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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疏離

疏離

文華殿經筵剛散,空氣中還殘留著檀香與墨錠的氣息。

講官們魚貫退出,朱翊鈞獨坐在御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方才張居正進講《大學衍義》的那頁書角。陽光透過雕花長窗,在他年輕的冠冕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陰影裡。

“陛下,”張鯨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在側後方響起,溫順,熨帖,“可要傳茶?還是按昨日吩咐,移駕西苑騎射片刻,松泛松泛?”

朱翊鈞沒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殿門外那片空蕩蕩的、被陽光照得發白的丹陛上。一年前,若經筵後他有片刻閒暇,那個熟悉的身影總會適時出現,或奉上一盞溫度恰好的潤喉飲子,或安靜聽他近日的煩憂。如今,那裡只有穿著簇新袍服、低眉順眼、他連名字都記不全的幾個年輕內侍。

他知道她不會再來。自從她與馮保完婚,選秀的懿旨明發六宮那天起,一切就不同了。母后不再提起,馮保在御前回話時恭謹如常,彷彿那場婚禮從未發生。但乾清宮通往尚宮局的那條路,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

起初是暴怒,是砸碎一切手邊之物的衝動。但面對母后那句飽含失望與悲憤的質問“你是要學那憲宗皇帝,為一個女子攪得朝堂不安,寒了天下臣民的心嗎?!”,將他所有噴薄的怒火都強行澆熄,化為一口吞嚥不下的寒冰,哽在喉頭,冷徹肺腑。

他無法報復,甚至無法再表露,只是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那張日益威嚴、也日益沉默的面孔之下。

他明白,只有權力,唯有絕對的權力,才能讓他不再受制於人。

“不去了。”朱翊鈞終於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聽不出情緒,“把遼東鎮守太監請安的摺子拿來,朕再看看。”

“是。”張鯨躬身應道,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他知道,皇帝將無處發洩的精力,越來越多地投注到這些政務細節上來。這是好事。

幾乎同一時刻,尚宮局的值房裡卻是一片與文華殿截然不同的、瑣碎而有序的忙碌。春季官眷賞賜的緞匹剛盤點入庫,幾位新任的女官正圍著董蓁蓁,請教著幾樣新式宮花的登記造冊格式。

“按舊例記入‘上用’便可,但此次織造局花樣翻新,單獨立一項‘新樣’明細,日後查詢方便。”董蓁蓁指著賬冊,聲音不高,條理清晰。她穿著常服,髮髻簡潔,混在一眾女官中並不顯眼,唯有眉宇間那份沉靜通透的氣度,讓人不敢輕視。

這一年,她將尚宮局的庶務梳理得更加井井有條。只是,所有需要面聖或前往乾清宮協調的差事,她都儘量交給了手下得力的副手。遇到年節大禮等避無可避的場合,她也總是遠遠地跟在眾女官之後,恪守著最嚴謹的禮數,目光低垂,從未與御座上的那道視線有過交匯。

她將自己的存在感,小心翼翼地控制在一個“盡職的尚宮”範圍內,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這日晌午,慈寧宮的宮人送來幾樣時新果品,說是太后賞給各局司掌事嚐鮮。給尚宮局的這一份,品級、分量與別處無異。只是在眾人謝恩領受後,那傳話的宮女腳步微頓,像是隨口對董蓁蓁添了一句:“太后娘娘昨兒翻閱舊檔,還唸叨了一句,說董尚宮心細,往年這時候宮裡防春燥的方案,擬得最是妥當。”

聲音不大,只有近前的兩三人聽見。

董蓁蓁心中微微一暖,隨即又是一澀。她恭敬應道:“謝太后娘娘記掛,舊檔都在局中,若有需用,奴婢即刻整理呈上。”

沒有額外的賞賜,沒有單獨的召見,只是看似隨意的一句讚賞,這便夠了。她與李太后的關係,終於在在無聲的默契與時間的流逝中,稍稍鬆弛了那麼一絲。代價是,她們再也回不到裕王府和景仁宮裡那種偶爾能說幾句私房話的親近了。

景山北麓小院的燈火,總在宮門落鑰後,才透出幾分屬於“家”的暖意。

馮保踏著夜色歸來,常服上沾著文化的特有的書墨氣、混合著檀香與塵灰的涼意。董蓁蓁迎上前,接過他的披風,觸手微潮,似是春夜露重。

“回來了。”她語氣尋常,轉身將披風掛起,又去斟熱茶,“灶上溫著百合粥,可要用些?”

“不急。”馮保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忽然開口,語氣比平日柔和些許,“今日在慈寧宮外,碰見尚宮局去回話的人,聽了一耳朵。太后……似乎誇了?”

董蓁蓁斟茶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太后確實讓宮女捎了那麼一句似有若無的話,沒想到他也知道了。她將茶盞輕輕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搖了搖頭:“談不上誇,不過是句場面話。如今太后眼裡心裡,頭等大事是萬無一失的帝后大婚,六宮安穩。我們這些人,不出錯,就是本分。”

她語氣平靜,聽不出甚麼委屈,反而有一種洞悉世情的透徹。

馮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處總是因她而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觸動。他的蓁蓁,總是如此清醒而堅韌。

他伸手,越過桌面,覆上她交疊放在膝上的手。“蓁蓁,”他聲音低沉,“跟著我,總是讓你受委屈......”

董蓁蓁反手握住他,指尖用力,打斷了他的話。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堅定:“又說這些。路是我們一起選的,何來委屈?”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憂色,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下去,彷彿觸碰一個危險而又無法完全割捨的話題,“倒是你……他如今,可還為難你?”

這個“他”,無需明言。這是他們之間極少觸碰,卻又無法完全迴避的話題。

馮保感受到她話裡的關切與對朱翊鈞那絲不易察覺的憂愁。他收回手,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片刻的神色。

“為難?”他淡淡一笑,卻沒有多少問,“若說拍案怒斥、尋釁懲處,那倒沒有。太后盯得緊,陛下……也不會如此淺薄。”

“如今在御前,陛下待我,禮數週全,甚至比以往更‘客氣’幾分。”他抿了口茶,繼續道,語氣像是陳述一項與自己相關的公務:“今日陛下當著幾位閣臣的面,指出了《會典》中一條關於邊鎮糧草轉運的舊例與現狀不符,認為張先生擬定的新規過於遷就戶部庫存,未慮及軍前急用。引經據典,資料詳實,駁得戶部尚書臉色通紅。最後,是張先生親自轉圜,採納了陛下的部分意見。”

董蓁蓁沉默地聽著。她能想象那場景。少年皇帝不再沉默地接受灌輸,他開始反擊,用他們曾經教給他的知識和思維,精準地挑戰代表著“束縛”他的權威。這成長裡,帶著冰冷的鋒芒。

一時間,小院寂靜,只聽見燭芯偶爾的噼啪聲。

馮保再次握住董蓁蓁的手,這次力道更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支撐:“別擔心。他有他的成長,我們也有我們的日子。眼下朝堂安穩,太后正操心著選秀人選事宜,定是也不願再起波瀾。只是,”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大婚之後,宮闈格局必有一番新氣象,你我需更加謹言慎行。”

董蓁蓁深深點頭,將那些複雜心緒用力壓下,轉化為對未來的清醒認知。她回望他,輕聲卻堅定道:“我明白。無論如何,我們總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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