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夜會 晉王妃,你喜歡這樣嗎?
西州氣候乾冷, 從螢夜半焦渴醒來,望見帳外朦朧坐了個人影,猛一激靈, 在喊出聲之前又迅速閉上眼裝睡。
卻聽外頭那人低低笑了聲,說:“你氣息變了。”
從螢裝不下去了,嘆息一聲,起身披好中衣, 撩開了青帳。
謝玄覽翹著二郎腿, 坐在與架子床正對的窗幾邊,藉著月光看她寫了一半的信,是給晉王的。
她要將聖旨的事告訴晉王, 請他探問背後的原因,因尚未想好如何表述,所以暫未落筆, 信的前半部分只有簡單的問安和尋常關切,以及描述自己在帖花兒城的見聞。
雖只有寥寥幾句, 卻讓謝玄覽心裡十分不是滋味,他說:“我來西州這麼久,不曾收到你隻言片字,你待他倒是殷勤, 來了第一天就給他寫信。”
他當著從螢的面將那信讀了一遍, 然後攥成團,投進了火星明滅將熄的炭爐中。
從螢蹙眉望著那火苗:“你大半夜不睡覺, 特意來尋我為難嗎?”
謝玄覽點點頭:“不錯,正是如此。”
他起身向她走過來,握住了她欲將青帳摘落、將他擋在外面的手。
他一條腿抵在床邊,只一傾身, 就將她圈在床頭。今夜月光十分明亮,恰如二人新婚那夜,只是今日既無紅燭高照,也無佳人羞怯笑迎,乾燥寒冷的西州深夜,流溢如銀的月光下,只有一雙愛恨交織的眼睛,對上另一雙清稜稜的眼睛。
謝玄覽問她:“你究竟為甚麼要到西州來?”
從螢說:“因為我不想你謀反,更不想你走投無路。”
他笑了笑:“這麼說,是為了我?”
那笑顯得諷刺,從螢輕輕落睫:“你不信,那就不重要。”
“信啊,也要你肯讓我信。”
他抬起她的下頜,低頭要吻她,從螢略一偏頭,那吻落在了她唇角,微怔之後是重重一吮,齒尖在她下頜處咬出淺痕。
從螢沒有掙扎,她既已到此,掙扎是無意義的。
但她仍要表露自己的態度:“外人面前,我是朝廷欽使,是晉王妃,到西州是為了宣佈朝廷恩旨,令諸將定心。倘若我與你在此茍合,傳了出去,會令人覺得我有失公允,折損我的,疑心我的言行並非代表朝廷,而是出自你的授意,那我來此的目的就達不成了。”
她的態度過於理智冷靜,越是如此,越令人怒火中燒。
謝玄覽冷笑道:“你我也曾拜過天地,立過婚書,如今到了你嘴裡,卻成了茍合,姜從螢,從前種種,你是打算翻臉不認了,是嗎?”
從螢說:“不是。”
但她又實在難以解釋,畢竟她對三郎的情真,對晉王的情也真,倘若實話實說,難免火上澆油,倘若巧言欺騙,又實非她願為。
索性不說,改了主意,主動攬住他,仰頸親吻他的薄唇。
他在宴上飲過酒,此時卻酒氣全無,氣息間皆是新沐後的清涼幽香,也曾令她魂牽夢縈。
唇齒暫離時,她說:“如此,你願信嗎?”
謝玄覽幽沉的目光望著她:“我來找你不是隻為這個。”
從螢說:“若非為此,就早些回去,免得孫將軍生疑,將來傳出閒話。”
謝玄覽不死心:“你真沒有別的話要同我解釋?”
他實在想知道,她同晉王柔情蜜意,做恩愛夫妻,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又有幾分曾顧及自己?一個人的心只有寸大的地方,如何能同時裝下兩個人?倘若他和晉王同時站在她面前,她又會選哪一個?
謝玄覽希望她能主動坦白,念及往昔情意,也許二人的關係還有挽救的餘地。
從螢想了想,說道:“那封聖旨你要還給我,將上面的內容改掉,將來宣至淵調糧回來,免得漏了破綻——”
話未說完,謝玄覽起身甩落了青帳,忍無可忍地轉身走了。
從螢縮在散了熱氣的衾被中,翻來覆去地不住嘆息。一會兒發愁朝廷對謝玄覽的態度,一會兒又惆悵二人之間的關係,又冷又愁,徹底沒了睡意。
正想起身去重寫書信時,忽然又聽見外窗響動。
竟然是謝玄覽去而復返。
他被外面刺骨的冷風一吹,心涼了,頭腦也冷靜下來。無數傷心都變成想要報復的恨意,驅使著他又原路折返。
“我覺得你方才所言極有道理。”
從螢擁衾望著他,不解道:“甚麼?”
謝玄覽笑了笑,說:“我若問的話太多,今夜就成不了好事,倘若不能兩情相悅,如此糊里糊塗得一夜安寢也不錯,長夜漫漫,足慰寂寥。t”
從螢心說,她並不是這個意思。
謝玄覽抬手卸了腰帶,一邊解衣釦一邊低眼瞧她,那是一種極放肆、極具侵略性的目光,似乎在盤算從哪裡開始將她拆吃入腹。
他帶著涼意的手掌握住她的腳踝時,從螢渾身打了個冷顫,她本已經夠冷了,他還將霜夜的涼意帶進來,冰得她情不自禁要往裡側蜷縮。
卻被牢牢鎖住,雙膝與手腕皆不得動彈,像在衾中戴了枷。
細密的吻沿著鬢角落在她耳邊,他呵出的氣息是炙熱的,冷熱相激,更是一陣顫顫的癢。
他在她耳邊含笑道:“咱倆先來串個供,今夜算我有失君子風度,強迫與你,將來他若問起,也免得你難做,怎麼樣,晉王妃,如此你可喜歡?”
從螢抬頭堵住了他的嘴。
冷意很快就驅散了,到後面開始熱得出汗,青帳之內氤氳生春。
年輕的身體,有發洩不盡的慾望和愛恨,從螢只剩喘息的力氣,一隻手腕探出青帳,又被拖回了狂風暴雨裡。
“熱……”她焦渴的嗓音聽起來有幾分可憐。
身上一輕,終於得了一點呼吸,過了一會兒,一杯在爐上溫過的水遞到她嘴邊。
青帳開合的間隙,透進一片月光,從螢看清了他身上新舊交織的傷痕,最新的一道在肩頭,被薄汗洗得紅豔如一綻桃花。
她心疼極了,指端從旁邊撫過,問他當時如何受的傷。
謝玄覽卻不為所動,捉住她的手往下走,說道:“有這些虛情假意的力氣,不如多許我一些好處。”
這一夜翻來覆去,大有要折騰到同歸於盡的意味。
直到隱約聽見雞鳴,從螢昏昏沉沉的意識才有了幾分警覺,推了他一把:“快走。”
謝玄覽在她耳畔輕笑道:“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你該留我才對。”
從螢說:“你不是君子。”
“那誰是,晉王嗎?”
從螢沉沉嘆了口氣,心道,他怎麼又提這壺。
幸好謝玄覽也不算全然昏聵,沒打算留到侍女們進門,又討了一回好之後便起身穿衣,神清氣爽將埋在被子裡的從螢撈出來。
對她說:“我今夜還來找你,咱們在西州多熟悉幾回,將來我去晉王府找你時也能駕輕就熟,是不是?”
此人怒到極致,反而成了刀槍不入的金石,再不似之前那般一戳就炸,也變得更加不好應付了。
從螢費勁渾身力氣抽出一個蕎麥枕頭來砸他:“快滾。”
心想,還是晉王待她好,既然都是三郎,怎麼晉王就比他體貼呢?
*
事實上,除了從螢,沒人覺得晉王與“體貼”二字有關係。
自晉王妃離京後,雲京廟堂之上成了一片水深火熱的修羅場,而晉王,就是攪弄風雲的那隻黑手。
他邀謝相密談,告訴謝相他已知曉了自己的身世,乃是當年他與長公主一夜風流留下的孽種,二人是血緣上的父子關係。
謝相雖然不想認晉王這個便宜兒子,但是對他接下來的提議很感興趣:晉王說願與謝氏聯手扳倒英王,換取謝氏支援他和貴主爭奪儲君之位。
晉王對謝相的瞭解極深,明白他最在乎甚麼,他對謝相說:“侄子再親也比不得兒子,謝貴妃腹中的孩子雖流著謝氏的血,卻算不得正經的謝家人,但孤不一樣。若丞相能助孤奪位,孤向丞相保證,待孤登基之後,會向天下人昭告孤的生父是您,效前朝大禮議之事,奉丞相為太上皇,到那時,蕭家的天下才算真正變成謝家的天下。這難道不比您寄希望於先做霍光再篡位,來得更容易、更名正言順嗎?”
他的這番話,算是正正踩中了謝相的心尖。
此為雙贏之計,事若成,晉王能榮登大寶,所以謝相不覺得晉王會騙他,二人就此達成了合作。
不巧第二天晉王就抱恙,病倒之前派人秘密送來一摞冊子,裡面清楚記載了英王與朝中官員之間的往來,某年某月某日聚於某處,收受甚麼贈禮,說了哪些堪比謀反的話,其內容之詳盡確切,彷彿是英王頭上的蝨子寫下的起居注。
謝相如獲至寶,召集手下所有御史,比這這本“起居注”,一條一條地彈劾英王手下的官員,句句罪及英王。
最重要的一條是,英王與大太監薛環錦勾結一氣,窺探聖言,英王府裡還抄出了二人往來的大逆書信,書信裡記載了薛環錦冒充貴主的名義為難姜老御史的家人,實則是受英王所託,要敗壞貴主的名聲。
此事一洩,鳳啟帝對這位胞弟徹底冷了心,傳來三司會審,半個月就給英王定了罪。
貶為庶民,流放廣南。
昔年威風赫赫、被世人以為將得有帝位的英王一脈,就此隕落了。
但,朝堂的風浪並未到此停息。
約一旬後,有一黥面婦人入京敲登聞鼓,竟是本該在流放途中的英王妃。
她手持一把兇刃為證據,哭訴謝相心狠手辣、趕盡殺絕,派人在流放途中殺死了英王。
她在圍觀官員面前哭訴、在天子與謝貴妃面前哭訴:“吾兄謝患知,是無人倫的畜生!他心裡只有謝氏的謀逆大業,全然不顧手足親情,君臣忠義!貴妃姐姐,你我同為他的姊妹,他今日能害我,難道將來就不會害你嗎?”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謝貴妃也變了臉色。
緊接著,就像事先排練好一樣,第二場戲粉墨登場:未被趕盡殺絕的英王黨羽聯名上書,控訴謝相陰謀構陷、黨同伐異。
晉王送給謝相的那摞起居注裡並非都是事實,也有幾樁做了假,恰在此時被證偽,成了謝黨徇私構陷的證據。
謝相這時才懷疑晉王的用心,但晉王病了一個月,說出去誰肯相信此事與晉王有關呢?
表面告病的晉王卻借道淳安公主府邸的飛棧悄悄入宮,秘密見了一個人,謝貴妃。
他對謝貴妃說:“你與謝相想岔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六宮無嗣,並非今上難以生育,而是他不想生育。早在先皇后逝後,今上就服用了絕嗣藥,他已決意將皇位留給貴主,所以你肚子裡的孩子,今上早就知道是個野種。”
謝貴妃面無血色,護著高高隆起的小腹渾身顫抖:“他耍我……他耍我!”
這個“他”,也許指的是鳳啟帝,也許指的是謝相。夫與兄皆非良人,謝貴妃夾在這兩個男人的爭鬥中,小心翼翼做著母憑子貴的夢,此時才恍然發現是個天大的笑話。
“你有兩條路可選。”
晉王憐憫地望著她:“一是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吊死在謝氏這棵樹上,二是舉發謝相混淆皇室血脈的罪過,孤答應你,能留你腹中的孩子一命。”
謝貴妃淚流不止,久久不言。
“你好好斟酌罷。”晉王丟下這句話,離開了貴妃宮。
這一切對話都被隔扇後的宮女學給了貴主聽,彼時貴主正與晉王議事,聽罷沉吟了許久。
直到此時,她才摸到了一點晉王的行事風格。
她說:“你之所以默許阿螢到西州去,是否正事為了避開她,趁機對謝氏下手?你怕謝氏會牽扯到她?”
晉王沒有否認:“阿螢一向心慈,我怕她親眼所見,心裡會難過。”
貴主問:“你就不怕她恨你?其實這些事由本宮來做更合適。”
晉王淡淡笑道:“我是將死之人,未必有緣見她最後一面,她恨我也無所謂。但公主與阿螢要做一輩子的君臣,魚水之間,越純摯越好,不要生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