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放縱 引誘她。
摺子送進宮, 晉王起身離開,路過從螢時腳步稍停:“傻站著做甚麼,留在韓府過年嗎?”
從螢跟上, 本想出了府門就作別,卻見晉王挑著馬車氈簾不落,靜靜等著她。從螢只好打發了自家車伕,轉身登上晉王的馬車。
晉王遞給她一個盒子, 竟然是她送給韓睢的重禮, 李超墨和赤犀金狐腋筆,只是裡面銀票從一千兩變成了三千兩。
他說:“韓睢不配用這等好東西,算他識相。”
從螢將盒子闔上, 推還到晉王面前:“既然是韓中丞贈予殿下,應該由殿下收著。”
“這麼見外?”晉王笑了笑:“離我那麼遠做甚麼,你是怕我挾恩圖報, 真要對你做甚麼?”
從螢低聲道:“我覺得殿下眀禮守正,不是那種人。”
晉王想說“那可不一定”, 又想起方才那句要她做皇后的玩笑,將她嚇得不輕,到現在也沒緩過勁兒來,遂忍住沒有再逗她, 冷笑一聲靠在廂壁上小憩。
馬車粼粼駛過步春衢, 路過國子監,停在太儀女學門前。
從螢驚訝道:“殿下帶我來這裡做甚麼?”
晉王咳了幾聲, 慢悠悠道:“來發賣你。”
從螢:“……”
薛露微帶著姜從禾、衛音兒在照壁處等著,聽見馬車到了,兩個孩子率先奔迎出來,阿禾一舉撲進從螢懷裡, 險些將從螢撲倒,晉王從身後堪堪扶住她,略有些責怪地瞥了阿禾一眼。
阿禾覺出此情境似曾相識,吐了吐舌頭:“姐夫說過不讓我這樣跳,我太開心不小心忘了。”
晉王眉心輕挑:“姐夫?誰教你這樣喊他的?”
阿禾以為他不認識:“就是謝——”
從螢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面上燒起薄紅,幸好薛露微走上前,解了她的尷尬。
薛露微說:“公主殿下吩咐,今日有貴客臨訪,叫我等早做準備,二位貴客裡面請。”
從螢驚訝地望向晉王,晉王解釋道:“見你這幾日心情不好,帶你來散散心。”
幾個孩子纏住從螢往裡走,薛露微給她介紹眼前的景緻,刻著女學學訓的欞星門、供學生洗硯的善墨池,還有善墨池後一排二層高的小樓,青磚灰瓦,素雅沉靜,隨風吹來溫柔琅琅的讀書聲。
阿禾說:“我每天早晨都要來這兒背書,但是今天夫子給我放假。”
衛音兒含笑指向小樓拐角闌干處:“那便是阿禾每日罰站的地方。”
阿禾紅著臉去捂衛音兒的嘴,辯解道:“並沒有每天!”
薛露微含笑幫她挽尊道:“阿禾的騎射和相撲都是太儀頭籌,來授課的將軍都誇她天分極高,又吃苦肯練。公主說了,經論和詩詞叫她隨意學學便好,偏偏阿禾要與音兒去同一個學舍,這位夫子是出了名的嚴苛,絕不肯對阿禾鬆懈一分,一定要她背過了才肯放人。”
從螢忍俊不禁地摸了摸阿禾的頭:“我們阿禾真是辛苦,瞧瞧,個子又長高了。”
薛露微邀請她:“走,咱們近前去看看。”
二人往學樓走,晉王抬手示意阿禾與音兒止步,不要上前打攪。也許是不願打攪姑娘們讀書的緣故,從螢沒有走進樓中,只沿著窗外的風雨廊慢悠悠踱步,她的臉上浮現一種寧靜的笑,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只在梨渦處隱現。
忽然,她的腳步頓了頓,側首細聽屋裡誦讀的內容,有些不太確信:“這是……”
“落樨山人之前為清論作的文章。”
薛露微解釋說:“公主準備年底再舉辦一次清談,除了國子監,還會邀請世家學堂裡的學生來參加,所以叫大家提前準備,阿螢,你若是能來參加就好了。”
從螢心中微微一動,但是並沒有說甚麼。
逛完了幾處學舍,薛露微請他們二位到小院中飲茶。
這座小院位於學舍小樓後面,與小樓隔一片紫竹林,既方便又幽靜。小樓修葺得很整潔,有假山石水、花草繁茂,乍一瞧與集素苑佈局很像。從螢很喜歡這裡,吹著徐徐清風十分愜意,問薛露微:“這是你在太儀的歇腳處嗎?”
薛露微搖頭道:“這座小院還沒有主人。”
從螢不解:“可我瞧著花木整齊,桌几無塵,並沒有荒廢的跡象。”
薛露微說:“國子監有祭酒,我們太儀女學卻還缺一位掌儀,公主叫我總攬太儀事務,只是暫代掌儀,憑我的學識尚不足以服眾,這是太儀建造之處就為掌儀準備的住處,不歸我所有。”
從螢瞭然地點點頭,垂目繼續飲茶。
一行人在太儀裡用過午飯,又遊覽了一個多時辰,直至半下午。
從螢心裡雖意猶未盡,卻擔心晉王的身體吃不消,主動提出要離開。薛露微送二人出了儀門,眼見著晉王先登車,然後朝從螢伸出了一隻手,邀她同乘。
從螢站在車邊說了句甚麼,指向另一個方向,晉王卻含笑不言,依然伸手等著她。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到底是從螢嘆了口氣,提裙登上馬車,落下了捲簾。
馬車駛離太儀女學,慢悠悠在街上晃著,彷彿漫無目的。
從螢見晉王闔目倚在廂壁上,指節有一搭沒一搭捏著鼻樑處的xue位,好似有些頭疼的疲憊。她目不轉睛看了一會兒,直到見他嘴邊笑意越來越明顯,方自覺失禮,移開了目光。
晉王抬起眼皮道:“今日玩兒的盡興嗎?”
從螢說:“能見到阿禾,我很高興。”
晉王:“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坐過來些。”
見她不動,晉王只好移駕坐過去,握著她的手腕,順勢靠在她頸間。
他的手冰涼,額頭卻微微發燙,從螢緊張地繃緊了身體,聽見頸邊傳來低緩的笑意:“謝三又不在這兒,你緊張甚麼?別動……乖乖讓我靠一會兒。”
從螢心中微沉:“殿下是不是病了?”
“十日九病,餘一日昏睡,日常如此,不必驚訝。”晉王說:“我病了,要聽真話,別與我兜圈子。”
從螢掏出袖間的手帕,輕輕幫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聽見晉王問:“比之叢山學堂,你覺得太儀女學如何?”
從螢說:“很好。”
“我也覺得很好,很適合你,還有那間小院,我看你也喜歡,等謝三離開雲京,你就搬進去住吧。”
這話從螢沒有接。
晉王慢慢睜開眼,露出一雙漆如點墨的瞳孔,目光凝視著她,說道:“我知你並非不情願,可是心裡還有甚麼顧忌?公主那邊倒不用你擔心,她早盼著你去,只是中間隔著謝氏,不方便親自出面請你。”
從螢長睫輕輕垂落:“殿下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晉王說:“回晉王府,長公主備了宴要請你。”
從螢說:“可是謝夫人還在等我的訊息。”
晉王要說甚麼,突然胸腔中一陣血氣翻湧,他奪過從螢手裡的帕子掩唇驟咳,這回從螢看見了,鮮紅的血跡在素白帕子上暈染開,彷彿吮吸他的生氣而綻開的一簇血蓮。
“殿下!”
她頓時嚇得臉色都白了,四處翻找有沒有藥物,晉王慢慢抓住她的手,輕聲道:“沒事……死不了,幫我倒杯水。”
從螢顫抖著將水喂到晉王嘴邊,他漱了口吐到一邊,然後一飲而盡。
從螢緊張地問他:“要不要派人先去傳太醫,咱們回晉王府?”
晉t王笑了:“不是著急回去嗎,難道我在你心裡還比謝夫人重要些?”
從螢說:“如果這樣能讓殿下好受一些,我願意遂殿下的意。”
晉王嘆息道:“罷了,還是遂你的意,送你回集素苑吧……別讓謝夫人久等。”
馬車改了方向,往集素苑的方向走,晉王靠在她頸間不言語,從螢任他握著手腕,感受著他比常人凝滯緩慢的脈搏,心中一時悽惶,一時憐惜,漲滿了酸澀難言的情緒。
就在她以為他已經睡著時,卻聽他問:“謝三離開後,你有甚麼打算?”
從螢說:“我想向季掌櫃學著經商。”
前幾天季裁冰跟她說,有往西北拓寬生意的打算,那時從螢就起了念頭。
晉王聽她這樣說,卻冷笑了一聲:“經商……你覺得這樣能幫上他,讓他在西北好過一些,是嗎?”
從螢沒有否認。
晉王說:“商賈裡的下九流比官場上的小人還噁心,他們不必顧忌官秩名聲,想要便奪,無所不用其極,你不是季裁冰,沒有她那樣的八面玲瓏,也咽不下她能咽的委屈。”
類似的話,季裁冰也提醒過她。
“阿螢,你並非沒有更好的選擇,太儀女學已為你虛席而待,你何必要浪費自己的才華,謝三他到底給你下了甚麼迷魂藥!”
他才剛剛平復心情,又因一時氣急驟咳起來,幾乎虛弱地要撐不住。
從螢嚇得連聲說道:“殿下不要動氣,我只是隨口一說,並未拿定主意,快喝口水……”
晉王氣得將臉轉過了一邊,從螢訕訕放下茶杯。
二人之間沉默片刻,從螢怕他氣壞了,委婉勸他道:“我的事大都是自尋煩惱,不值得殿下生氣,殿下還是保重自己要緊,無論我之後去哪裡,都是真心盼著殿下康健。”
晉王說:“沒有無論,你老實在雲京待著,哪兒都不許去。謝三不在你身邊,我會照顧你,你想去找他,等我死了再說。”
“殿下……”
“怎麼,盼著我現在死?”
從螢連連否認:“不敢不敢,是勸您用杯水。”
晉王這才接過茶杯飲盡。
馬車外的景緻逐漸熟悉,還有兩條巷子就到集素苑了。他們在路上耽擱許久,此時太陽已漸西沉,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從螢放下窗邊捲簾,回頭望向晉王:“殿下,就送到這兒吧。”
從螢跳下馬車,沒走幾步,聽見身後響動,竟然是晉王也走了下來。
她連忙又轉回去:“殿下還有別的事嗎?”
“想了想,還是得囑託你一句。”
晉王踱步走向她,握住了她的手:“距離八月十五還有一段日子,這段時間我不來打擾你們,但我與你說的話,盼著你能三思。”
從螢低低應道:“我知道了。”
她要走,晉王卻沒有鬆開她的意思,反而與她越來越近,屈指抬起她的下頜。
天色漸暗,他的目光幽深得一望無盡,虛弱與平靜的外表下,似乎翻滾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慾念。
他試探著低頭,從螢霎時渾身繃緊,要後退卻又被他鎖住。
“不過八月十五,還有十七天呢……說不好是謝三先走,還是我先死。”
晉王低啞的聲線裡帶了一點懇求意味:“就一下,行嗎?萬一……我也不想留下遺憾。”
每個字都精準地敲在從螢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她睫毛倏忽顫了顫,沒有言語,阻在他胳膊上的手卻漸漸鬆弛了力道。
唇邊印下輕淺的一抹涼,他的氣息很淡,像冬天第一場薄雪下的竹葉的感覺,生氣薄弱卻依然溫潤,拂面而過,又來來回回地飄搖著,顫落滿懷冰雪。
“阿螢……我等這一天太久了。”
他的話彷彿安撫,彷彿哀求,緩慢卻無法阻擋地撬動著她的心防。
在這樣的感覺下,從螢慢慢閉上了眼睛。
說是一下,卻在她的默許下得寸進尺。唇上輕淺涼潤的觸感漸漸變得灼熱,力道漸重,松竹般清冷的氣息裡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腥甜血鏽,帶來某種難以言喻的、藏著極深渴求與慾念的戰慄。
他掌心縛著她後頸,舌間抵開她齒關,極深地探入,流連忘返地索求。
像一個久旱逢甘露的孤客,像苦苦尋覓一線生機的惡鬼。
從螢受驚了一瞬,想要推開他,但他的眼淚落在她臉上,沁入她舌間,變成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她感受到一些懵懂模糊卻令她震顫的情感,忍不住對其回應,想要推阻的手緩緩攬住他頸間,試探著回應他、安撫他。
僅此一次……從螢心裡想,她實在是太軟弱、太搖擺、太輕浮,但是……僅此一次就好。
可是唇齒纏綿,慾望滾燙,卻令人動情地想要索取更多。從螢有一種錯覺,似乎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親吻,晉王對她的呼吸和感覺有種不言而喻的熟稔。她對此感到些許迷茫,慢慢睜開了眼睛,尚未想明白這種感覺的緣由,卻因一瞥而陡然驚出了一聲冷汗。
她驚叫一聲推開了晉王,目光定定望著巷子的另一端。
此時黃昏將盡,月亮未現,正是光線最昏暗的時候,遠遠的,只能看清一個朦朧的輪廓。
頎長,冷寂,不知看了他們多久。
從螢只覺得整顆心被高高懸起又狠狠摔下,聲音幾乎顫不成息:“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