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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熱鬧 這裡頭水太深,你把握不住啊!……

2026-04-08 作者:木秋池

第26章 熱鬧 這裡頭水太深,你把握不住啊!……

戌時中, 已過了宮門落鎖的時辰,垂拱殿仍敞開著。

二十四座九枝燈照得垂拱殿內明光赫赫,金漆柱上盤龍威風凜凜。

從螢跪伏殿內, 在一眾天潢貴胄腳下——

鳳啟帝高居龍椅,淳安公主坐在下首,晉王因腿腳不便賜了座,禮部尚書段景修躬身站著, 唯她地位輕卑, 是偃於權勢的一株蓬草。

她將證據高高舉過頭頂,陳述此案的冤情:

“余文仲私下參與了本次科考試卷的彌封環節,在彌封與騎縫印過程中調換了姜從敬的原卷,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在謄錄時與陸牧調換位置,刻意留下破綻, 使陸牧被誤解為栽贓姜從敬的黑手,然後伺機殺死陸牧, 偽造成畏罪自殺的假象——臣女手中有陸牧家書為證。”

上首,大太監薛環錦代鳳啟帝發問:“余文仲不過是尚未授官的庶吉士,未與姜從敬結仇,為何要使此伎倆陷害他?”

從螢說:“臣女懷疑, 余文仲也是受人指使。”

薛環錦:“受誰?”

從螢說:“臣女無權查問, 不敢攀誣——但臣女手中有從余文仲值房裡搜出的物證,疑似陸牧生前寫給段尚書的書信。”

內侍將兩封書信交給翰林院老書吏比對, 確認是陸牧的親筆,正要轉呈鳳啟帝時,淳安公主卻開口道:“拿來本宮瞧瞧。”

她的聲音清冽,如金箸擊玉盞, 有種矜貴的從容。

從螢悄悄抬目,高階上,只望見一襲曳地的紅緞裙尾,金線鳳羽牽動如飛。

段尚書為自己辯白道:“陸牧在翰林院待了兩年,到了授官的年限,他想進禮部,所以給臣寫了這封信,但是寫信的人太多了,臣沒仔細瞧,著人一併處理,不知怎麼落到余文仲手裡。”

淳安公主輕笑了一聲:“陸牧是寒門裡拔出的尖兒,本該投在本宮座下,卻去討好你們這些世家,還寫出了‘顛陰倒陽’、‘助紂為虐’這等剖心之言。若我是段尚書,歡迎還來不及,要宣揚得人盡皆知,好給天下讀書人指一條明路,怎麼會置之不理,棄如敝履呢?”

段尚書訕訕:“殿下說笑了,臣為朝廷納賢,只論德才,不論門第。”

淳安公主說:“我看這信,倒像是你親自給出去,以作栽贓之用。”

從螢靜靜聽著,覺得淳安公主的話有些道理,同時心中納罕,話題為何從余文仲跑到陸牧身上t去了?陸牧雖然重要,畢竟已死無對證,又非此案關鍵黑手……

段尚書正叫冤不疊時,殿外內侍通傳,說謝相來了。

鳳啟帝抬目:“請進來,賜座。”

謝丞相入朝不趨,闊步而來,解了披風遞給侍者,從容向鳳啟帝躬禮,目光掃過殿中各人,唯獨在看見晉王時微微一頓。

晉王自顧自垂著眼皮,像一尊病怏怏的人偶,連一個眼神也沒有分給他——

對於這位前世的生父、兩敗俱傷的政敵,還是眼不見心為淨地好。

鳳啟帝語氣十分和藹:“這麼晚了,甚麼事要丞相親力奔走?”

謝相說:“回陛下,適才府軍衛抓住了余文仲,這是刑部審出來的口供,請陛下御覽。”

此訊一出,殿中人人皆驚,淳安公主的臉色倏然一白。

“哦?”鳳啟帝瞥了淳安公主一眼,問謝相:“在哪裡抓到的?”

謝相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淳安公主:“說來也巧,是在佈德坊一處私邸,私邸的主人姓宣,是宣駙馬的族叔。”

這位宣駙馬,正是淳安公主的夫君。

“這余文仲是個軟骨頭,雖躲在背後策劃了這一切,卻沒想過自己會暴露,姜四姑娘查到他時,他嚇破了膽,翻牆離開貢院,慌不擇路去投奔自己的靠山。”

鳳啟帝長目微微眯起:“丞相的意思,余文仲背後之人是溫駙馬?”

謝丞相頷首道:“有餘文仲的口供為證。”

尚未乾透的新墨上壓著余文仲的血指印,白紙黑字分明得刺目:

“罪人余文仲,受溫駙馬指使,替換姜從敬考卷,故留紕漏,嫁禍禮部段尚書,有溫駙馬署押印私信為證。”

謝相似笑非笑道:“多虧姜四姑娘謹慎機敏,識破了陸牧背後的黑手是余文仲,否則這樣一口大鍋,倒要扣在段尚書頭上了。”

段尚書幾乎感激涕零:“陛下聖斷!丞相英明!”

鳳啟帝的臉色晦暗難辨,嘆了一口氣,將余文仲的口供往淳安公主面前一摔:“你駙馬乾的好事!薛環錦!”

薛環錦垂首聽令:“奴才在。”

“你親自帶兵去拘捕宣駙馬,讓他上殿對質。”

薛環錦領命而去,殿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從螢仍跪在地上,地龍雖然溫暖如春,然而一陣涼意卻沿著她麻木的雙膝爬上了脊背。

余文仲竟然是淳安公主的人……他怎麼會是淳安公主的人?

如此倒能解釋,為何方才淳安公主對余文仲避而不談,一切只往陸牧身上引。

但也有說不通的地方。

從螢心想,倘若她是淳安公主,好不容易爭得主持本次春闈的機會,宵衣旰食尚恐不足,怎會以此國器為陰謀器皿,只是為了嫁禍一兩個政敵呢?

此行若是暴露,恐令讀書人寒心,惹口誅筆伐之過。

淳安公主封地許州,想起在許州度過的那些年,從螢並不覺得淳安公主會是如此狹隘短見之人。

可余文仲是她親自查出來的,在一切證據都指向淳安公主時,她若仍揪著謝相懷疑,實在沒有道理,也對不住謝三公子。

余文仲……對了,余文仲撞見她時,慌亂中曾提到了晉王。

也許晉王殿下知道些許內情。

從螢忍不住抬頭去看晉王,正撞進一雙幽靜深邃的眼眸中。

他膚色與唇色皆冷得像白石,襯得一雙眼珠愈黑,幾乎黑得妖異,好似這軀殼已行將就木,唯有這雙眼睛被活生生困在軀殼裡,盯著她看,一直盯著她看,彷彿承載著不知何起的悲憫與深情。

從螢被他盯得腦中空白了一瞬,竟忘了自己要說甚麼。

晉王卻先收回目光,慢悠悠撐著玉杖站起身,向鳳啟帝道:“陛下,容兒臣去用幾粒藥丸,家僮隨身帶著,就在殿外。”

鳳啟帝說:“你身子骨弱,回府歇著去吧。”

晉王:“這樣大的熱鬧,兒臣想繼續看,何況滿殿貴胄,只有我真正置身事外,在這兒聽著,也好做個見證。”

鳳啟帝沉吟片刻,算是默許了。

晉王去而復返時,薛環錦已將宣駙馬帶上殿來,從螢遙遙望了他一眼。

若說淳安公主是丹華烈烈的鳳凰,宣駙馬則是冰玉泠泠的山雪。

他相貌俊昳,因保養得宜,彷彿未過而立,一身霜白的鶴氅,寡淡如縞素,不像是大周唯一的駙馬都尉,更像是山林閒居的隱者。

他在殿中跪定:“臣宣向翎,叩見陛下。”

鳳啟帝直接問他:“你族叔藏匿罪人余文仲,此事你可知情?”

宣駙馬道:“知情。”

鳳啟帝氣得重重拍了一下鎮山河。

任誰都聽得出來,鳳啟帝以此發問,是給宣駙馬辯白的餘地,他大可以說不知情,著人去查,中間或有轉圜,誰知他竟一口應下了。

宣駙馬的下一句話又是驚雷落地:“因為正是臣唆使族叔,余文仲背後的人也是臣。”

淳安公主倏然起身:“宣飛卿,你瘋了!”

“混賬,你給朕坐回去!”鳳啟帝厲聲呵斥淳安公主。

謝相不失時機地出面道:“余文仲聽命於宣駙馬,宣駙馬又是聽命於誰呢?”

“沒有別人。”

“這並非宣駙馬一言能蔽之——”

宣駙馬:“因為我這樣做,正是為了構陷貴主,報復於她。”

他聲音不高,卻如驚雷一般,震得滿殿都屏住了呼吸。

宣駙馬死水無瀾的臉上出現了譏諷的冷笑:“駙馬都尉?真是可笑,這二十年,我分明是被關進籠中的金絲雀,日夜飲恨,她毀了宣氏、毀了我一生,卻仍過得這樣快活,憑甚麼?我要讓她知道身敗名裂、失去所有的滋味。”

淳安公主的指甲死死掐著掌心,面上幾無血色。

鳳啟帝支額長嘆了一聲:“你糊塗啊,如今淳安確實受了你的連累,薛環錦——”

聽這口風不對,謝相上前一步:“宣駙馬此言,分明是棄車保帥之舉,陛下怎可輕信!”

段尚書也附和:“事關重大,請陛下明察!”

鳳啟帝的語氣冷了幾分:“你們想要甚麼明察,非得將朕唯一的女兒套進去,你們才滿意嗎,謝患知!”

段尚書猛地一抖。

謝相的名諱並不常聞,上一次聽見,還是十年前謝相率臺諫雪中跪陳,逼迫今上過繼嗣子。

事情的發展也確有舊事重現的傾向,只見謝相一甩袖袍,神容冷峻似要犯顏直諫到底:

“仁君當正身黜惡,不宜偏私,淳安公主插手春闈本已逾制,陛下豈能再縱容她攪弄風雨、構陷同僚!”

“你說朕偏私?你就敢保證,你在此事中清白無垢嗎?”

“臣敢,但公主不敢。”

垂拱殿裡氛圍緊張,大周最有權力的兩人之間隱約呈現劍拔弩張的情態。

其餘眾人皆不敢言語,淳安公主面色慘白,就連晉王也闔目倚在圈椅靠背上,長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不知在想甚麼。

從螢的心裡好似堵了一塊石頭。

今夜的轉折一出比一出突然,以至於他們已開始為淳安公主論罪時,從螢才想明白哪裡不對。

余文仲絕非淳安公主的人——至少真正能控制他、唆使他的人不是淳安公主。

否則他在貢院見到甘久女官的那一刻,該向甘久求助,一起殺了自己,而非千里迢迢逃出貢院,再跑去尋宣駙馬的庇護。

至於宣駙馬是如何牽扯進來、宣家族叔究竟是誰的黨羽,只要肯查,必有跡象,但前提是淳安公主今夜不會被匆忙定罪。

要說嗎?

今日不說,明日早朝,淳安公主將要面對百官的彈劾與指責。

從螢望向她,雖是華服貴冠,孤零零地梗頸而立,竟顯得有些悽然。

無端讓從螢想起面對姜家長房時的自己,言鋒如刀,碾筋軋骨,這種滋味她也深深體會過。

衝動只是一瞬間的事,從螢來不及多想:“啟稟陛下——”

“放肆!”

晉王幾乎同時喝止了她:“你一個罪臣之女,這裡哪有你說話的地方!”

他的眼神凌厲得懾人,那是從螢絕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彷彿她即將犯下滔天大罪一樣。

正此時,殿外內侍卷著風小跑進來,結結巴巴地稟報道:“啟稟陛下,謝三公子他帶了刀,還帶了兩個人犯來,說要讓兩個兇手當堂對峙,看看究竟誰才是鬼!”

兩個兇手?余文仲麼?還有誰……

從螢啞住了,謝相也啞住了。

唯有晉王暗暗鬆了口氣:幸好趕上了。

鳳啟帝推案而起,一時不知是氣還是笑:“好啊,宮裡許久未這樣熱鬧了,都一起帶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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