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說夢 我愛夢裡的三郎。
這一席小宴很清淡, 都是江南口味,用料卻名貴,其間有一盤金齏玉鱠, 是將金絲橙細細切成絲,配著片薄如紙的鱠魚片,從螢在謝府也曾見過。
見她望著那道菜出神,晉王取公筷為她捲了一片, 又在蘸汁中一拂, 擱在她玉碟中。
“這是薑汁和醋,沒有放芥辣,你可以吃。”
從螢不解:“芥辣?”
晉王說:“有些人吃芥辣會起風疹。”
從螢心想, 各人都有吃了會起風疹的東西,五花八門,他為何偏偏對她提芥辣?
她從未吃過芥辣, 上次謝府小宴上,她只白口嚐了一片鱠魚, 並未來得及吃第二片,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蘸了芥辣是否會起風疹。
見她低眉疑惑,晉王解釋道:“我有位故人, 很喜歡吃鮮鱠魚片, 但是吃了幾回都起風疹,自己默默忍著, 從不對人說,私下裡照吃不誤,只剋制著份量。”
“那殿下是如何知道的呢?”
晉王面上浮出淺笑,看著從螢道:“有一回飯桌上沒有鱠魚片, 卻有一道芥辣黃瓜,她吃了許多,當天夜裡就發起風疹。”
當時的場景真是記憶猶新。
白日裡夫妻兩人剛因杜如磐送書的事鬧了點冷,夜裡謝玄覽背對著她面朝外躺,心中煩亂睡不著時,聽見身後窸窣摩擦,伴著一點壓抑著的難受嘶氣聲。
他起身點燈,照見從螢正咬著唇撓自己的胳膊,她抬手遮擋燭光,聲音輕弱道:“沒事,過兩天就好了,勞你到耳房去睡一晚罷。”
謝玄覽一把拽過她的手腕,見兩條手臂上佈滿了小紅疹,後背與肩頸也有,似乎還有蔓延生長的跡象,聲音沉冷:“你管這叫沒事?姜從螢,你寧可忍著難受也不肯與我說一聲t嗎?”
從螢訕訕道:“不是,我……”
謝玄覽轉身去喚守夜的婢女,緊急傳來府中的大夫,大夫看過後說:“這是誤食克物生髮的風疹,兩三個時辰之間,少夫人可還記得都吃過甚麼?”
謝玄覽將她今夜動過的菜名都報了一遍。
大夫說:“可能是芥辣的緣故,夫人以後需得避開。”
謝玄覽不解:“芥辣?可是她——”
話音未落,見從螢朝他輕輕搖頭,目光中似有窘迫允求的意味。謝玄覽頓了頓,轉而問大夫:“眼下該如何紓解?”
大夫說:“最好能發一發汗,再抹些麻黃蟬蛻的膏藥,過兩日就消了。”
謝玄覽送大夫離開,回來見從螢擦過身子,已面朝床內躺下,似乎是睡著了。他輕輕冷笑了一聲:“姜從螢,你怎麼睡得著的?”
從螢背對著不理他,感覺身後床褥微陷,一隻有力的手將她肩膀掰了過去。
謝玄覽鉗壓著她,溫熱的氣息落在她頸間,低低問出心裡的疑惑:“我見你吃過幾次鱠魚片,蘸著姜醋芥辣汁,怎麼,你那時候沒有難受過嗎?”
從螢臉頰紅熱,眼神有些飄忽,想了半天也沒找到搪塞的藉口。
只好遮遮掩掩地說實話:“我以為起風疹是鱠魚片的緣故……”
“所以你是明知故犯,怪不得總是趁我要出城的時候吃,原來是又犯饞,又怕人知道。”
謝玄覽勾唇看著她,漆黑的眼珠裡浮起一點戲謔的神色,硬生生把從螢看得滿面燒紅,羞窘得想扯被子把自己遮起來。
偏偏他又火上澆油道:“明天我去跟母親說一聲……”
從螢驚道:“不行!”
“嗯?”
“不要告訴別人!”
“可是你這一身的疹子,被人瞧見要怎麼解釋?除非能趕快消下去,適才大夫說,要你發一發汗。”
謝玄覽的頭慢慢低下去,簡直是咬著她的耳垂在和她說話,手指勾著她的衣帶,纏纏綿綿,欲解不解。
“你要我保守秘密,總得許我些好處是不是?”
從螢敢怒不敢言。
這一夜確實是痛快發了汗,身體裡的情熱蓋過了面板的紅癢,從螢累得很,卻聽見他在耳邊笑:“我以後再也不說你性子冷了,分明也有笨得惹人憐的時候……以後帶你去松江逛逛,嚐嚐剛撈上來的鱠魚……”
從螢捂住了他的嘴。
……
從螢與晉王各搛了一片鱠魚,慢慢品嚐著滋味,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晉王心裡是對今人思往事,從螢心裡卻在琢磨。
好一會兒,她斟酌著開口:“殿下提到的這位故人,是葬在玄都觀的那位姑娘嗎?”
晉王緩緩抬眼望著她:“不錯。”
新鮮的鱠魚片脆若秋梨,寒玉生津,有種極罕見的清爽滋味。從螢細細品嚼,越來越喜歡,覺得倘若是她,即使明知鱠魚片會起風疹,恐怕也會偶爾犯戒,為這一口好滋味忍幾天紅疹。
兩個不一樣的人,也許相貌相似、性格相近,難道也會口味一致、克物一樣嗎?
思及此,從螢忽然有些食不甘味,擱下了手裡的筷子:“我……能問殿下一個問題嗎?”
晉王笑了笑:“方才不是一直在問麼,我已知無不答,你還有何顧慮?”
他一派清濯如柳、明朗似月的姿態,漆深的眼瞳映著她,溫溫朝她笑,好似對她十分無害、十分縱容。但從螢心裡飄著一點陰翳,覺得他此番像是故意放輕手腳,端著鮮美的鱠魚片,引誘一隻充滿好奇心的貍貓慢慢走向他。
雖然如此,有些話不得不問。
她問的第一句是:“殿下是否也會做過一些奇怪的夢?”
晉王反問:“甚麼夢?”
“自從絳霞冠主贈我半面照世寶鑑,我夜裡常會做一些彷彿預知的夢,只覺得十分真實,醒後久久不褪,而且它們真的會被印證,比如當初我弟弟同擲觀音賭博,比如淳安公主圍場墮馬。”
她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緒,道出心中的疑惑:“但是夢境與現實並非處處一致,起碼與殿下有關的事情,現實與夢境都不一樣,所以我想,殿下是否也提前預知了甚麼,改變了一些事情?”
晉王聲音很輕:“你真的認為那是夢嗎?”
從螢不解此問何意。
晉王說:“好吧,姑且當它是夢,莊周與蝶,大夢浮生,倘若我的確也做這樣的夢,且所知比你更多、更真實,你可願聽從我的建議?”
從螢烏睫落下,輕嗔道:“殿下說任由我問,卻又反問起我。”
晉王笑了笑:“我又不是你要審的犯人,禮尚往來。”
從螢提起最近做的那個令她牽腸掛肚的噩夢:“我夢見汪楚平與徐德正叛國通敵,故意逼三郎去夜襲敵軍糧草,卻又設下埋伏要殺他。既然殿下也知道這件事,且已提點過三郎,想必殿下也希望三郎能在西州平安,是嗎?”
晉王承諾過,但她還是忍不住相問,要一遍遍確認那不是他一時的敷衍。
“我的確不希望他死。”晉王幽深的目光凝視著她:“阿螢,你心疼夢裡的謝玄覽,是不是?”
從螢也點頭承認:“是,我不想他受那麼多苦。”
她說完這句話,晉王默然了好一會兒。
其實她心裡是有些打鼓,擔心晉王因為爭風吃醋的緣故會對三郎產生不滿,所以她儘量避免在晉王面前強調三郎對她的重要性。
但是有些事情,她自藏在心已經很累,要她違心否認,更是艱難。
索性將話說得更明白些:“我時常夢見三郎,夢裡的他與現今是有點不太一樣,但他始終不曾薄待我,一直待我很好,我心悅夢裡的他,現今的他。也許世事艱辛難測,但只要他的心不變,我願意一直陪在他身邊。所以殿下……”
她舉起茶杯,向晉王作出一個敬酒賠罪的姿態,柔聲說道:“也許在殿下的夢裡,你我之間有諸多過往、諸多遺憾,但無論夢境現實,我能選擇的,唯三郎一人而已。”
話說出口,她靜靜等待著晉王的反應,無論他是傷心抑或暴怒,她都能理解,都願意承受。
但晉王默然無言,只是綿長深靜地望著她,從螢悄悄抬頭覷他一眼,但覺他眼中的情愫太亂,彷彿既有痛苦又有歡愉,複雜得讓她猜不明白,只瞧見他眼眶慢慢變紅了。
“殿下……”從螢心中跳的也亂。
“來。”晉王聲音沉啞:“到我身邊來。”
從螢微有猶疑,他忽然掩袖驟咳,那胸腔抽搐的痛苦喘息令從螢心裡也跟著又緊又疼,她怕在說了這樣一番絕情的話後繼續違逆他,會將他逼出事來,所以立刻起身繞到他身邊,為他奉上一盞溫熱茶水。
晉王沒有接茶水,握住了她的手腕。
然後猛地將她往懷裡一帶,茶水潑了出去,兩顆心隔著胸骨與衣料撞在一處,誰也不比誰慢些,都是一樣的劇烈。
他不顧她的僵硬緊緊抱著她,額頭抵在她肩上,聲音微哽:“再說一遍。”
從螢不解:“甚麼?”
“把你剛才那番話再說一遍,你如何夢見謝三,如何愛他……求你……”
彷彿溺水的人祈求一塊浮木,涸轍的魚盼望一滴雨露。
從螢雖不能理解,卻被他的情緒震住,於是小心翼翼地重複自己的意思:
她時常夢見三郎,愛他在夢裡的樣子,這一切給了她信念,要陪在他身邊,無論世事艱辛,都不會辜負他的厚愛。
肩頭有些溼潤的感覺,有水滴落在她手背上,一滴,一滴。
他擁著她,剋制著沒有發出聲音,身體卻傳來細微的、難以抑制的顫抖。從螢心裡有些悲傷,也有些可憐他,猶疑著雙手回抱,像哄幼時的阿禾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蝴蝶骨。
想了想,還是斟酌著開解他:“殿下,我並非全然對你無情,只是人各有命,你——”
餘話戛然而止在突然落下的吻裡。
他的唇柔軟溼涼,力道卻重,反覆輾轉,咬斷了她的話音,連同她的驚愕和掙扎一起吞吃入腹。緊接著抵開她的齒關,彷彿篤定了她不會咬他一般,無所顧忌地探進去,尋她的舌尖交纏,迫得她無處可躲。
這個吻綿長深重得令人心驚,到最後,從螢已失去了掙扎的力氣,心想:罷了。
她慢慢放鬆,他的吻也漸漸冷靜,輕咬她的唇,或淺淺探啄,給她喘息的空隙。在這空隙裡,她嚐到了眼淚的微苦和一絲淡淡的血氣。
從螢心中微有茫然,她不能給他愛,那能給他甚麼?
安撫嗎?
溫潤修長的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後頸,她不敢再多想,尤其不敢看t他那雙總令她想起三郎的眼睛,於是也慢慢落下了眼皮。
秋風搖動木樨,淺金色碎花落在兩人身上。
風也將木樨的香氣送過簷廊,與轉角而來的宣德長公主撞了個正著。
長公主望著這一幕,驚訝過後,忽然神采飛揚:“喲,本宮要有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