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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鰥夫 他這十五年,是怎麼過的?

第112章 鰥夫 他這十五年,是怎麼過的?

冊立晉王妃一事已是板上釘釘, 不可更改了。

聖旨一出,朝堂內外頓如油鍋炸沸。於朝臣而言,今日之晉王妃很可能是將來太子妃, 關涉朝堂勢力格局;於世家小姐而言,她們對這位出身清寒、卻先後俘獲謝三公子與晉王兩位夢中佳婿的姑娘充滿了好奇。

接觸不到她本人,聽說她與季裁冰交好,這兩日季掌櫃的脂粉鋪子都被踏破了門檻。

季裁冰一邊忙著數錢, 一邊替她發愁:“從前覺得謝三公子不好相與, 晉王瞧著溫煦,實則更強勢。我聽過很多世家子酒後罵他,說他狼子野心, 上瞞天子下欺朝臣,斂權斂得十分兇狠,是個玉面閻王, 阿螢,你嫁給這樣的人, 我怕你受欺負。”

從螢聞言卻輕輕搖頭:“不,他不會的。”

婚期定在臘月之前,從螢白日在太儀授學,晚上暫時搬回集素苑備嫁。

除卻長公主送來的一百二十抬聘禮外, 淳安公主、季裁冰, 甚至謝夫人,各自又為她添了許多嫁妝, 將近三百箱籠堆滿書樓,夜裡不必點燈,也覺珠光寶氣照室生輝。

從螢靜坐其間,卻是一身素淡, 烏瀑般的長髮披肩垂腰,正低首寫一封書信。

落筆曰:三郎親啟。

而後便頓住了。任她滿腹詩書、詞藻燦蓮,也不知該從何辯白,如何寬解。

懸筆太久,墨滴在紙上,另取一張,猶是如此。

從螢嘆息一聲放棄,推案而起,走到窗邊撥弄炭盆,望見外頭下起了雪,簌簌落在疏竹葉上,幽寂又冷清。

擺在窗幾邊的照世寶鑑也飄落了一層霰雪,從螢引袖擦拭,望見鏡中照出自己的臉,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感覺這古鏡比從前更亮了。

當夜,從螢又做了一宿的夢。

只是這夢裡沒有她,像一幅活畫卷在她面前徐徐展開。

入眼是血色浸染的城樓,與漫天晚霞溶接,城頭城下遍是屍體,軍旗倒斜,唯有硝煙徐徐升騰。這是剛經歷過一場血戰的雲京。

得勝的將軍整頓軍旅,大軍城外駐營,虎狼精騎隨行,馭馬駛入城門。

先鋒官為將軍高喝開道:“朔北軍清君側,救聖駕,誅逆賊!無關人等退散,奸佞不臣則誅!”

精騎咆哮聲震天撼地:“奸佞不臣則誅!奸佞不臣則誅!”

從容率領隊首的將軍轉身回望一眼,雖然他頭戴兜鍪、身披鱗甲,臉上沾滿血汙,從螢還是一眼認出了她的三郎。

準確地說,是夢裡的三郎,身外的晉王。

謝玄覽以雷霆之勢控制了雲京內外,將英王、淮郡王等一眾反對勢力查抄押解。淳安公主在宣駙馬的捨命護送下離開了雲京,謝玄覽不急著追,也不急著入宮見鳳啟帝,先與躲出城的謝氏族人會合,急著要見從螢。

他的父母兄妹皆在,只有從螢不在。

眼見到了瞞不住的時候,他才從謝相口中得知,從螢恐已為貴主所殺。

謝玄覽如遭雷亟,不敢相信,當即點了精銳往許州方向追擊,一天兩夜,在山道截住了淳安公主。

淳安公主承認是她殺了姜從螢,謝玄覽恨極,揮刀斬落她的首級,然後自己也吐血昏厥。他的下屬將他帶回雲京,路上他渾身發燒滾燙,如陷在噩魘中般呢喃不停,喚從螢的名字,如此折騰一路,回到雲京時,只剩下一口殘氣。

是絳霞冠主為他續了命,遞給他一封從螢留下的書信。

書信裡說,她受了重傷,蒙冠主相救,帶她到海外仙山休養,重塑骨肉,須得十五年後再相見。

謝玄覽雙目赤紅,切齒說他不信,逼著絳霞冠主帶他去見她。

“你今日殺了我,便永世與她不得見。”

絳霞冠主用拂塵撥開他的刀刃:“此後每年今日,我都會送來她一封信,要不要等,相不相信,全憑你心意。”

謝玄覽別無選擇。

他一面不肯相信這拙劣的謊言,一面又不敢捨棄這緲茫的希望。他的阿螢從不騙他,萬一呢,萬一她真的活著呢,區區十五年,他等得起。

當然也有崩潰絕望的時候,偶然尋得蛛絲馬跡、聽見流言,說她已經死了,謝玄覽便會突然發作,雙目赤紅、披頭散髮地持刀亂砍,狀如瘋癲。

他橫刀指向謝相,質問他為何算計阿螢,質問謝氏自詡世族之首,為何保不住他的妻子。誰也沒想到這對父子會因此反目,若非謝夫人從中阻攔,只怕謝玄覽的刀已沾滿弒父殺親的罪惡孽血。

某天夜裡,謝玄覽驚悸而醒,他表面尚似平靜,卻命人往謝氏宅邸潑桐油,一把火將正門點燃,大火燒徹整夜,整座謝府最後只留存了一角獨覽居。

他的父兄叔伯都被趕回了陳郡老家。

他對自家人狠,對朝堂政敵更狠,仗著軍權傍身,以鐵腕肅清了京中的反對勢力。奉宸衛每天都在抄家,斷頭臺每天都在流血,絕望的人惡咒不斷、僥倖的人戰戰兢兢、投機的人卻為他奉上一襲皇袍。

謝玄覽當著文武重臣的面將皇袍斬成碎布,轉頭立淮郡王和謝妙洙的兒子、他一歲半的小外甥為當朝太子。

他不做皇帝,也不許旁人做皇帝,他讓每個人都不痛快。

夢裡時光流轉如瞬,轉眼就到了鳳啟四十年,離十五年之約尚有十年。

雲京褪去了戰亂的恐慌,繁盛更勝從前。一處小茶館內,說書先生正眉飛色舞地講霍光挾幼帝把持朝政的故事,見外頭走過一個呼喝開路、排場闊氣的道士,識相地閉了嘴,待道士走遠了才向聽客們嘿嘿一笑,說:

“每年中元節都有這一出,道士當自己是步了青雲,殊不知那謝府才是真正的死窟,前頭已經死了五個了,等著瞧吧!”

夢裡的場景隨道士的腳步來到了新修的謝府。

漆門緊閉,半晌才叩開,裡頭水枯石坍、荒草叢生,四處掛著治喪的白綾和招魂幡,若不知這是當朝謝大將軍的府邸,還以為邁進了哪出荒冢孤墳。

穿過層層縞素來到獨覽居,庭院裡設著高壇。

高壇上,有一戴著神荼面具的男人正揮動招魂幡,作招魂吟。他似哭似笑,似哀似求,幾回瘋癲得險些摔下來。他扭頭看見道士,摘下臉上面具,露出蒼白的容色,一雙眼睛卻漆沉如點墨,緊盯著道士:

“古籍裡說,‘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你覺得,故人的魂真能招來麼?”

道士知道,若說招不來,他是個死,若說能招來卻沒做到,他也得死。

道士笑了笑:“君若誠心要見故人,應往故人之所,而非逼故人來見君。”

“故人之所在哪裡?”

“在夢裡,夢是陰陽交感之橋,君可與故人在橋上相見。”

道士捧出一枚赭色仙丹,對謝玄覽說:“食此仙丹,可以身入夢,得見故人。”

太醫驗過仙丹,說沒有毒,但是會致癮,勸他勿食用,謝玄覽卻當夜就服下,果然在夢裡見到了亡妻從螢。

她嗔怪他不愛惜自己,勸他不要再醉生夢死,既然接手了大業,就好好經營。

謝玄覽問她:十五年後真能再見嗎?

從螢點頭:我何時騙過你?

夢境很快消散,謝玄覽久久難以回神。

他命道士每月給他煉製一枚仙丹,助他入夢見髮妻。這仙丹一利而百害,每次服用過後,頓覺頭疼欲裂,渾身骨顫,而且會一次比一次疼,堪比摧筋挫骨般的折磨。

但他情願受這死去活來的軀殼之痛,只想夢裡多見她一回,雖然她在夢裡只有翻來覆去那幾句叮囑,卻給了他熬過漫漫年歲的盼頭。

道士得謝玄覽賞識,一舉做了欽天監的監正,便有心思活泛之人,將門路走到了他身上。

有一回謝玄覽服過仙丹後,忽覺夢裡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身處茫茫白橋,不再是那幾句重複的話,他輕飄飄走進獨覽居,撩開床帳,見一妙齡女郎卸了釵裙,只著中衣,乖順地仰面看他。

帳中香纏綿甜膩,勾人情動。

朦朧視野裡,那是一張像極了阿螢的臉。

她柔柔伸手攀來,呵氣如蘭:“奴伺候將軍,可好?”

任誰也覺得,一個服過藥的痴人,斷難以走脫這美人懷,謝玄覽卻驟然暴怒,扯落紅帳將她胡亂縛起,甩在地上,噌然拔出燕支刀,刀尖直指美人頸間。

他聲冷如冰:“她那樣的清骨,絕不會自貶為奴,你既生了這張臉,更不該汙她身後名。”

“也看在你這張臉t的面子上,我今日不殺你,但我勸你遠走高飛,過了今日再被我碰到,我就撕了你的臉皮做盞美人燈……滾吧。”

女郎連滾帶爬地跑了,謝玄覽提著刀先殺進欽天監,將獻丹的道士一斬為二,又殺進王氏府邸,將獻女的王某人削掉了頭顱。

因仙丹所致,他手抖得厲害,不意在自己身上也砍出了幾道傷。

他臥倒在血泊裡,仰面見天高雲遠,是極無情的模樣,竟絕望地笑出聲來。

此後誰也不敢再打他亡妻的主意,就這樣貌似風平浪靜地又過了幾年,謝玄覽抓到了絳霞冠主的師兄,一個喝多了口無遮攔,聲稱自己能逆轉生死的白麵道人。

謝玄覽已懶得再對這些神棍以禮相待,直接抓到監牢裡上刑,剛抽了他兩鞭子,還沒開始上勁兒,那太霄道人就開始嚎:“我是吹牛的!但我師妹真的會!師妹救我,師妹救我啊!”

太霄道人說絳霞冠主已悟透了莊生夢蝶的秘術,只需等待一個重陰之日,就能顛倒現實與夢境。

他推算了半天的歷法後說:“最近的重陰之日,應該在八年後。”

恰正是與阿螢十五年之約的那一天。

有了新的盼頭,謝玄覽終於短暫恢復正常。

他學著做一個合格的掌政者,整頓貪腐、抑制豪強、輕徭薄賦,同時請大儒教導小太子,要他做一個仁德賢能的儲君。

太子一天天長大,他的慾望也日漸膨脹,聽多了霍光之害,開始對謝玄覽這位掌政的舅舅生出異心。

謝玄覽知道,但是謝玄覽懶得管,或者說,他有意縱容。

他知道自己有用得上太子的一天。

終於熬過了十五年,這一年,也是太子應當正式登基的一年,但是謝玄覽遲遲不點頭,逼得太子鋌而走險動了殺機,謝玄覽將這殺機引向玄都觀,逼迫絳霞冠主行莊生夢蝶的顛倒秘術。

……

畫卷徐徐展至窮盡,漫長的夢境似乎終於走到了盡頭。

雖然明知身在夢境之外,但旁觀了謝玄覽備受折磨的這十五年,從螢依然心痛如絞,只覺得每一幕、每一瞬都十分難捱。

但她沒想到,夢境的最後才是最殘忍的地方。

她眼看著風雪如簾落滿他雙肩,眼看著他跪在三清神像前,僵硬地徹夜叩首千次。

眼看著他平靜闔目,在絳霞冠主面前引頸自戮。

血霧從他頸間噴出,繼而如注如流,迅速淌滿青石地磚。他微白的雙鬢被血色染烏,神情卻十分平靜,好似不曾經歷過這十五年的折磨,仍是自西州歸來、晝夜催馬要見髮妻的得意少年人。

從螢泣不成聲,哽咽著從夢裡醒來,見眼前一片淺紫色的床帳。

有好一陣,她都沒有緩過神,迷茫不知身在何處,直到臉上淚痕盡幹,她突然掀帳下榻,披頭散髮地不顧梳洗,只踩了木屐就往外跑。

正在外頭澆花的紫蘇被她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

從螢說:“我要見三郎……不,我要見晉王,我要去找他!”

紫蘇攔住她:“晉王殿下昨夜來過,就是他把你從書樓抱回臥房的。”

“他昨夜來過,為何不叫醒我?”

紫蘇猜測:“也許是怕你不想見他,怕你仍堅持要退了這門婚,辭了晉王妃吧。”

“不……我不退婚。”

從螢怔忪,抬手碰了碰臉上的淚痕,又有兩行滾熱的淚珠落下來。

她低聲彷彿喃喃:“他找了我這麼久,我不會再丟下他。”

作者有話說:下章大葷……打錯了,是大婚[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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