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是。”沈恬點頭,繼續道:“我姓沈,你叫我沈姑娘便是。”
而後,她並未多言。
顧旻看向清平劍魂,劍魂溫順,這便已是接納了沈恬。
一位凡人女子執掌劍聖斷劍,斷劍之上還存有裴師兄的劍意,甚至劍魂還不排斥眼前這凡人女子。
他眼中的詫異更濃。
這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何事,竟能叫裴師兄能欣然將本命劍交付予這位沈姑娘。
顧旻壓下滿腹疑惑,目光掃過沈恬略顯疲態的神情與一旁包袱上的赤雲石,最後落回裴安荀身上,語氣凝重地問道:“我奉宗門之命前來探查秘境動向,卻感受到輕微山石震動,本以為是地脈異變,不想尋到了你們。裴師兄、沈姑娘,你們二人冒險去取這赤雲石,是為何意?”
裴安荀閉了閉眼,發覺身子能動些,他壓住腹部疼痛緩緩起身,淡淡開口,“佈陣,護村。”
他的嗓音已好上許多,短短四字,顧旻瞬間瞭然。
無峰村地處靈氣交界位,周邊有不少的修仙大派,正是因為宗門太多,反倒沒有宗門主動提出庇護,秘境一旦開啟,修士爭鬥的餘波,對凡人村落而言既是無妄之災。
無峰村於裴師兄有恩,護村是應當的。
“我懂了。”顧旻嘆息一聲,而後神色凝重道:“現在離秘境開啟尚餘半月,其它宗門前來無峰村周邊探查的修士尚不是太多,村子暫時還是安全的,但是佈陣之事,卻要加快,方才玉鸞山附近已有多處空間錯位,將一些火靈獸引及此處。”
屆時修士與靈獸/交戰,村子亦會受到波及。
沈恬的雙眼微微睜大,空間錯位?火靈獸?
不想這玉鸞山上竟已發生如此多的異變,幸而自己與裴安荀未曾遇到那些怪象,若不然定是凶多吉少。
裴安荀一直靜聽,此刻忽然抬眼,眉宇微蹙:“空間錯位,卻只將火靈獸引至此處?”
顧旻一愣,“裴師兄的意思是?”
裴安荀斂眸沉思,眼睫的陰影覆住了眼眸。
“尋常空間錯位,引來之物並不特定。”裴安荀抬眸,眼中多了幾分洞察與決斷,“且往日旁人在玉鸞山採集赤雲石,即便是我曾經化神期的境界也未曾感受到些許山石震動。”
顧旻的瞳孔陡然一縮。
多處空間錯位、引來火靈獸、清平劍魂有感、赤雲石造成的波動……
此次的秘境中將出現的機遇,與虛空同源、與靈火相融、與鑄劍有關、與地脈連線。
他看向沈恬手中的斷劍,眸中神色竟浮現出一絲恐懼來,大致猜到了甚麼。
沈恬瞧著顧旻,又低頭瞧了瞧懷中的清平,不解地問:“這清平,如何了嗎?”
顧旻輕嘆了口氣,“沈姑娘有所不知。”
結界好似隔絕了外界一切險峻,在這片寧靜的空間裡,顧旻的嘆息聲顯得格外清晰。
“清平劍本源燼淵,乃是空間輪迴之規與深淵烈火之怒的顯化而成,與其說是法寶,更不如說其本身就是天災本身。”
“天災本身?”沈恬愣住。
顧旻頷首,繼續道:“是。此劍乃天地聚合而成,威力巨大,被師祖帶回,宗門得之五百年餘,嘗試者眾多,輕則神魂灼傷,重則魂飛魄散,直至裴師兄出現……”
顧旻一頓。
“是裴師兄三百年來用骨血融劍、用劍意澆築,終將桀驁天災劍魂馴化成自己的本命劍。”
三百年……骨血……
沈恬抱著清平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她忍不住看向裴安荀,他卻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遠處的霧氣中,彷彿顧旻口中那個以血肉之軀降服天災之人,與此時此刻這身著泥汙的粗布衣裳的他毫無關聯。
顧旻口中那些玄幻而又縹緲的話術她懂得不多,這些東西離她的生活也很遠。
可在聽到裴安荀三百年來用骨血融劍、用劍意澆築,終將桀驁天災劍魂馴化之時,沈恬心中振慄,低頭看向懷中劍魂。
它在她懷中是這般安靜而平和,僅有邊緣模糊處因感受到秘境而起了陣陣波紋。
這柄劍已經斷了,劍身已經黯淡無光。
但也是這柄斷劍,夜裡發出微弱的紫光吸引她來救主,給予了昏迷不醒的裴安荀安全感,與她一同完成了那至關重要的六息。
三百年、骨血、劍意、天災、馴化。
她知道裴安荀很厲害,他資質平平卻邁入了高階修士之中,甚至已要步入飛昇境界,可她對裴安荀苦修的厲害概念非常模糊,就如同天邊的雲彩一樣。
但方才顧旻短短几句話,便讓她意識到,裴安荀的毅力非常人可比。
一個人。
要用三百年的時光,用自己的骨血與意志,去一點點磨練、去降服一柄“天災”之劍。
甚至在危急時刻,這柄天災之劍寧可自斷也要護主……
若非心智異常堅韌之人,否則誰又能做到?
她看向裴安荀。
裴安荀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裡,身上穿著那不合身的粗布裋褐,揹著一箇舊籮筐,山風掠過,吹動他額前幾縷散下的碎髮,拂過他因傷勢而顯得有些單薄的身影。
突然之間,沈恬明白了裴安荀為何在清醒後欲要橫劍自刎。
並非怯懦,恰恰相反。
就是因他天資平平,故此,他的付出要比常人多上百倍、千倍。
一個平凡之人為了證明自己,在三百年的時間中為自己日以繼夜好不容易才堆砌的高臺,卻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若是她,她能堅持活下去嗎?
她不知道。
正因為太艱難,所以失去的時候才會如此致命。
興許,就算有人打了她五百個巴掌,她也不一定能如裴安荀般這般快走出名為想自盡的牢籠。
心頭酸澀,沈恬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懷中的清平抱得更緊了些。
她正心緒翻湧間,忽聽裴安荀突然開口道:“宇玄鐵。”
二人同時看向裴安荀。
“虛空交錯而生,喜靈火之淬鍊,與地脈緊密相連,又得清平劍魂相吸,此次秘境機遇至寶,乃宇玄鐵。”裴安荀語氣平淡地陳述。
話音落下,他轉過頭,看向沈恬懷中的清平,眼底掠過一瞬的欣慰。
“此物為重鑄飛劍的至高煉器材料。”
可轉瞬,眼底的欣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為泠然的冰寒。
“而今秘境氣息溫和,只因宇玄鐵尚未完全出世,待其現世,虛空之力外洩,定會撕裂其溫和表象,再加上修士爭奪……”
裴安荀眸光一凜,“需儘快回村佈陣。”
顧旻看著揹著籮筐的裴安荀和還未取一旁包袱和赤雲石的沈恬,一揮手召來丹爐道:“我送你們回去,更快些。”
“好。”
裴安荀答完,轉身取去赤雲石與沈恬的包袱。
赤雲石被取下後,熱量便散了許多,拿在手中僅有微微的溫熱。
沈恬有些不好意思道:“這些還是我來拿吧,你把清平拿好。”
裴安荀看著她抱在懷中的清平,小心取過,插在腰帶間。
他也並未將手中的包袱與赤雲石遞給沈恬,只徑直走向了丹爐。
沈恬看著兩手空空的自己,瞬間意識到裴安荀身子這才剛恢復些,就把所有東西都架自己身上了。
剛想脫口而出一句你給我,但是動了動嘴皮子,還是甚麼都沒有說。
他能聽嗎……
不如直接去搶來得快,但是依照裴安荀現在的力氣,她搶也搶不過。
沈恬嘆了口氣,默默跟在裴安荀身後,目光落在他挺直而略顯疲態的背影上。
他好像,總是習慣揹負一切。
也不知道讓自己鬆口氣。
幾人尋了地方坐定,顧旻施法,丹爐緩緩前行。
除了上輩子坐飛機,沈恬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在空中“飛”過了,況且,還是坐在丹爐上飛。
她起了些新鮮感,扒緊丹爐朝著外面看去,春季的微風輕拂面龐,暖意融融。
“裴師兄,恕我多嘴問一句。”顧旻似是百思不得其解,問裴安荀道:“清平劍魂奇特,此前宗門內,除你之外,即便是與我一般元嬰境界的師兄弟妹,也難獲其認可。”
“沈姑娘氣息純淨,無靈根之象,劍魂非凡物,卻好似不排斥她,這其中緣由,我實再想不明白,可否請師兄解答?”
沈恬轉過頭來,也很好奇這個問題。
丹爐在低空平穩飛行,兩雙好奇的眼眸就這麼盯著裴安荀。
裴安荀被二人瞧得有些不自在。
他撇過眼側目看向腰間清平道:“清平不似其它法寶,它性子古怪,從不以境界認人。”
聽至性子古怪一詞,清平紫色的劍魂亮了亮,似在反駁他的話語。
顧旻身體朝前傾了傾,“莫不是沈姑娘身上純淨之氣?”
裴安荀搖了搖頭。
沈恬也是好奇等著答案,“是我身上有甚麼未被發現的特異之處嗎?”
裴安荀食指輕點上玉佩中的劍魂,而後才看向沈恬,眸中帶了些他自己都未曾感受到的柔意。
“安寧。”
他收回手,看向不遠處即將到達的村落。
“她身上很純粹、很真摯,無算計、無勝負之心,故而……安寧。”
沈恬也是沒有想到,第一次有人把她的躺平說得這般清新脫俗的。
幸好裴安荀和清平遇到的不是前世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