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宅子 把婚期定下。
從螢雖然拿到了姜家府宅的房契, 但並不打算繼續住在這裡。
有新調任入京的官員看中了這處宅子,經季裁冰從中磨價撮合,最終以近三千兩的價格賣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季裁冰就帶人來幫從螢打點行禮。
從螢的東西並不多,她昨晚就自己收拾好,見季裁冰登門, 招她到小亭子裡喝茶。
“陳茶普洱, 年歲比這座宅子還老,祖父說這茶要留給詩書人家傳代,如今姜家都散了, 茶留著也沒意思,不如喝了吧。”從螢說。
季裁冰心裡為她嘆息,問她今後的打算。
從螢說:“在雲京另賃一處宅院, 等著嫁人。”
季裁冰道:“瞧你好似不太高興,怎麼, 謝三公子欺負你了?”
從螢輕輕搖頭。她神色淡淡,的確瞧不出痛快,卻也不似難過,她說:“與三郎無關, 我只是在想我娘臨走前說的話——她說我不寬待自家人, 以至處境如孤女,將來嫁入謝氏, 為了自保,將來也會做與她一樣的選擇,拼命要養個兒子傍身。”
季裁冰聞言怒道:“簡直放屁!此實乃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阿螢, 你並非如此勢利的人,何必生此無謂擔憂。”
從螢笑了笑:“是啊,往好了想,也許會成為謝夫人那般。”
季裁冰敏銳地覺察到她語氣並非很期待,問道:“謝夫人是很好,可你聽上去並不高興,難道你還惦記著想到貴主身邊做女官?”
從螢垂下了眼睛,慢慢轉著手中的茶盞。
季裁冰說:“既如此拋不開,為何不試試?聽說太儀女學廣收門生,但憑才學,不問身份,無論是女尼女冠、走卒商女,甚至贖了身的奴婢,都不是問題。”
從螢正要說甚麼,抬頭見謝玄覽沿著抄手遊廊往這邊走,連忙對季裁冰道:“不說這個了。”
謝玄覽估摸著她今日要收拾舊物,下了朝會便急忙趕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從螢已將家僕都遣散乾淨,一路大落落走來,連個通報的司閽丫鬟也不剩。
謝玄覽要帶從螢出去,季裁冰頗為不滿:“昨日她就同你在一處,今天怎麼又要跟你走?你倆尚未成婚,豈有這樣時時霸佔的道理?”
從螢也抿唇笑了笑:“我答應了裁冰,今日陪她去看新布樣。”
謝玄覽嫌季裁冰礙事,面上仍和顏悅色道:“聽說季掌櫃之前被獨眼龍扣了幾車貨,昨日我與刑部狄侍郎說了一聲,季掌櫃今天就能去取回來。”
季裁冰聞言驀然一驚:“真……真的可以還給我嗎?”
謝玄覽似笑非笑:“若是遲了時辰,就不一定會被誰昧走了。”
明知他是調虎離山,偏偏季裁冰難以拒絕,她腳下踟躇不定,從螢體貼道:“把失物領回來要緊,你隨時想看布樣,我隨時都能陪你去。”
於是季裁冰急匆匆走了,謝玄覽得意地牽起從螢:“想跟我爭,她道行也太淺,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神神秘秘,不肯說要作甚,看方向像是奔著謝府去,馬車路過卻不停,繞到了叢山學堂後面,停在一座宅子面前。
宅門雖不軒闊,足夠馬車出入,入內卻別有洞天,竟是將兩座相接的宅子合併,改成了三進庭院,有謝氏的僕從進進出出,往裡搬運各種奇花異草。
從螢心中大概有了猜測:“這是……給我住嗎?”
“跟我來。”
謝玄覽牽著她跨過第一進院門,迎面一座形似敞軒的二層八角小樓,兩層皆已打上簇新的黃梨木書架。二層惠風和暢,推窗能聽見南邊叢山學堂隱隱的誦讀聲,望見前□□草木蔥鬱。
“以後你可以在這兒品茶讀書待客,”謝玄覽又走到北窗邊,“過來看。”
北面第二進庭院裡闢出寬闊的空地,栽了許多箭靶。
他說:“這是給小妹準備的,我教她箭術的時候,你可以在樓上看,當然,最好也上手學一學。”
又帶從螢下了樓,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兩側的偏房:“外頭是護衛,裡面是侍女,你和小妹住正房,另外兩間暫空置,留待客用。如何,可還看得過去?”
這座宅子不說豪奢堂皇,卻也處處精巧,難得與她在舊姜府雲水苑的習慣相似,顯然是費了心的。
從螢抬手撫摸正房門前一棵新栽的桂樹苗,嘴角牽了牽:“何必如此鋪張,不是說一年半載之內就要成婚嗎,到時候這座宅子空置,豈不浪費。”
謝玄覽說:“那不一樣,萬一我哪天欺負你,你要負氣回孃家,總得有個不許我進門的地方。”
他話說得囂張,笑吟吟的眼神裡卻是關切。
當時趙氏說的話,不止從螢聽見了,謝玄覽也並未當成耳旁風。他對從螢的瞭解日益加深,隱約知道她在害怕甚麼,想用自己的方式為她紓煩解憂。
從螢當然能領會他的好意,因為這過於謹慎的厚待,心頭微微痠軟。
她向前一步靠在他懷裡,額頭抵在他頸邊。
“三郎,我們把婚期定下,好不好?”
謝玄覽扶在她肩上的手微頓,繼而將她擁得更緊,微風花香裡,一雙璧人的影子親密相偎,風吹不動。
他說:“我明天就請母親算日子,這地方離叢山學堂也近,以後你在叢山學堂交遊授課,此處也是個落腳的好地方。”
*
趙氏被送出雲京前往陳郡林泉庵那天,晉王收到了從螢送來的一封信。
她用詞雖然委婉客氣,表意卻直截了當,是不願晉王再派人半路截殺趙氏。她在信裡寫道:“慈親傷我,唯可遠之,不可害之。臣女不願與殿下結殺親血仇,亦不願殿下受此瑣事縈懷,唯願殿下靜心養體,康健千秋。”
言外之意,是嫌他多管閒事了。
晉王默不作聲收了信,仰在太師椅間,指節按在眉心處。
紫蘇知道他這副德行是心情十分不好,屏息貼著牆邊,生怕招了他的眼,正要伺機溜出去時,那位卻好似後腦勺上開了眼,叫住她。
“我叫你去買的宅子,買下來了嗎?”
這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紫蘇訕訕道:“回殿下,這真是太不巧了,我找到房主的時候,那宅子上午剛賣出去。”
晉王聲音淡漠:“加價買回來。”
紫蘇:“買房子的人是……是……謝三公子。”
晉王的神情似微有愕然,繼而露出一絲苦笑,目光望著樑上垂幔,許久沒有說話。
紫蘇連忙解釋道:“這回真不是我給三公子透的信,請殿下明察啊!”
晉王當然知道不是她,因這宅子他前世也買過,只是沒想到這一世謝玄覽下手這麼早。
他想了想,對紫蘇說:“從今天起,你不必再待在晉王府了。”
紫蘇倏然一驚:“殿下!”
晉王雖然心思難以捉摸,但從不折磨侍從,尋常只當她是空氣,一個月裡竟有半個月閒著,還給發四倍的月銀。若是被趕出晉王府,她哪裡再尋這樣的好差事?
紫蘇心痛難已,泫然欲泣發誓道:“我再也不給三公子通風報信了……”
晉王說:“你有功夫傍身,家世也清白,到阿螢身邊去,就說因為趙氏的事被趕出了王府,她心軟,一定會收留你的。”
紫蘇愣住:“啊?”
“在她身邊,保護她,盯著她……此後她遇到任何大事,作出任何選擇,都要報與我知曉。”
晉王頓了頓,說:“月錢再翻兩倍。”
紫蘇:“啊!”
也許是趙氏這件事對從螢的氣運改變很大,遣走紫蘇後,晉王又大病了一場。
身體倦燒,意識譫妄,分不清白天黑夜、夢裡現實。只隱約聽見身邊有人哭,好似十分關切他,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撐持著回握了一下那人的手,低低道:“別怕,阿螢……不會走……”
宣德長公主止住了啜泣,附耳聽他夢囈般的氣息,許久抬起頭茫然問道:“阿瑩是誰?”
問遍了底下人,府中沒有叫阿瑩的姑娘,張醫正更不知道,宣德長公主要找紫蘇來問,新晉升上來的隨侍吞吞吐吐道:“紫蘇娘子不知做錯了甚麼事,被殿下趕出府了。”
宣德長公主說:“把她找回來,t本宮有事要問她!”
紫蘇已如願在從螢身邊落腳。
從螢感激她及時將晉王要去鴆殺趙氏的訊息相告,得知她因此被攆出了王府,更是心生愧疚,當然願意收留她,待之以上賓。紫蘇不好意思只拿錢不幹活,幫著從螢把她的藏書都收進二樓書閣裡,二人相處十分愉快,當天夜裡,紫蘇才想起自己還有東西落在王府,第二天一早折身回去拿。
結果撞見眾人正往王府裡抬一口巨大的陰沉木棺材。
這種規格的棺材只有直系宗親能用,紫蘇心裡狠狠一沉,相識的舊僚見了她,對她解釋道:“殿下這回病得太狠了,只是先備著,以防不測,唉你快去看看吧,長公主殿下正到處找你呢。”
紫蘇心情忐忑地前去見長公主時,發現她正坐在窗邊縫製一件壽衣。
與上回晉王去世時的撕心裂肺不同,長公主的神態尚算平靜,只是疲倦裡透著些許悲傷。
她見了紫蘇,嘆息道:“本宮知道,這些日子是老天憐我母子,饒給我們的。本宮不敢貪得,只是吾兒他好似有甚麼遺憾放不下,做母親的不忍見他如此……紫蘇,他心心念念著阿瑩,你可知道是誰?”
紫蘇聞言,心裡緊緊揪成一團,有個名字徘徊在嘴邊,顫顫著不敢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