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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風起青萍

風起青萍

隆慶元年夏·御馬監值房

張居正進來時,馮保正對著案上一幅墨跡未乾的畫凝神。畫的是個臥冰求鯉的人物小像,筆觸細膩,意態傳神,旁邊還空著一塊,似要題字。

“雙林好雅興。”張居正走近,目光落在畫上,微微一頓,“你倒是肯費心思。”

馮保擱下筆,轉身見禮:“太嶽兄。左右是些筆墨功夫,不費甚麼事。”他語氣平常,將畫稿往旁邊挪了挪,露出底下壓著的一疊寫著童蒙故事的紙頁。

張居正掃過那紙頁上清秀端正的字跡,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卻不多言,只順勢坐下:“方才從文淵閣過來,聽了幾句閒話,倒與你有些牽扯——說馮公公如今常與一位宮女切磋畫藝琴技,很是……風雅,傳得連外頭都有耳聞。”

馮保執壺斟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面上卻無波瀾,將茶盞推至張居正面前:“不過是深宮歲月長,偶寄閒情罷了。倒叫太嶽兄見笑。”

張居正接過茶盞,笑了笑,不再深究此事。他呷了口茶,話鋒卻是一轉:“滕祥坐上那個位置,也有些時日了。御馬監這邊,他沒再尋由頭生事吧?”

“眼下尚無。”馮保的語氣平淡,“賬目清楚,差事穩妥,他暫時尋不出錯處。況且,陛下如今……”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兩人都明白。隆慶帝耽於享樂,厭煩瑣事,只要下面太平,便懶得多問。滕祥既要固寵,自然也不願在皇上面前顯得無能多事。

經此波折,馮保未見頹唐,反將心思沉潛於筆墨之間,這份定力,令人刮目,張居正頷首,目光中透出幾分真誠的讚許:“那我便放心了。

“不過,”張居正聲音壓低了些,“外朝近日,倒是熱鬧得緊。”

馮保順著問道:“聽說高閣老近日,似有煩憂?”

“何止煩憂。他自持帝師,心氣太盛,已得罪了不少人。”張居正緩緩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旁觀者的冷靜。

馮保抬眸:“願聞其詳。”

“也無甚新奇。”張居正吹著茶沫,語氣平淡,“他先是指斥老師所擬遺詔是‘暴揚先帝之過’,意圖攻訐元輔矯詔。卻不想,那遺詔革弊政、雪冤獄,天下稱快,士林清議皆在元輔一邊,無人附和他。” 他搖了搖頭,似有惋惜,又似譏誚,“此計不成,他便轉而揪住吏科都給事中胡應嘉在年初京察中的些許疏失,硬是將其罷黜。這下,可是捅了言官的馬蜂窩。”

馮保靜靜聽著,這些事他亦有些耳聞。胡應嘉與徐階曾是同窗,想來是被殃及魚池了。

高拱才幹超群,但性情剛愎,眼裡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徐階穩坐首輔、威望日隆。急切之下,手段難免失於峻急,反倒將自身置於言官的對立面。都察院、六科廊那幫御史給事中,本就以風聞言事、糾劾百官為職志,最是抱團,也最重“言路”尊嚴。高拱此舉,無異於公然挑釁。

“聽說,這幾日科道奏疏如雪片般飛入通政司,皆是彈劾高閣老專權跋扈、阻塞言路。”張居正繼續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更有甚者,將其比作前宋權相……” 他頓了頓,沒說出那個名字,但馮保已然會意。

蔡京。這個比喻,何其嚴厲,何其險惡。一旦沾上,便是洗不脫的汙名。

“徐閣老那邊……”馮保沉吟道。

張居正微微一笑:“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已然……起風了。”

馮保瞭然,高拱已陷入被動,徐階只需順勢而為,甚至無需親自出手,自有被激怒的言官和不滿的朝臣群起攻之。高拱的“帝師”身份和隆慶帝的信任,在洶洶輿論和確鑿的“專權”指控面前,能護他幾時?

高拱若倒,滕祥在朝中最有力的外援便去其一。

他舉盞向張居正微微一敬:“多謝太嶽兄解惑。”

兩人相視一眼,皆心照不宣。

同日稍晚,瓊華島精舍,滕祥剛從隆慶帝身邊下來,額角帶著伺候宴飲後的薄汗,面色卻紅潤得意。陳洪跟在他身後,殷勤地遞上溫熱的帕子。

“皇爺今日興致可真高。”陳洪賠著笑,“那新編的‘霓裳羽衣’曲,皇爺連誇了三遍,都是滕公公您排程得好。”

滕祥擦著臉,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受用了這句奉承。走到廊下透風時,一個小太監湊上前,低聲稟報了幾句甚麼。

滕祥聽著,先是挑眉,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譏嘲與鬆快的古怪神情:“哦?咱們的馮秉筆,如今倒真成了雅人。白日當值,夜裡作畫,聽說……還常與一個小宮女琴瑟和鳴?” 他刻意用了“琴瑟和鳴”四個字,語調拖長,充滿戲謔。

陳洪立刻會意,臉上露出諂媚又帶點譏誚的笑:“可不是麼,底下人都傳遍了。說馮保對那宮女格外不同,走動得頗近,不是傳琴譜,就是送畫樣,風雅得緊。都說馮保如今,心思倒有一大半不在衙門裡了。”

“哦?”滕祥眯著眼,將帕子扔還給陳洪,“那小宮女有那般能耐?”

陳洪接下帕子,又遞上一碗解酒湯:“那小宮女是景仁宮裡頭的,奴婢記得,當初在潛邸,‘紅鉛’那事兒,好像就跟這宮女有點牽扯?馮保還為此出了頭。”

“想起來了。”滕祥嗤笑一聲,慢悠悠地喝著湯,“倒是念舊情。不過……”他眯起眼,望著遠處宮燈璀璨的殿宇,“堂堂司禮監秉筆,御馬監的掌印,心思就放在這些女兒情長、彈琴作畫的風月事上,呵……”

他搖了搖頭,語氣愈發輕蔑,“看來,御馬監那攤賬,是把他那點心思都磨平了,只求個安穩,再沒當初那股子勁頭了。”

在他看來,馮保這般行事,簡直是自甘墮落,胸無大志。一個糾纏於後宮宮女、沉溺琴畫瑣事的太監,能有多大出息?又能對他構成多大威脅?遠比一個鋒芒畢露、銳意進取的馮保,讓人放心得多。

“由他去吧。”滕祥揮揮手,覺得渾身舒泰,“他愛關起門來附庸風雅,咱家樂得清淨。咱們吶,把皇爺伺候舒坦了,比甚麼都強。”

隆慶元年五月,文淵閣內的氣氛一日緊過一日。高拱在言官們連番彈劾下愈發惱怒,竟執意要請廷杖,嚴懲幾名言辭激烈的御史。

此舉如同火上澆油。廷杖,乃羞辱士大夫之刑。高拱以閣臣之尊,欲杖責言官,徹底激起了朝臣群體的公憤。奏疏不再是彈劾,幾近聲討。指責他“專擅威福”、“如蔡京般誤國”、“動搖國本”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甚至連一些原本中立或同情他的官員,也覺其手段過於酷烈,失了大臣體統。

就在這沸反盈天之際,一直靜觀待變的徐階,終於動了。他並未直接抨擊高拱,而是於御前從容陳說利害,強調“廷杖言官恐傷聖德、失天下士子之心”,委婉卻堅定地維護了言官制度的體面,亦將自身置於公議一方。

同時,言官們將矛頭同時指向了高拱的同鄉、另一位閣臣郭樸。彈劾郭樸依附高拱、朋比為奸的奏本隨即跟上。

盟友被牽連,內外交困,隆慶帝的迴護之心在強大的輿論壓力與首輔的忠言之下,逐漸消磨。

五月,敕旨下:高拱“累疏乞休”,上允之。

一場震動朝野的□□,以首輔徐階的沉穩掌控與政敵高拱的倉皇離去,暫告段落。

御馬監值房裡,馮保得知訊息時,正在核對一批尋常文書。他筆下未停,只抬眼望了望窗外濃綠欲滴的槐蔭。高拱的離去,意味著滕祥在朝中最有力的倚仗已失其一。而徐階的地位,則愈加穩固。

宮闕深深,權力的棋局從未停歇,落子無聲,卻步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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