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1章 陪伴空缺

陪伴空缺

幾日後,馮保終於抽出了一個下午的空隙,匆匆來到乾清宮。

他確實瘦了些,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精神還算矍鑠。見到朱翊鈞,他立刻露出笑容,行禮道:“奴婢參見陛下。這幾日事忙,未能常來問安,陛下恕罪。”

“大伴快請起。”朱翊鈞親自扶了他一把,心中那點怨氣在看到馮保明顯疲憊的面容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心疼和渴望傾訴的複雜情緒,“朕知大伴公務繁重,新政推行不易。”

馮保欣慰地點頭:“謝陛下能體諒。”他走到書案前,翻閱朱翊鈞這幾日的臨帖冊,看了幾頁,眉頭微蹙,指著其中一處道:“陛下這一筆,起勢稍顯猶豫,收筆也不夠果斷。書法之道,心手合一,筆隨心動,猶豫便失其神。”

他的點評依舊精準,語氣也一如既往地帶著督促。若在往日,朱翊鈞會虛心受教,甚至有點沾沾自喜於能得到如此直接的指點。可今日,他聽著這話,卻莫名地感到一絲不耐。連日來的失落,對董蓁蓁複雜的心結,還有張鯨那種全然順從的伺候帶來的舒適感,都在此刻發酵。

他想要的,或許不是又一堂“課”,而是一句“陛下這些日子獨自用功,辛苦了”,或是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的眼神。

朱翊鈞的心思轉了又轉,最終也只是垂眼應道:“大伴說的是,朕記住了。”

馮保又詢問了他近日讀的書,朱翊鈞一一答了,甚至主動提起那日經筵上與張居正的問答,想聽聽馮保的看法。馮保聽後,略一思忖,道:“陛下所思,確有其理。張閣老所言,乃老成謀國之道。陛下銳意進取,亦是難得。為君者,既需識大體、顧全域性,亦不可失卻銳氣。陛下能思及此,已是大進。”

這話與董蓁蓁那日的說辭,何其相似!都是肯定他有理,但終究強調“老成謀國”、“識大體”。朱翊鈞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傾訴欲,像被冷水澆滅的火星,倏地熄了。他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就在此時,司禮監一名隨堂太監急匆匆趕來,在馮保耳邊低語幾句。馮保臉色微微一變,對朱翊鈞拱手道:“陛下,南直隸有緊急奏報送至,涉及清丈事,需奴婢即刻回去處理。陛下的字,老奴改日再細看。”

又是公務。

朱翊鈞看著馮保匆匆離去的背影,一種巨大的失望和空落感淹沒了他。他甚至能聞到馮保身上那未曾散盡的、司禮監值房特有的墨與陳舊紙張混合的氣息。那氣息曾經讓他感到安心,如今卻只讓他覺得遙遠和冰冷。

馮大伴的世界,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了。那個世界裡,有張先生,有新政,有堆積如山的題本奏章,有數不清的算計和博弈。而他,大明朝的皇帝,好像只是那個世界裡需要被“教導”和“安撫”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暖閣內重歸寂靜。朱翊鈞獨自站在書案前,看著自己那些被馮保批註過的字,忽然覺得它們索然無味。他轉身,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廊下。

張鯨正指揮兩個小火者,小心翼翼地將一盆枝幹虯曲、綠意盎然的盆景搬進來,放在光線適宜又不礙事的位置。那盆景造型奇特,頗有野趣。

見皇帝看來,張鯨立刻上前,恭敬道:“陛下,這是奴婢託人從西山尋來的老樁六月雪,經匠人巧手蟠扎,正值花期,星星點點,雅緻非常。放在此處,陛下讀書間歇抬眼可見,或能稍解疲乏。”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平和。他沒有問皇帝為何不悅,沒有講任何大道理,只是送來一點切實的、視覺上的愉悅。

朱翊鈞看著那盆景上細碎如雪的小白花,心中那團鬱氣,似乎真的散開了一絲。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眼神緩和了許多。

張鯨低下頭,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微光。他知道,有些空缺,一旦出現,便需要被填補。而他,正站在最合適的位置上。

夜色深沉,司禮監值房的燈光依舊亮著。

馮保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南直隸清丈受阻的急報,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窗外傳來梆子聲,已是二更天了。

門被輕輕推開,董蓁蓁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開啟,裡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麵,幾碟時令小菜,“晚膳定又沒好好用。先吃點東西。”

馮保看著她的身影,疲憊的眉眼舒展了些許。他走到小几旁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筷子,聞到食物香氣,才覺腹中空空。

“怎麼這麼晚還過來?宮裡下鑰了,你出來不易。”馮保一邊吃麵,一邊問。

“我如今是尚宮,夜間巡查各處門戶也是職責所在,順道過來看看你。”董蓁蓁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略顯憔悴的面容,眼中流露出心疼,“清丈的事,很棘手?”

馮保嘆了口氣,放下筷子:“何止棘手。動了多少人的命根子。陽奉陰違都是輕的,煽動民眾鬧事、偽造田契、甚至賄賂丈量官員……花樣百出。張大人那邊壓力也大,朝中反對聲一直沒斷過。這幾日,我和他幾乎沒怎麼閤眼。”

他頓了頓,看向董蓁蓁,語氣帶上一絲愧疚,“只是冷落了你,也……疏遠了陛下。今日我去乾清宮,匆匆一面,話都沒說幾句。陛下他……近日可好?”

董蓁蓁沉默了片刻,聲音輕了下來:“陛下……長大了,心思也重了。前幾日,因課業上的事,我說了他幾句,他反應很大。”她將那日爭執的經過簡略說了,末了,眉心微蹙。

“我知我那日話重了,後來也設法緩和了。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他還是叫我‘姑姑’,我也照常照料他。可我總覺得,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甚麼都願意跟我說。看我的眼神裡,有時會有些……說不清的疏離和倔強。”

馮保聽完,想起白日裡皇上問他的問題,沉默良久。麵湯的熱氣在他面前嫋嫋升騰,模糊了他的神情。

“是我的不是。”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這幾個月,心思全撲在外頭,去乾清宮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陛下正是敏於感知的年紀,你我都是他最親近依賴之人,我卻……”

他搖了搖頭,滿是無力,“張大人常言,改革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既在其位,輔助他推行新政,穩固朝局,便是我的責任。可這責任,與陪伴陛下、與你……終究難以兩全。”

董蓁蓁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心微涼,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

“我明白。”她低聲說,目光清澈而堅定,“這條路是我們自己選的。陛下總要長大,總要親政,我們不可能永遠把他護在羽翼下。他現在的不解和疏離,或許正是成長的代價。只是……”

她頓了頓,語氣裡也有一絲不確定的憂慮,“我有時會想,我們這樣把他推向‘皇帝’的位置,催促他成熟,是否……太急了點?他畢竟才十二歲。”

馮保反手握緊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溫暖,那溫暖是他在這冰冷權術世界裡,僅有的真實慰藉。

“急不急,都已在這條船上了。”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紫禁城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森嚴,“我們能做的,便是盡力穩住船身,讓他平穩度過這段風浪。至於他心中的風浪……”他收回目光,看向董蓁蓁,眼中是她熟悉的深沉與決斷,“只能靠他自己去面對了。蓁蓁,我們也要做好準備,未來的路,恐怕會更難。”

董蓁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兩人靜靜對坐,一燈如豆,將他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依偎在一起,彷彿要共同抵禦窗外無邊的黑暗與未知的驚濤。

而在乾清宮的寢殿內,朱翊鈞;躺在龍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繁複的團龍刺繡,毫無睡意。馮保匆匆離去的背影,董蓁蓁溫和卻帶著距離的眼神,還有張鯨恰到好處的殷勤伺候,在他腦海中交錯浮現。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錦褥裡。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如同這夏夜的悶熱,無聲無息地包裹了他。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