝玄覽一人難敵四拳,只好聽這兩人的示下,沿隱秘的小徑往玄都觀的方向走,打算經由玄都觀西觀側門下山。

路雖逼仄,從螢卻緊緊執者謝玄覽的手,生怕他反悔甩下她。

可她精神緊張地注意著身前身後的動靜,沒有發現謝玄覽從懷中取出了那半面照世寶鑑,緊緊握在手裡,銅鏡邊緣割傷了他的掌心,鮮血沾染了銅鏡,古舊的銅鏡瞬間折射出一抹亮光。

從螢對玄都觀的路很熟,探頭見四下無人,迅速帶身後二人往西觀三清殿去。

“西側門就在三清殿裡三清神像後,過一座小跨院——”

她一邊反覆盤算著下山的路,一邊抬腿邁進了三清神殿。

神殿深廓,日光不能照徹,剛走進來時眼前昏黑,需適應一會兒才能看清三清殿內陳設,這時候從螢抬起頭,卻見三清神像前站著一個人影。

負手背對著神像,面向他們三人。

待看清那人的臉,從螢霎時臉色蒼白。

是晉王。

晉王向前一步,她便向後一步,卻仍緊張的護著身後二人,好像他是甚麼洪水猛獸。

於是晉王笑了,那是一種溫和卻森涼的笑,並非示好、並非安撫,倒像是某種忍無可忍,弦絲繃斷的徵兆。

他先開口對從螢說道:“果然孽根不除,孽緣難盡,阿螢,看來不把事情做到絕境,你是不肯安心的。”

話音落,他抬起手,三人這才看清他手裡握著一把精巧的弓弩,箭刃對準了謝玄覽。

淳安公主被這一幕驚到了,她以為晉王與謝玄覽之間是奪妻之恨,正想著是否該出言轉圜勸和,卻聽從螢目眥欲裂衝他喊道:“你瘋了嗎?他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晉王勾了勾嘴角,不為所動。

他的目光轉向淳安公主,對她說:“今日是晉王手刃逆賊,是姜從螢救下公主,公主以為然否?”

淳安公主心中不忍:“非要如此嗎?”

“不然等著看姜從螢棄了大好前程不顧,與謝氏反賊亡命天涯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公主殿下,我家阿螢,就託付與你了。”

從螢擋在謝玄覽身前不肯讓步,然而望著那箭刃的目光已瀕臨崩潰,哀泣地懇求他:“三郎,我求求你,我們一定會有別的辦法,我願意聽你的話,我們——”

話未說完,後頸卻猛得受了一記悶痛。

她的意識當即陷入昏沉,身體軟軟地向後仰倒,落進謝玄覽懷中時,猶不甘心地揮了下手,似乎潛意識裡仍然想要抓住甚麼。

謝玄覽扶著她,目光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停了一會兒,薄抿的嘴角浮起一抹淺淺的苦笑:“你明知她是執拗的性子,何必再費這些口舌,徒惹傷心罷了。”

謝玄覽將昏厥的從螢交予淳安公主扶好,摘下了肩甲,緩步走向晉王。

三清殿外有整齊的腳步聲、兵甲碰撞聲逼近,迅速將殿前的場院圍攏,正中又分出一條路,幾個首領警惕戒備地護著鳳啟帝走進院中。

“阿澧!”鳳啟帝遠遠看到了退在一旁,神情焦灼的淳安公主。

也看到了在三清神像下對峙的晉王和謝玄覽。

他心裡提著的氣一鬆又一緊,鬆氣是因為謝玄覽尚未來得及對公主動手,而他現在僅有孤身一人,不似兵臨城下時難以對付。緊張則是因為他距離淳安公主太近了,只怕稍有異動,萬一逼急了他,他會讓公主血濺五步,天下縞素。

因此鳳啟帝不敢再向前,停在三清殿門前高聲道:“傳往西州的旨意,是朕一個人的主意,與淳安無關,是朕猜忌邊將,才造成今天的局面!謝玄覽,只要你現在迷途知返,放了人質,朕答應放你回西州,再不計較此事!”

謝玄覽聞言卻並未回頭,只笑了笑,不知是自嘲還是釋然。

他對晉王道:“還不動手,不嫌吵嗎?”

晉王點點頭,向上抬高了一寸弩機,嘴唇微微一動:“一路走好。”

謝玄覽說:“你也是。”

話音落,箭矢射出。

此時日影西移,日光斜斜入殿,正照在謝玄覽腳下。

三清殿裡的淳安公主,外面的鳳啟帝,以及一眾禁軍將領,親眼看著那箭矢飛刺進謝玄覽的胸口,發出“噗嗤”一聲悶響,赤紅色的箭尖從他後背穿透出來。

謝玄覽身形猛得僵滯,噴出了一口鮮血,接著便雙膝彎折,慢慢支跪在地上。

疼……

穿心的滋味,實在是太難受了。謝玄覽心想,前世她受過這樣的疼,為何今生還不肯長教訓,要不顧一切地護著他呢……

算來都是孽緣。

眼前開始變得朦朧昏暗,謝玄覽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回頭,望向被淳安公主扶在懷裡的從螢。到了這時候,才敢放縱心裡的不捨,目光放肆地在她臉上流連。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罷了。

……

直待謝玄覽撲落在地,徹底沒了氣息,鳳啟帝才帶著禁軍首領快步踏入三清殿中,有人上前去檢視謝玄覽的情形,有人保護公主,要昏迷的晉王妃從她懷裡接過去。

謝玄覽下手不重,從螢便是這時候醒來的。

她目光平視之處未見到謝玄覽,為此稍顯迷茫,卻在這時與晉王對視,正要出言詢問,卻見他朝自己笑了笑。

然後他那一向淡白無血色的唇間突然一股一股地湧出血液,先是赤紅色,漸漸轉為濃黑。

容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頹敗,本就稀薄的氣血淡去,先轉為慘白,t又慢慢變成一種可怖的屍青色,慢慢倒在地上的血泊裡。

從螢這才看見已經死透了的謝玄覽。

兩具軀殼倒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鮮豔的血、濃深的血也淌在一處,汩汩有聲。

從螢望著這一幕,一時間彷彿所有感覺都被抽離,她想呼喊,發不出聲音,想上前,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

似乎有人在叫她,在搖晃她,可是,可是……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茫茫的一片血色。

作者有話說:錯估了一點點進度但沒有很多,不出意外的話下一章正文完結,不會等很久的,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提一下呀,會酌情考慮~[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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