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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初遇“狐仙”

初遇“狐仙”

怡然軒的暖閣自小殿下降生那日起,便成了王府中最特別的一處所在。

窗明几淨自不必說,空氣中常年飄著淡淡的、煮沸晾涼的金銀花水氣息,那是她堅持每日用來擦拭傢俱和地面的。

最讓人瞠目結舌的是董蓁蓁那些“古怪”規矩。

不管是乳母周氏餵奶,還是其他伺候小殿下的嬤嬤,只要是抱小殿下前,董蓁蓁總會讓她們先淨手,那淨手盆裡的水是用艾葉煮過的,帶著淡淡的草藥香。

起初有嘴碎的嬤嬤暗自嘀咕:“小殿下雖說金枝玉葉,但咱們的手又不髒,何至於此?”“從前伺候先頭幾位小主子也沒這般講究……”

董蓁蓁不爭辯,只每日堅持。漸漸地,那些嘀咕聲小了——因為所有人都發現,被董蓁蓁這般精心照料的小王爺,自出生後竟一次紅疹、腹瀉都未生過,比起前頭幾位未滿月便多病多災的小主子,康兒顯得格外“皮實”。

李夫人起初聽聞這些“多事”之舉,也曾召董蓁蓁問過。董蓁蓁恭敬回稟:“夫人,小殿下年幼體弱,外間病氣易從口手而入。老話講‘病從口入’,淨手雖繁瑣,卻能防患於未然。”

她頓了頓,補充道,“且奴婢每日記錄小殿下飲食、睡眠、便溺時辰,若有異常,也能及早察覺。”

說著呈上一本素面冊子,李夫人翻開,冊子細細檢視良久,發現上面竟然連每日按摩右腿的次數都記著。

李夫人合上冊子,輕聲道:“你有心了。”自此,再無人敢非議董蓁蓁那些“多餘”的講究。

小殿下滿月那日,王府悄悄辦了場簡單的宴。夜裡孩子不知為何哭鬧不止,幾個嬤嬤輪流抱也無用。董蓁蓁剛從李夫人處回來,聞聲快步進屋,接過孩子。

她沒有急著搖晃,而是先借著燈光仔細檢視——掰開小手,未見異樣;輕按腹部,孩子哭聲稍頓。

她忽然想起白日宴上,看向周氏問道“乳孃今日可吃了些不常吃的東西?”

周氏一愣,訕訕道:“就、就嚐了塊魚鮓。”

董蓁蓁瞭然,魚鮓是用茱萸醃製而成,鮮香酸辣。

她將孩子豎抱,讓那小小的下巴擱在自己肩頭,手掌輕輕拍撫他的背,哼起了一首調子奇怪的歌——那是她記憶中二十一世紀的搖籃曲,歌詞早已模糊,只剩舒緩的旋律。

聲音輕柔,調子綿長。奇蹟般地,康兒的哭聲漸漸低了,轉為細小的抽噎,最後趴在她肩頭,打了個奶嗝,沉沉睡了。

滿屋人靜默無聲,看著董蓁蓁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回榻上,蓋好被子,自己則拖了張繡墩坐在榻邊,就著燈火,繼續縫一件孩子的小衣。

那一刻,暖房裡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小殿下認人了。

小殿下兩個月時,開始會盯著人看。他最喜歡看董蓁蓁,那雙純淨的眼睛會追著她的身影,當她伸手逗弄,他會抓住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咧開沒牙的嘴,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李夫人有時會過來,靜靜站在門邊看著。她看見董蓁蓁如何耐心地一遍遍按摩孩子那只有異的右腿,看見康兒如何在她懷裡安穩沉睡,看見暖閣裡永遠潔淨有序的一切。心中那份因孩子殘缺而生的隱痛與恐懼,似乎在這日復一日的安穩中,被稍稍撫平了一些。

信任,便是在這樣的注視中,悄然累積。

一日午後,董蓁蓁終於抽空做完了一樣東西——不是給小殿下的,而是給馮保的。

那是個手籠。深青色杭緞面料,內襯絮了厚厚一層新棉,捏在手裡柔軟蓬鬆,因填充得足實,微微有些沉手。董蓁蓁特意選了細密柔軟的棉布做裡子,針腳縫得又密又勻,邊角處都細細滾了邊,確保不會磨手。眼下天漸漸涼了,正好派上用場。

原本她是再沒機會送東西給馮保的——裕王府在皇城外,文書房在皇宮內,她一個小小侍女,若無正經由頭,連宮門都靠近不得,更別說遞東西進去。

轉機出現在十月初某天。那日她去庫房為小殿下挑選衣料,正抱著一匹雲紋軟緞出來,在廊下轉角險些與人撞個滿懷。

“小心!”

一道清亮的嗓音響起,一隻手已穩穩托住了她懷中即將滑落的料子。

董蓁蓁抬頭,映入眼簾的是張極為出挑的面容——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肌膚白皙如玉,眉眼精緻如畫,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天然微微上挑,鼻樑秀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緋。他穿著淺青色貼裡,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

若非這身內侍服飾,這相貌說是哪家精心嬌養的閨秀也有人信。董蓁蓁瞬間想起從前在針工局時,大宮女們竊竊私語議論的“狐仙”。

原來是他。

“沒撞著吧?”張鯨已將料子重新抱穩,笑容明朗,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聲音清潤,語氣爽利,“這雲紋緞子滑手,姑娘一個人抱,仔細摔了。”

董蓁蓁定了定神,福身道:“多謝公公。奴婢是怡然軒的蓁蓁,來為小殿下取料子。”

“我知道你。”張鯨笑得更深了些,眼中閃過好奇與善意,“春棠姐姐常提起,說你把小殿下照顧得極妥當。”

他自然而然地接過那匹緞子,“我叫張鯨,正好要往前頭去,順道幫你送回去吧。”

董蓁蓁微怔,忙道:“豈敢勞煩公公……”

“不麻煩,順路的事兒。”張鯨已邁開步子,回頭衝她眨眨眼,“走吧,今日雖然風不大,但抱著走一路也累人。”

他步履輕快,抱著料子走在前面,背影挺拔,透著股尚未被深宮完全磨去的鮮活生氣。一路上遇到幾個相熟的僕役,他都笑著打招呼,言辭爽朗,人緣顯然不錯。

到了怡然軒院門,他將料子交給迎出來的小丫鬟,拍拍手,對董蓁蓁笑道:“成了。往後若有重物要搬,只管叫人去書房那邊尋我——我常在外頭跑腿,力氣有的是。”

“不知公公平日……可會入宮去?”董蓁蓁問得謹慎。

張鯨眉梢微挑,隨即瞭然:“常去的。王爺的文書、節禮單子,皆需入宮備案呈送。”他看了看董蓁蓁的神色,主動道,“姑娘可是有東西要遞?只要不是違禁之物,順路捎帶不過舉手之勞。”

這話說得通透又爽快。

董蓁蓁心頭一鬆,面上卻仍持著分寸:“是有些禦寒之物,想帶給文書房的馮管事。只是不知是否唐突……”

“馮保馮管事?”張鯨略感意外,卻未多問,只爽快點頭,“成。我月末便要往宮裡遞王爺的秋貢單子,正好要去文書房,定給你帶到。”他笑容明朗,“姑娘只管備好,進宮前我來怡然軒找你取。”

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推諉或令人不安的探究。

董蓁蓁真心實意地福身:“多謝公公。”

張鯨擺擺手,笑道:“客氣甚麼。走了。”

他轉身離去,淺青色的身影在秋日長廊下漸行漸遠,步履輕快,彷彿帶著陽光的溫度。

手籠送到司禮監值房的時候,馮保正在整理一批奏章。

張大受輕手輕腳進來,手中捧著個素布小包:“大人,是裕王府總管的義子張鯨捎來的,說是……是董姑娘託他帶給您。”

馮保動作一頓。

他接過那包袱,入手沉實柔軟。解開布包,一雙深青色杭緞手籠靜靜躺在掌中——針腳細密均勻,邊角滾得平整,捏上去厚實蓬軟,顯然絮足了新棉。

“是董姑娘託張鯨那小子帶來的。”張大受低聲補充,“聽說她如今在裕王府專司照料小殿下,日夜不得閒,竟還惦記著給您做這個……”

馮保沉默著,他將左手緩緩伸進手籠。內裡絮的棉花蓬鬆柔軟,瞬間包裹住微涼的指尖,那股溫吞的暖意順著面板蔓延,尺寸恰好,不鬆不緊,顯然是依著他手掌大小估算著做的。

他垂眸看著,心底某處被極輕地觸動了一下——原以為出了宮,山高水遠,那點微末的牽連便該淡了。卻不曾想,她竟還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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