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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曬書 他並非全然不知。

第68章 曬書 他並非全然不知。

宣德長公主一早就入宮請見鳳啟帝。

她與鳳啟帝並非一母所生, 關係卻不錯,三十年前各家皇子奪嫡激烈,鳳啟帝因無權無勢受盡冷落與白眼, 他這個妹妹卻一視同仁,整日圍在他身邊喊他六哥,不圖他甚麼,偶爾得了賞賜, 還願意悄悄分一些接濟他。

因著往日這點情分, 鳳啟帝待她十分寬縱,登基後加封她為長公主,併為她腹中的孩子賜姓蕭, 後又加封為新朝的首位親王。

仗著帝王寵愛,長公主行事少顧忌,想要便取。她昨日知曉晉王心悅姜從螢, 今日一早便入宮請鳳啟帝賜婚。

鳳啟帝問身邊的大太監薛環錦:“這姜四娘子是何許人也,朕這外甥多少年不問紅塵, 竟也為她動心?”

薛環錦細細的嗓音說道:“此乃已故姜老御史的孫女,年初春闈舞弊案,曾為她堂兄姜從敬上殿陳情,陛下當時見過的。”

經他提醒, 鳳啟帝便想起來了:“原來是她。姿儀倒是出眾, 可惜姓姜。”

薛環錦知道鳳啟帝不喜姜老御史,順著他的口風說道:“陛下說得是, 何況這姜四娘已攀上了謝氏,既有婚約在身,怎配再許晉王殿下呢?”

“謝相的兒媳,謝玄覽的未婚妻……”

鳳啟帝按了按額角, 對長公主道:“宣德,你可真會挑好人家。”

宣德長公主說:“單論人品家世,臣妹也瞧不上她,偏偏她侍疾有功,將吾兒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為了吾兒的性命,她必須嫁到晉王府,謝家要娶婦,叫他們另尋便是,豈有臣與君爭的道理?”

她脾氣蠻橫,無所顧忌,鳳啟帝卻不能同她一般任性。

他揮揮手道:“今日西韃使節入京,朕還要在太武殿接見他們。晉王的終身大事不可輕忽,朕要仔細斟酌,你先回去吧。”

長公主只好行禮告退,薛環錦禮送她出垂拱殿,目送她乘抬輦離宮而去。

薛環錦在垂拱殿外御路邊等了一會兒,一個身著雀青色大袖衫的小太監快步趨前,恭敬道:“乾爹,您喚兒子有何吩咐?”

薛環錦吩咐他說:“你去趟大儀宮,給貴主遞個訊息,就說晉王想娶謝三的未婚妻為妃,今天宣德長公主已請旨來了,陛下尚未答覆。”

小太監領命離去。

吩咐罷這一個,薛環錦並未著急回去,而是溜溜達達到垂拱殿耳房,見四下無人,裝作無意走到一值守侍衛身邊,並未看他,低聲說道:“去告訴你家主子,晉王欲納謝三未婚妻。”

雲京城雖大,但傳起訊息來又顯得太小。長公主上午入宮請旨,剛過晌,這一訊息便在有心人中傳開。

最先得知此事的是晉王。他的耳目遍及各關竅,長公主尚未出府時,垂拱殿外的守衛便藉著換值的機會將此訊息傳遞給他。

彼時晉王正與從螢在花蔭下對弈,賭注是喝下張醫正新熬的湯藥。晉王右手執子,左手捏著那張寫有“長公主請賜婚姜四娘為晉王妃”的字條,臉色忽然變得十分微妙,欲言又止的目光落在從螢臉上。

從螢仍專注於棋枰:“殿下,再不落子,可算認輸了。”

晉王說:“難得這樣清閒的好時候,陪我慢慢下,多待一會兒,不好麼?”

從螢鐵面無私:“棋可以慢著,藥性不可待涼,請殿下先用藥。”

晉王收了紙條,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向後仰在椅背上,蹙眉闔目,硬生生忍下這絞盡黃蓮汁的苦意。一枚解了油紙的桂花糖遞到他面前,他沒有起身接,只是微抬下頜,從她手心裡銜走,見她目光閃爍著垂下眼簾,心情頗t佳地屈指輕輕敲在椅邊。

他說:“張醫正的意思,這藥得天天喝,那這桂花糖,也得天天有才可。”

從螢說:“我可以將製糖的方子教給殿下身邊人。”

“那並非你親手所做。”

“那我做好後定期送來晉王府。”

“經了旁人手,也不行。”

從螢聞言,輕輕嘆息。

她聽紫蘇說起過,晉王是極好說話的人,雖食不厭精衣不厭貴,但總是聽憑安排,從不挑剔。

然而這幾日也許因為病痛折磨,他吃藥喝水皆不好打發,早膳要等她來一起吃,滿滿一桌雜食珍攝,他往往只吃幾口便停了箸,卻要盯著她挨樣嘗過,正如她盯他喝藥一般,然後請她分出個上中下品,都默默記在心裡。

從螢心裡泛起一般滋味兒,彷彿自己也喝了藥、吃了糖。糖雖然絲絲地甜,壓不住隨著心跳泛上來的苦澀。

她說:“殿下還是該學著自己好好吃藥,明日三郎就回來了。”

晉王望著她:“他回來,你就不肯來看我了,是麼?”

從螢說:“殿下病情已然轉圜,此事當適可而止。”

晉王左手落在袖間,輕輕撚著那張請賜婚的紙條,指腹微微發燙,彷彿隱秘的慾念見了風,死灰裡泛起明滅搖晃的火星。

他深深凝望了從螢許久,說道:“我知道了。”

翌日,從螢果然沒有再來,只託人送來了一盒桂花糖。

晉王坐在滿桌豐盛的早膳邊,解開糖衣嚐了一顆,然後便一直孤零零地坐著,直到飯菜都涼了,才淡淡說道:“都撤掉吧。”

“我要去見母親。”

淳安公主正與幕僚們商酌著要舉辦一場雅集。

雅集定在雲京城內天女渠兩岸,東岸效古清論、西岸吟詩作賦,參與的主要是公主身邊的女官們,還有太儀女學裡才學高者。舉辦這一雅集的目的,是要傳揚太儀女學的名聲,為之後給女學生們請官做鋪墊。

這是落樨山人給淳安公主出的主意,公主耳目一新,當即召幕僚來討論細節。

甘久說道:“為防國子監的監生們使壞踢館,應派府軍將場地圍起來,嚴查出入人員的身份。”

淳安公主望向下首的倚雲:“雲卿覺得呢?”

倚雲回憶著從螢的交代,慢慢說道:“雅集之義,在聚賢邀能,唯有高談闊論、各持爭鳴,才可引人入勝。阻攔國子監監生旁觀,反倒露怯,不妨大大方方請他們到場,詞鋒筆刃,對壘而戰,若能贏下百年國子監,咱們女學才算真正揚名。”

甘久蹙眉道:“你說得倒輕鬆,國子監的監生都是各地拔擢的顯才,文章皆是當世一流,哪能贏得如此容易。若是輸了,豈不是為國子監做嫁衣?”

倚雲說:“雖然他們讀書時間久,但是咱們掌握了定題權,緊鑼密鼓,仍可一戰。”

淳安公主思忖道:“你的意思是,讓太儀的姑娘們臨時抱佛腳,近來專攻清談論戰?”

倚雲點頭:“正是。”

即便如此,也沒有全勝的把握。

但淳安公主明白倚雲——準確地說,是明白落樨山人的意思。

如果太儀女學想揚名立萬而非自娛自樂,遲早都要與國子監的學子,乃至世家、科舉培養計程車子產生交鋒。士子不會因為姑娘們修學日淺就禮敬相讓,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地嘲笑女子見識淺薄,不足修學,更不配涉政。

與其到時候輸得難看,不如一開始就試敵之鋒,輸而知恥,知恥後勇,萬一贏了,則將是千里之決勝。

所有的幕僚都望著淳安公主,等她最後的決斷。

淳安公主思索許久後說道:“本宮自十二歲時創設女學,迄今已有十八年,其間無數心血,旁人只當是閨閣消閒,這樣的輕視,本宮受夠了。”

“準備邀帖,請國子監派監生參加雅集論戰。”

然後命令幕僚們抓緊時間拔擢太儀中學識尚佳、口齒伶俐的姑娘,集中培養她們清談論戰的才能,要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見到成效。

幕僚們各自領命退下後,女官才領著薛環錦派來的乾兒子來報信。

淳安公主仍在思索雅集的事,初時未經心,懷疑自己聽岔了:“你說甚麼?”

那小太監重複道:“乾爹派我來知會殿下,今日宣德長公主請陛下為晉王和姜四娘賜婚。”

淳安公主點點頭:“知道了。”

她面上不顯風雲,待小太監離去,身邊只剩甘久時,才饒有興趣地笑出聲。

“真是奇了,本宮那病謫仙似的堂弟,竟然能幹出奪臣妻的能事,此事無論是否成真,晉王與謝氏的樑子都要結下了。”

甘久說:“若晉王能與謝氏相爭,無論誰贏,對殿下而言都是漁翁得利的好事,只是……他們是真的相爭,還是做戲給世人看,實則獻妻表忠、暗中勾結呢?”

淳安公主想起了鬼哭嶂。

當時謝三和晉王不要命似的往山上跑,為了救姜四娘,甚麼欺師滅祖的毒誓都敢發,其關切不像是演的。這兩人也許能勾結,但獻妻的事應當做不出來。

淳安公主說:“本宮想親眼看看這三位在搞甚麼鬼,甘久,你私下裡給他們三人都發一份邀帖,請他們參加下個月的天女渠雅集。”

甘久應了聲是。

倚雲著急將雅集商榷的結果告訴從螢,跟著幕僚們匆匆退離大儀宮,所以沒有聽見後面這一茬。她離開公主府後,按照從螢之前告訴她的地址,一路找到了她的新居,位於叢山學堂後的“集素苑”。

正門虛掩,兩側新鐫了楹聯:“雨送添硯之水,竹供掃榻之風。”

意遠形勝,卻非從螢的字跡。

從螢正打了襻膊在書閣前草坪上曬書,燦燦陽光照得她容色明媚,她見了倚雲,歡快地上前迎接:“師姐快快請進,茶水要慢待片刻。”

倚雲問起門上的楹聯:“這是哪位大家手筆,寫得真好,我也去求副字,刻在我劍上。”

從螢聞言便笑了:“甚麼大家,那是謝三公子寫的,非要刻在我門上,說他殺氣重,能辟邪。”

至於真正是為了闢誰,謝玄覽說時意味深長,從螢心照不宣,二人沒有挑明。

倚雲驚訝道:“三公子一介武夫,竟能寫這樣好的字?”

此話正好被扛著樟木箱從書閣裡走出來的謝玄覽聽見。他不愛聽這話,長目懶洋洋地斂起,奚落倚雲道:“閣下一介遊俠,能到公主府去招搖撞騙,我不過是寫幾個字,也值得驚訝麼?”

他是無心之言,倚雲和從螢卻同時心虛地目光閃了閃,懷疑他是探知了甚麼。

從螢給倚雲使了個眼色,請她先去花廳稍後,然後走到謝玄覽面前,掏出帕子給他擦汗,開口卻是打發他離開:“你昨日才回來,應該好好休息,曬書這樣乏味的活兒,留著我和紫蘇慢慢做就好。”

謝玄覽握住了她的手腕,似笑非笑道:“趕我?”

“沒有……”

“阿螢啊,你怎麼跟誰都有秘密?”

他語氣輕柔似玩笑,從螢卻聽出其中一閃而過的陰陰不滿。

她心頭猛得疾跳數下,想到自己在晉王府的所作所為,他並非全然不知,這一口惡氣不知忍了多少天,不由得心虛且愧赧地落下了眼,不知該如何答覆才能平息他的怨念。

謝玄覽盯著她數個瞬息,放緩了語氣:“我沒有責怪的意思,你去找她吧,我不會偷聽。”

他依舊扛起樟木箱,走到陽光灑落的草坪上,半蹲下腰,將箱子裡的古籍小心取出,一本一本耐心攤開。

朱衣映碧草。

陽光傾灑在他背上,清晰地勾勒出錦衣之下的蝴蝶骨,以及革帶精束的腰身。

從螢怔怔望著他的背影,看到他搬箱子時,手背上的青筋也清晰可見。

心裡便生出一個念頭:他這些天,似乎消瘦了許多。

於是心裡也同樣不好過,生出許多憐惜,輕輕喊了一聲:“三郎。”

謝玄覽彎腰曬書的動作頓住,微微側首。

從螢說:“曬書這樣的事,夫妻一起做才是意趣,你等等我一起,好嗎?”

謝玄覽依舊沒有轉身看她,但他低了低頭,嘆出一口氣,凌厲的下頜線變得柔和了許多。

他發覺,竟然只要她這一句不甚高明的哄勸,積攢了許多天的鬱氣便如風推雲散,成不了氣候,於是心裡半是苦笑半是無奈,不再折磨這一箱死物,站起身來,負手回身望向她。

清風徐徐吹過兩人,謝玄覽終於道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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