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覬覦 非後位不居。
從螢去晉王府送花時, 刻意沒有提前通稟,希望能避開晉王,結果一進門正瞧見晉王站在影壁下。
他玄氅玉冠, 恰似她懷裡的墨梅,有種碰不得、吹不得的孱弱矜貴,雙手交疊撐著玉拐,笑吟吟地望著她。
“阿螢難得造訪, 怎麼不著人通稟一聲?”
晉王步履緩慢地走向她:“我正準備了厚禮, 要為你添妝呢。”
女子出嫁前,親友向其饋贈財物,添作陪嫁, 是為添妝。
從螢將抱在懷中的墨梅捧向他,隔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沒有與他對視, 語氣平靜道:“殿下訊息靈通,看來已經知道我要與謝三公子定親的事了, 殿下心地仁善,會祝福我對嗎?”
晉王說:“我既為你添妝,自然是盼著你姻緣美滿。紫蘇,把禮單取來。”
紫蘇奉上一封紅箋, 從螢展開, 首先注意的是箋上的字跡。
他的字意外地與他本人的溫潤觀感不同,點劃間力藏萬鈞, 如刀鋒懸露,使人一見便知書法者意氣凜然,造詣極高。
然而令從螢更驚訝的是,晉王這字, 竟與謝三公子在神骨上如出一轍,簡直像是謝三公子本人所書,刻意做了拙劣的掩飾而已。
從螢吃了一驚,只覺得那字彷彿謝玄覽的眼睛在盯著她。
因心虛之故,她連忙將禮單合上,遞還晉王:“臣女受不起,請殿下收回。”
晉王溫和笑道:“你怕甚麼,我又不會告訴謝三。”
從螢目光垂得更低:“那臣女就更不能收了。”
晉王嘆息一聲:“為這厚禮,我前前後後忙了三天,耽誤了看病喝藥,你就算不收,好歹看一眼,免我白忙一場。”
在他的堅持下,從螢重又開啟紅箋禮單,上面記載的並非金銀財寶等貴重物,卻是許多難得的古籍孤本,從螢越看眼睛睜得越大,最後“啪”地一聲合上:“不行。”
此無價之寶如人的真心情意,若是明知無法報償,更是不能領受。
她太怕虧欠別人了。
晉王卻沒有強逼她當場收下的意思,笑吟吟道:“你喜歡就好。”
從螢只覺得他渾身透著古怪,送罷墨梅後便要告辭,晉王目送她的身影轉過影壁,從晉王府消失,這才收回視線,珍而重之地低首碰了碰花枝。
目睹這一切的紫蘇終於忍不住問道:“對姜四娘子,殿下真的甘心麼?”
晉王望著那花枝:“我不甘心又能如何?”
紫蘇說:“論人物品貌,您未輸謝三許多,論權勢地位,您更遠勝一籌,何況上回在玄都觀,我瞧姜四娘子並非對您全然無情,您未必不能與三公子一爭。”
晉王:“說得好,你是誰的人來著?”
紫蘇:“……”
她當然記得自己是三公子的耳目,可她就事論事,分明覺得晉王殿下對姜四娘子的情意更深厚,也更懂她的心思喜好。
紫蘇悻悻閉嘴,卻聽晉王說:“我希望她得償所願,不想為她平添煩惱,不過你方才有句話說得很好,以後謝三給你發多少例銀,晉王府給你發雙倍。”
紫蘇:“殿下英明!”
隔日,晉王就將從螢不肯收下的這幾箱古籍,貼了紅封,著人一併抬到了謝府。
他坐在花廳尊位上,從容得像自己家一般。謝玄覽一走進來就聽見他對著自家下人指手畫腳:“把所有的麝香都滅了,這味道難聞,換成沉水香,以後皆如此。”
“茶也不要釅茶,最好是冷泉清茶,不要加蜂蜜。”
“折屏上畫的甚麼,孝經?晦氣,換些清雅些的山水畫來。”
謝玄覽站在門邊聽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陰陽道:“晉王殿下這不迎自闖的行徑像賊寇,對府上食用橫加干涉,又像是我家的管家,總之都不像登門做客。”
晉王將他上下一打量,那眼神彷彿長輩審視後生,岳丈要挑剔自己不成器的女婿,極為嫌棄道:“你大清早就喝酒?”
又說:“不善飲酒的人,最厭惡旁人一身酒氣,三公子此後最好戒了。”
謝玄覽:“……?”
且不說他只飲了一小杯,是酒莊送來新釀法的信陵春請他品鑑,晉王這狗鼻子怎麼一聞就著,何況他飲酒與否、何時飲酒,與他晉王有何干系?
他一挑眉,晉王就知道他在想甚麼,語重心長道:“我是為你好。”
謝玄覽有些不耐煩:“尊駕到底幹甚麼來了?”
晉王:“送禮。”
他一拍掌,侍從抬進來兩個貼著紅封的樟木箱,謝玄覽正要上手撕開,卻聽晉王道:“別碰,等你成婚了再開啟。”
謝玄覽冷笑一聲:“看來不是給我的。”
晉王未置可否。
“是誰愛沉水香不愛麝香,愛清茶不愛釅茶,愛山水屏不愛孝經?還有這些——”
謝玄覽踢了踢樟木箱子:“封不住的紙墨黴味兒,晉王殿下想給她送禮,怎麼走岔門送到我謝家來了,總不會是她不肯收,而你自作多情吧?”
話音落地,花廳裡的氛圍瞬間冷了下來。
然而也只是一瞬,彷彿抬眼時懾人的陰鷙只是錯覺,晉王很快將這口氣忍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再抬眼,又是一副風和日麗的溫雅神態,對謝三好言相勸道:“她是怕你不悅,才不肯收這些古籍,可這些都是她千尋百覓的心頭好,你忍心讓她因為你的一時任性,與她多少年夢寐而求的珍寶失之交臂麼?我勸你還是大度一些,替我轉交,大不了你別承認這是我送的。”
謝玄覽詭異地覺得自己像新進府門、被教導規矩的小妾。
他額角突突直跳:“簡直欺人太甚,來人取火,都給我燒了!”
晉王不緊不慢地颳著茶沫:“她可就這一個喜好。”
謝玄覽:“燒了!”
晉王壓根就不信他真捨得燒,好整以暇要看他怎麼找臺階下,正此時,謝相聞訊趕了過來,與他同行的是謝六娘子謝妙洙。
謝相風度朗然:“晉王殿下,有失遠迎。”
他目光先掃過貼著紅封樟木箱,繼而竟含笑朝謝妙洙點了點頭,晉王尚未領會這一點頭的意思,卻見華衣盛妝的謝妙洙款款走到他面前。
謝妙洙神情溫秀內斂,向他行了一個大方得體而不失嬌柔的叉手禮:“臣女謝氏妙洙,久聞殿下英名,今日得見,不勝榮幸。”
晉王一口茶嗆在喉中:“咳咳——咳咳——”
好妹妹,裝甚麼大尾巴狼呢?
謝妙洙是謝相唯一的女兒,盡受父母兄嫂的縱容寵愛,囂張跋扈不知閨禮淑儀為何物。前世她嫁給淮郡王后,每日將王府鬧得雞飛狗跳,最後更是一把火燒了整座英王府,將淮郡王逼到身著中衣跑進宮裡告御狀。
一看到謝妙洙,晉王就想起前世為她善後時的頭疼。
這裝模作樣的閨秀姿態令他十分費解,他望向謝玄覽,見他正抿唇憋笑,那笑裡似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謝相語重心長對晉王道:“晉王殿下心意雖誠,這種事卻不該親自登門,若無聖旨,也該請尊師長輩。”
這種事是甚麼事?晉王心頭忽然生出不妙的預感。
謝妙洙捧了一盞新茶走到他面前,直言不諱道:“晉王殿下與淮郡王有龍蛇之別,只要殿下肯許六娘皇后之位,謝氏必全力助殿下奪嫡。”
這回輪到晉王額角突突直跳了:“你說甚麼?”
謝妙洙示意那貼了紅封的兩個箱子:“殿下此行,難道不是為與謝氏議親麼?”
晉王險些被她一句話噎死,心氣兒一急,撫膺又是一陣劇烈驟咳。
他病弱喘息的間隙看向謝玄覽,期望他能出面澄清這啼笑皆非的誤會,誰知謝玄覽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竟也朝他作揖拱手。
謝玄覽說:“自古姻親是天然同盟,吾家感激殿下的信任和選擇。”
晉王愣住了:“你這是何意?”
謝玄覽:“晉王此行的真正目的,難道不t是勸告謝氏放棄支援淮郡王,轉而支援你上位嗎?”
“是,但……”晉王緩緩喘開一口氣:“我絕不可能娶謝家的女兒。”
謝玄覽冷冷望著他:“那殿下只有空口白牙,實在誠意不足。”
聽了這話,晉王只覺得怒火衝上了天靈蓋,他抄起茶盞就朝謝玄覽砸去。
瓷盞哐當墜地,熱茶潑了謝玄覽一身。
晉王用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呵斥他道:“我看你是昏了頭,連自己的親妹妹也要往火坑裡推,你當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與謝六絕非良配!”
謝玄覽拂衣冷笑道:“那殿下千方百計接近謝氏,是想與誰為良配?”
“你心裡分明知曉——”
“夠了!”謝妙洙終於聽不下去,臉色難看地打斷了二人的爭吵。
此刻她也懶得裝了,長睫抬起,又是盛氣凌人的驕態:“我從不指望殿下的鐘情,所謂良配,不過家世相匹、君臣相協,謝氏絕不可能將後位拱手讓人,若殿下連這點誠意都沒有,謝氏寧可追隨淮郡王。”
說罷拂袖而去,臨了還將樟木箱子踹了一腳。
謝相出面轉圜的態度雖然老成,然而意思還是那個意思:“小女無狀,是從小慣壞了,她這性子,將來恐受不了屈居人下的氣,還請殿下多體諒,多擔待。”
晉王同這對陷在權勢眼中的父女說不通,只好壓著火氣轉向謝玄覽:“淮郡王為人忌刻褊狹,多疑自任,非可佐明君。你心裡清楚,謝氏若追隨他,將來必不會落得好下場,何況他近來與王氏往來密切,已不願全力倚仗謝氏。”
然而謝玄覽——曾經的他自己,神情雖然冷淡旁觀,卻更早地拋棄了理智。
他說:“君子之澤,三代而衰,五代而斬,本就是常態。我寧可見謝氏沒落,至少淮郡王再混賬,也不會覬覦我將來的妻子,而晉王殿下你,可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