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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妒火

妒火

重陽才過沒幾日,幾場北風捲過,紫禁城金瓦上的薄霜便一日厚過一日。司禮監值房裡,炭盆總是早早燃起,可馮保待在那裡的時辰,卻一日短過一日。

這正中滕祥下懷,那些真正緊要、需即刻呈送御前或發往六部的批紅用印事務,皆由滕祥自己的人手接過去處置;馮保的那張書案堆放著的多是些各地請安的例行奏本、無關痛癢的禮儀文書。

這無聲的排擠與架空,如同這冬日寒意,無孔不入。馮保無謂在無關緊要的文書往來上耗費精力,將大半時間都花在東宮,理由光明正大——太子殿下開蒙日進,他身兼東宮一應事宜,自當盡心督導。

這既是避其鋒芒,也是韜光養晦,更是根深固本。

這一日已時,東宮後殿暖閣裡暖意融融。朱翊鈞正端坐在紫檀木大書案後,懸腕臨著一帖《靈飛經》。孩子不過六歲,手腕力道尚弱,筆畫卻已見端正框架,顯是下了苦功。

馮保立在案側兩步遠處,並不近前打擾,只偶爾在朱翊鈞筆鋒明顯滯澀或猶豫時,才出聲提點一兩句。

“這一捺,需送到底,心要穩,手要放。”他的聲音不高,平穩清晰。

朱翊鈞“嗯”了一聲,屏息凝神,重新蘸墨,緩緩寫出那一筆。雖仍顯稚嫩,卻比方才果決了許多。

馮保微微頷首。

暖閣東側的窗下,董蓁蓁正帶著兩個小宮女整理昨日晾曬的書籍。她動作輕緩利落,將書冊按類歸攏,用軟布拭去並不存在的浮塵,再整整齊齊碼回書架。偶爾抬眼看向書案方向,目光在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停留片刻,便又垂下,繼續手中活計。

自婚約記檔、過了明路,她與馮保之間,便自然而然生出一種微妙的鬆弛。

不再需要刻意避嫌,亦無需擔憂流言。馮保來東宮,是公務;她在此處,是本分。同處一室時,遞一杯茶,傳一句話,回一個眼神,都坦蕩而從容。

那份曾因身份雲泥與深宮禁忌而不得不小心隱藏的熟稔與默契,如今披上了“名正言順”的外衣,反倒得以在日光下靜靜舒展。

就像此刻,馮保指點完太子,目光很自然地轉向窗下。

董蓁蓁恰好將最後一摞書放好,直起身,迎上他的視線。她莞爾輕輕點了點頭。馮保眼神微緩,掠過她今日略顯單薄的夾襖,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他並未說甚麼,只轉身對伺候在旁的張大受低聲吩咐,讓人按照董蓁蓁的尺寸做兩件鼠皮背心。

坐在書案後的朱翊鈞忽然抬頭,烏溜溜的眼睛看看馮保,又看看董蓁蓁抱著背心離開的背影,小臉上露出一點困惑又瞭然的笑容,低下頭繼續寫字,嘴裡卻小聲嘀咕:“馮大伴和蓁蓁姑姑,真好。”

童言無忌,聲音雖輕,卻讓暖閣內靜了一瞬。

馮保神色不變,只淡淡道:“殿下,專心。”

“哦。”朱翊鈞吐了吐舌頭,趕忙收斂心神。

與暖閣內這片溫煦平靜截然不同的,是東宮配殿值房角落裡,張鯨那顆如同在油鍋裡反覆煎熬的心。

前些日子他一直來往於內書堂蹭課,是以並未留意到東宮的動靜。

婚約一事,他是在前幾天,從一個向來巴結他的小火者口中聽說的。那小太監說得眉飛色舞,滿是豔羨:“……說是馮公公親自向貴妃娘娘求的恩典!娘娘都誇馮公念舊情、有擔當呢!董掌事往後可是有福了……”

後面的話,張鯨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眼前一陣發黑。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溼了他的靴面和袍角。

“張、張公公?”小火者嚇呆了。

張鯨猛地回過神,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他死死盯著那小火者,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再說一遍?誰?和誰?”

小火者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是真的。

不是謠傳,不是玩笑。過了明路,記了檔,貴妃娘娘親許,陛下點了頭的。

馮保……和蓁蓁。

那個他小心翼翼放在心裡,視若明月,併為之拼命往上爬、想要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女子,就這樣被定了歸屬。而那個定下她的人,是他一直仰望、模仿,又隱隱嫉恨的馮保。

憑甚麼?

就因為他來得早?因為他位高權重?因為他能輕而易舉地向貴妃開口?

張鯨想起過往種種:董蓁蓁初入王府時的青澀,她對馮保那份顯而易見的依戀與感激,馮保對她似有若無的照拂與教導……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強者對弱者的庇護,聰慧學生對淵博師長的仰慕。

蓁蓁還那麼小,她懂甚麼男女之情?她只是需要依靠,而馮保恰好是那個最能提供依靠的人。

一定是馮保!一定是他利用了她的依賴和感恩,用權勢和花言巧語哄騙了她!他們相差十歲,蓁蓁怎麼可能真心願意?她定是被逼的,或是懵懂間被迷惑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一旦生出,便瘋狂滋長,纏繞得他幾乎窒息。他無法接受蓁蓁是自願的,那等於否定了這些年他所有的隱秘期待和自我激勵。他必須相信她是受害者,而他,或許是唯一能看清真相、甚至……拯救她的人。

連續幾日,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當看到馮保與董蓁蓁同在暖閣,哪怕他們只是平靜地各司其職,偶爾交換一個眼神,那份在他看來“理所當然”的默契,都像針一樣扎著他的眼睛。

看,蓁蓁在他面前多麼恭順小心!定是迫於他的威勢!

瞧,馮保那副道貌岸然、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定是他用手段籠絡了她!

嫉妒、不甘、憤懣,還有那股自以為是的“悲憫”與“義憤”,在他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破膛而出。

終於,在這個陰沉的黃昏,當他看到董蓁蓁獨自抱著一疊文書,從尚宮局回來,走向東宮後殿那條寂靜無人的穿廊時,所有壓抑的情緒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疾步上前,攔在了她的面前。

“蓁蓁!”他聲音比平日尖細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和急切。

董蓁蓁停步,抬眸看他。廊下光線昏暗,他揹著光,那張原本帶著幾分男生女相陰柔俊秀的臉,此刻隱在陰影裡,顯得有些陌生。眉頭緊鎖,唇線抿得發白,全然不見平日裡那種帶著少年朝氣的爽朗笑容。

此刻見他神色明顯不對,董蓁蓁放緩了聲音,帶著疑惑:“張公公?可是有甚麼事?”

這聲“張公公”聽在張鯨耳中,卻讓他的心臟揪得更緊。

“那樁婚事……”他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吹散,“蓁蓁,你心裡……真是情願的麼?”

他盯著她,目光在她沉靜秀美的臉上逡巡,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勉強或不甘。

董蓁蓁微微一怔,她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還是以這般直接又奇怪的方式。

見她愣神不答,張鯨心頭那點僥倖的火焰猛地躥高。他上前半步,離得近了些,董蓁蓁甚至能聞到他身上一絲淡淡的、帶著焦躁氣息的薰香味。

“馮公公他……”張鯨的語速快了些,白皙的麵皮因激動浮起一層薄紅,“他對你有恩,你敬重他、依賴他,這我都知道。可蓁蓁,你還小,有些事……未必分得清楚。恩情是恩情,婚嫁是婚嫁,這是兩回事!他年長你那麼多,你真的想明白了?莫要因為不好駁他的面子,或是覺得這是條穩妥的路,就……就草草定了終身!”

他說得急切,眼神裡交織著擔憂、不甘,還有一種董蓁蓁此刻才隱約看明白的、過於熾熱的東西。她心裡咯噔一下,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

一絲無奈的嘆息在她心底漾開。她不是懵懂無知的真正少女,兩世為人的閱歷讓她對人情世故有著更深的體察。張鯨平日裡的關照,偶爾逾矩的玩笑,那些看似隨意的贈禮……此刻串聯起來,有了另一種意味。

她看著眼前這個神色激動、甚至顯得有些執拗的少年,心裡並無厭惡,反倒有些複雜。

張鯨與她相識多年,從潛邸到宮中,一直算得上融洽。他心思活絡,辦事得力,有時得了甚麼新鮮玩意兒或宮外點心,也會想著分她一些。

年節時,彼此贈些親手做的小物件也是常事。在她心裡,這個比自己略長一兩歲、笑起來眼睛彎彎、總帶著幾分機靈勁的年輕宦官,更像是個可以閒聊、互相關照的……弟弟。

若她只是這深宮中一個尋常宮女,張鯨或許會是個不錯的選擇,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她的心,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被另一個更深刻、更復雜的靈魂吸引、佔據。那人與她之間,早已超越了簡單的恩情與依賴,那是兩個孤獨靈魂在深宮寒夜裡的相互辨認與取暖,是志向與理解的悄然契合。這份感情,她無法對任何人言說,包括眼前這個滿臉寫著“我為你好”的張鯨。

“張鯨,”她換了稱呼,語氣溫和下來,帶著一種規勸般的耐心,“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馮大人他待我極好,事事為我思慮周全。這樁安排,於我確是穩妥之道,我心中明白,也並無不願。”

她儘可能把話說得委婉、體面,將一切歸結於“穩妥”和“願意”,既肯定了馮保,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希望能就此打住。

可她的溫和,落在早已鑽入牛角尖的張鯨眼中,卻成了她“年幼可欺”、“被恩情綁架而不自知”的證明!她越是表現得平靜接受,他就越是堅信她被馮保那套滴水不漏的“周全”給矇蔽了!

“願意?你根本不懂甚麼是真正的願意!”張鯨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痛心疾首的意味,那張陰柔俊美的臉因激動而顯得有些扭曲,“你這是報恩!是順從!蓁蓁,你看著我,你仔細想想,你還這般年少,往後的日子長著!拋開恩情,拋開他給你的那些恩惠,你心裡當真……就沒有一點別的想法?若……若將來有另一個人,也能護你周全,甚至能給你更多選擇,能讓你不必只因‘恩義’二字就定下一生,你……我......”

“張鯨!”董蓁蓁終於蹙緊了眉頭,聲音裡帶上了明確的制止和不悅。她聽出來了,他不是不懂,他是根本不願懂,而且言語間,已然隱隱將矛頭指向了馮保。

這讓她心中那點因多年共事情分而生的溫和與無奈,迅速被一層薄怒取代。她可以理解他對自己的心思,甚至可以耐心解釋,但她不希望任何人,以這種揣測和暗示的方式,去玷汙馮保的心意,更不想因此給馮保帶來任何可能的麻煩——馮保如今在司禮監的處境本就微妙。

“這些話,到此為止。”她後退一步,徹底拉開了距離,目光變得清冷,“馮大人是正人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待我以誠,我亦待大人以敬。這樁婚事,是陛下和貴妃娘娘的恩典,也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其中分寸,我自有衡量,不勞旁人費心。”

她看著張鯨瞬間蒼白的臉,語氣放緩,卻字字清晰,帶著些許鄭重:“你我共事多年,往日情分我記著。但今日之言,我就當從未聽過。往後,還請張公公謹守本分,做好東宮的差事,莫要……徒惹麻煩,害人害己。”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敲在張鯨心上。

心痛、憤怒、不甘、還有那股被徹底輕視的刺痛,如同冰火交織,瞬間吞噬了張鯨。他看著她轉身離去,背影決絕,沒有絲毫留戀,徑直走向那處有著馮保的、溫暖的燈火。

張鯨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卻不及他心中寒意的萬分之一。

巨大的不甘和挫敗之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偏執的篤定:她果然是被矇蔽了!被馮保那套“恩義”、“穩妥”的說辭,還有那看似無可動搖的地位,徹底籠絡住了心神!她現在不懂,是因為她還小,是因為她看到的天地只有東宮這一隅,是因為她習慣了仰視馮保!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他要爬上更高的位置,高到足以讓馮保仰視,高到能打破那層看似堅固的“恩義”與“穩妥”的殼子!他要讓她看到,這世上不是隻有馮保給的路!他要讓她,有朝一日,能真正睜開眼,看到他的存在,看清……誰才更值得!

雪漸漸大了,落在他的肩頭、髮梢,他卻渾然不覺。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暖閣的方向,那裡窗紙透出溫暖的光暈,隱隱傳來太子稚嫩的讀書聲。他眼底最後一絲溫度褪盡,只剩下冰封的野心和一種扭曲的決心。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踏著初積的薄雪,走向自己值房的方向。腳步起初有些虛浮,隨後越來越穩,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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