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算計 簽下賣身契。
“阿洙不在家廟, 不知跑去了哪裡。”
多事之秋,一雙兒女都出了事,饒是安然若素的謝夫人, 一時也急病了。
長媳孟氏在旁侍疾,她是真心關切婆母,熬得眼圈通紅。謝夫人心疼她,接過來藥碗對她道:“你去睡吧, 我與阿螢說說話。”
從螢也勸孟氏:“婆母這邊有我看顧, 大嫂好好休息。”t
她送孟氏出門,孟氏拉住了她的手,態度親善了許多, 低低嘆道:“謝氏這個光景,可憐你還願意喚娘一聲婆母,喚我一聲大嫂。”
她在雲京交遊甚廣, 聽過一些姜從螢和晉王的傳聞,本以為人心似水, 就勢而行,沒想到如今她還肯認謝氏為夫家,沒有辜負婆母對她的一番心意。
“其實阿洙的去向,我有一點線索, ”孟氏說, “上個月她乘車馬去過一趟清風衢,不知道見了甚麼人, 第二天便鬧著要去家廟。”
清風衢是通往御史臺的必經之路。
從螢點點頭:“我會留心的。”
她回屋去與謝夫人說話,謝夫人卻從枕下取出一封未署名的信,從螢接過展開,赫然先見“放妻書”三個字。
從螢霎時臉色一白:“婆母這是甚麼意思……”
謝夫人握住她的手說:“三郎臨走前託我照顧好你, 可謝氏如今的光景,只怕牆倒人推就在眼前,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不拖累你而已。”
從螢心裡不是滋味:“我與三郎已經成婚,自然與謝氏休慼與共,婆母能留大嫂在身邊,為甚麼不肯留我?”
謝夫人搖頭道:“你與孟氏不同,你膝下未有子嗣,且你與三郎成婚之事,知道的人不多,連相爺都沒有親見。你未受過謝氏一分好處,何必白白來跟著填窟窿?趁眼下尚有餘地,你去吧,往後莫要再來謝府了。”
說這一番話似乎費了大氣力,謝夫人倚在軟枕上闔眼休憩,任從螢如何不肯也沒有動搖。
謝相請了宮中太醫來給她看病,從螢不得不告辭離開。謝相拾起落在腳邊的那張放妻書,淡淡笑道:“夫人,你怎麼對誰都心軟?不過這位姜娘子,性情倒有些像你。”
謝夫人說:“所以我不忍見她落得我這樣的下場。”
“嫁給我你後悔了嗎?”謝相坐在矮榻邊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呢。”
他同她說自己的籌謀:“如今我假作失勢,斂翼卑飛,是要退出晉王和英王的爭鬥,英王根深蒂固、晉王雷厲風行,等他們鬥得雙死雙傷,我再出面。”
謝夫人不解:“若這兩位親王都倒臺,天子恐更不願立嗣。”
“不必再立嗣了,”謝相附在她耳邊說,“謝貴妃懷孕了,我即將有太子外甥,尚不知人事,最適合做天子。”
他真的要做霍光。
謝夫人嘆息一聲,深覺疲累:“朝堂上的事你既有主意,不必再同我說,唯有三點你要答應我。”
“夫人請說。”
“第一,我已經利用過阿螢一回,將英王與康化雨的賬本交給她,她幫你這一次就夠了,以後不要再打她的主意。”
謝相點頭:“好。”
“第二,即使你假裝失勢,三郎和阿洙,你都要傾力愛護,若再有二郎的事情發生……”
謝相握住她的手同她保證:“我明白。”
“第三,無論如何,你不能動手害晉王。”
謝相微怔:“這又是為甚麼?”
謝夫人定定望著他:“你真的不明白嗎……虎毒尚不食子。”
謝相眼裡的笑消失,攥著謝夫人的手猛然用了幾分力氣:“是誰敢在你面前胡言亂語,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是不想活了嗎?!”
謝夫人說:“我並非想計較舊事,相爺不必如此反應。”
謝相卻罕見地暴怒:“他早在去年就該死了,偏偏又死而復生來添堵,不,他一開始就不該出生!他姓蕭又不姓謝,跟我有甚麼關係?我這一生,只與你生兒育女罷了!”
這第三條,他說甚麼也不肯應,甩袖走了。謝夫人靠在軟枕上思想往事出神,許久自言自語嘆了一句:“真是作孽。”
*
英王正因康化雨行賄一事被御史臺參得焦頭爛額,四處求告,晉王打蛇隨棍上,對朝中立場不堅定的英王黨或收買或威脅,使之倒戈向他,同時在各緊要位置安排自己的人掌權。
他蠶吞鯨食、動作急切,短短兩個月,就在朝中聲勢大漲,成為炙手可熱的皇嗣人選。
有人說他是蟄伏十年,只為一朝爭鳴,也有人不解:既然忍得過十數年,為何此時突然急不可耐,好像被甚麼追著,就不怕行差踏錯麼?
果然,到了十一月初,雲京第一場雪落地時,晉王在出城拜神的路上遭遇了一場刺殺,他受傷昏迷,所幸傷在肋骨,無礙性命。
長公主暴怒,天子下令徹查,刺客身上的線索均指向了英王,朝中氣氛十分微妙。
晉王醒後聽說了這件事,竟然笑了:“他還是喜歡這些鷸蚌相爭的把戲。”
他請長公主來,告訴她:“行刺我的刺客,是謝相早年埋在英王身邊的細作,幕後主使不是英王,而是謝相,勞煩母親去查這幾個人。”
晉王思索著報出幾個名字,沒有注意到長公主霎時慘白的臉色。
晉王的意思是,請長公主把這件事捅給貴主,貴主自然會將謝相扯下水,他栽贓英王,英王必不輕放他,到時候鷸蚌相爭之人就變成了謝相和英王。
但晉王少知道了一件事:這具身體真正的生父並非早亡的駙馬,而是曾與長公主有一夜露水情緣的謝相。
所以他沒想到長公主竟然會暴怒到失去理智,帶著禁軍去圍堵謝府,更沒想到這件事會牽扯到謝夫人。
“謝患知竟然敢動我兒子,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本宮要他闔府陪葬!”
長公主雙目赤紅站在謝府庭院中:“凡是姓謝的,都給本宮殺了!”
謝玄覽走後,失去奉宸衛庇佑的謝府只剩數百家僕,與全副武裝的禁軍相比不堪一擊,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殺得潰散。
長公主是特意挑謝相被宣進宮的時候來的,她就是要謝相回來後,看到他的子孫叔伯都變成滿地屍體,以報復他膽敢對晉王下手的惡行。
“停手罷,長公主殿下。”
謝夫人在孟氏的攙扶下走出來,憔悴病損的她與珠圓玉潤的長公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們曾被並稱“雲京雙姝”,長公主是天家牡丹,謝夫人是寒門凌霄。
如今牡丹依舊,凌霄散敗,謝夫人從長公主怒氣未消的眼睛裡看透了她的得意。
謝夫人說:“刺殺晉王一事與相爺無關,是我下的命令。”
長公主:“你又是為甚麼?”
“長公主打量我傻,二十多年前的事,甚麼都不知道嗎?”
謝夫人微微笑了:“晉王與三郎同時出生,八字都相同,憑甚麼我兒子被流放西州,相爺不管不問,你兒子青雲直上,相爺卻想暗中幫他?憑甚麼我比不得你,我兒子也比不得你兒子?”
這一番話,說得長公主頓時愣住了,她抬起手,禁軍們立刻收刀。
她驚詫:“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謝夫人點頭:“是。”
“你是嫉妒本宮與吾兒?”
“是。”
這個未曾設想的答案,令長公主心中的怒火頓消失大半。她對比不過程丹音這件事耿耿於懷了半輩子,不料到了如今,程丹音反來嫉妒她。
長公主心裡的滋味十分複雜,說起來是她對不住程丹音在先,於是一時難以作出決斷,下令道:“既然程氏已認下謀害晉王之罪,先抓捕下獄,交由大理寺候審。”
大理寺是貴主的地盤,憑貴主與謝氏的恩怨,必然不會手下留情,遲早要重刑逼供,將這件事扯到謝相身上。
從螢得知這件事後,只覺得腦中炸響,心臟驟縮。
她甚麼也顧不得,先往大理寺一趟,假傳貴主口諭,見了謝夫人一面。
謝夫人難得疾言厲色,警告她不許插手此事,從螢含淚搖頭,解了身上的披風給她披上,又命人取炭火和熱水供應。
她對謝夫人說:“我時常羨慕謝妙洙,會想如果夫人是我母親該多好。夫人,我珍視您,並不輕於三郎,您放心,我會救您出去。”
她出示了貴主賜予她的掌儀玉牌給大理寺少卿,對他說:“傳殿下的旨意,三司會審之前,不許任何人私自提審謝夫人,更不許對她用刑,要保護好她,供給湯藥,不得疏忽。”
這當然也是假傳的鳳旨。
離開大理寺後,從螢徑直前往淳安公主府,到貴主面前請罪,將自己的所為一五一十道出。
她信誓旦旦對淳安公主說:“也許是英王,也許是謝相,但絕不可能是謝夫人,我願替殿下查明真相,求殿下不要萬不要牽累謝夫人。”
她跪在公主面前,深深叩首,懇切哀求。
淳安公主問她:“你拿甚麼向本宮求?”
從螢說t:“殿下想要,只要我給得起,就不會拒絕。”
公主說:“本宮要你全心全意的事奉,要你的忠誠,要你心裡不再牽掛謝三,去一封書信給他,與他斷情絕義,你肯不肯?”
從螢聞言怔然,抬頭望著淳安公主,似是沒想到她一句話就打在了自己的七寸上。
淳安公主雖氣她隱瞞,見她這副難過情態,心裡也有憐惜,走到殿中扶她起身,好言勸慰:“本宮是過來人,理解你的心情,可有些關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阿螢,你莫要陷得太深了。”
從螢再次跪在她面前:“我會贏下年底的清談,會將太儀當作自己餘生的功業,會以性命向殿下擔保忠誠……除了三郎與謝夫人的性命,無論殿下要如何對謝氏,從螢永不背叛,但是殿下……”
從螢聲音微有梗澀:“我是他命懸一線的細絲,我若此時棄他,他就真要做亡命徒了。”
淳安公主並不在乎謝玄覽的死活,甚至覺得他死乾淨些才好。
但她在乎姜從螢,在乎與她惺惺相惜的落樨山人。
姜從螢說她是謝玄覽的細絲,何嘗不是在說謝玄覽是她的細絲。情愛深時切膚齧骨,這種滋味她也感受過。
理智上,她知道只要自己堅持,姜從螢別無選擇,一定會為了謝夫人的性命答應她。
可是情感上,又實不忍心見她這樣難過。
父皇說為人君要多動智而少動情,可那是對旁人,不是對姜從螢。姜從螢在她心裡是與旁人不同的,是難以用權術去衡量的。
漫長的僵持,從螢幾近崩潰,終於,她慢慢闔目,嘴唇不住地哆嗦。
啟唇,一個“好”字尚未落地,淳安公主卻突兀打斷了她。
“罷了。”
公主幾不可察地嘆息:“這也就是你……下不為例,退下吧。”
從螢似有些不可置信:“那謝夫人……”
淳安公主說:“本宮願意放她一馬,但長公主那邊未必肯輕拿輕放,她那邊,你好自為之。”
從螢感激地道謝,告辭退下,轉身時聽見淳安公主喚道:“姜從螢。”
從螢迴轉候命:“殿下。”
公主說:“忙罷了此事,請落樨山人來見我。”
從螢下意識道:“倚雲師姐她不在雲京——”
公主微微揚高了聲音,微有怒意:“本宮沒問她,本宮說的是落樨山人!”
從螢心中靈光一瞬,愣住了。
她領會了公主的意思。
有好一會兒,她躬身在下首不敢抬頭看她,心裡無數滋味紛呈。直到公主起身離開,絳色衣角從她余光中拂過,從螢低低應道:“是,殿下。”
*
離開公主府,從螢轉身前往晉王府。
說服了貴主,她心裡已是大鬆一口氣,她以為長公主的關會比貴主好過,畢竟如今的晉王是另一個三郎,他是絕不會坐視謝夫人出事的。
但她沒有見到晉王,先被長公主攔住了。
長公主說:“吾兒如今還昏迷不醒,你就敢來給兇手求情?”
從螢說:“謝夫人不是兇手。”
沒用的,長公主比貴主更難纏。貴主尚且心疼她憐惜她,長公主只想算計她。
長公主似笑非笑道:“要本宮放了程丹音也可以,有個條件。”
從螢:“洗耳恭聽。”
她正在想長公主會提甚麼無理要求時,只聽長公主道:“你嫁給吾兒做晉王妃。”
從螢呆住了,一時十分不解:“我這樣的卑陋資質、清貧家世,究竟有甚麼值得長公主這樣千方百計的惦記?”
長公主說:“單論你麼,確實不值得。不過貴主連放過謝夫人這種事都能答應你,可見待你十分看重,你做了晉王妃,將來她就會善待晉王府,咱們三個同氣相應,豈不是很好麼?”
從螢從未想過如此詭異的關係,她竟像是公主府要嫁到晉王府的人質。
這太離譜了。
從螢驀然起身:“我要見晉王。”
晉王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人還沒醒。”
“那我等他醒了再來。”
長公主笑了笑:“說不好是吾兒先醒,還是謝夫人先送命。”
從螢沒有輕易受她拿捏,硬是回去又等了三天。這三天裡朝堂上吵成了一鍋亂粥,長公主和英王都死咬著謝氏不肯鬆口,從螢日日去找杜如磐打聽訊息,風雲驚雷裡,謝夫人的處境越來越糟,謝相也沒落得好。
而據說晉王殿下還沒醒。
終於,從螢先熬不住了,再次來到晉王府。
她向長公主妥協:“只要長公主殿下願意放過謝夫人……只放過謝夫人就好,我答應做晉王妃。”
長公主頓時笑開了,她那樣得意,彷彿忘了她兒子還“沒醒”。
“口說無憑,你落個字據,待本宮請下聖旨,好往淳安要人。”
從螢嘆了口氣,照她所言,立下願嫁與晉王做晉王妃的憑據,按下手印。
她對這立賣身契一般的做法感到很彆扭,只好在心裡安慰自己,一切都是權宜之計,只要能保下謝夫人,待晉王醒來,他一定會為自己向長公主轉圜的。
他說了不會逼她做晉王妃。
長公主說:“不出半月,謝夫人就會無恙,放心罷。”
從螢離開後,長公主心情暢然地欣賞那“賣身契”,彷彿看到了晉王府與貴主聯盟後,權勢更上一層樓的美妙前程。
一隻玉白的手從她身後伸出,將那賣身契抽了去。
正是傳言中昏迷未醒的晉王。
他的傷已無大礙,只是臉色有些病白,神情沉靜彷彿一切在握,仔細將賣身契看過後,收進了自己懷裡,向長公主一躬身:“多謝母親成全,明日入宮請旨,婚儀可以預備起來了,就挑最近的吉日,一切先從急、再從優,免得夜長夢多。”
“好好好,你主意大,都聽你的。”
長公主含笑:“真是瞧不出來,你不想要時金剛不動,藥酒也奈何不得你,一旦起念,便是天上的神仙也難逃你的算計。白捱了一刀,換得佳人,如今可高興了?”
晉王溫雅從容:“令母親見笑了,事情尚未完全,我要出去一趟。”
長公主:“小心些,別被姜從螢撞見,她若求得你心軟,本宮平白當一回惡婆婆。”
晉王點點頭:“我明白。”
他要悄悄去一趟大理寺,見謝夫人一面。
一是為了賠罪,二是打算要一封放妻書,謝相如此行事,他相信謝夫人一定會給。
有了放妻書,從此阿螢與風雨飄搖的謝氏再無關係,她會成為地位尊崇、受權勢庇佑的晉王妃。
到此,才算是真正助她擺脫了前世的厄運。
那他也死而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