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髮禮
蕭遇去了前院後,孟嫣兩頰的熱意才漸漸消散。
她抬起眼,入眼的便是一面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屏風,落日透過窗子照了進來,落在了紅彤彤的石榴上,留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想到“多子多福”四個字,剛剛消散的熱意再次漫上臉頰,只覺這面屏風燒的人發燙。
苒霜推門進來,繞過屏風笑盈盈地走了過來:“娘子,侯爺讓人備了些吃食,現下可要用些?”
聽到“吃食”二字,臉頰的熱意再次散去,孟嫣點了點頭:“先幫我把這身喜服換下來。”
喜服繁瑣,活動不便,頭上的花釵冠也很重,不能隨便低頭,等下這不是耽誤吃東西嗎。
苒霜應了一聲,服侍孟嫣除冠更衣。
剛換好一身紅色便裳,門就被敲響了。
苒霜前去開門,見到來人,笑著叫了一聲:“嬤嬤”。
被叫“嬤嬤”的人並未進來,而是在門口問:“大娘子現在可忙著?”
苒霜笑道:“剛換了衣裳,等下正要用飯呢,可是老夫人有甚麼事?”
孟嫣聽到苒霜提到“老夫人”,就知道來人是老夫人身邊的孔嬤嬤了。
她聽苒霜說過,孔嬤嬤是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嬤嬤。
孟嫣起身,朝門走去。
孔嬤嬤面上帶著笑,慈眉善目的,說話也十分和氣,看不出半分威嚴。
見孟嫣過來,笑意更深。
乍一見到孔嬤嬤,孟嫣隱隱覺得有幾分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她笑著道:“嬤嬤進來說話吧。”
孔嬤嬤卻道:“大娘子還是先用飯吧,我稍後再來也是一樣的。”
若是真想讓她吃飯,何必再說後一句?
孟嫣心下無奈,勳貴高門裡的人說話是不是都這般兜兜繞繞的?
孟嫣收起無奈,面上笑道:“無妨的,嬤嬤進來吧,吃飯也不急在這一時。”
孔嬤嬤見此,便跨了進來,笑著對孟嫣道:“老夫人有幾句話讓我單獨說與大娘子。”
苒霜一聽,笑道:“那我去看看娘子的晚飯準備的怎麼樣了。”
說著就出了門去。
孟嫣請孔嬤嬤落座,孔嬤嬤坐下後,才從袖中摸出一隻巴掌大的精美白瓷盒。
孟嫣面露疑惑。
孔嬤嬤笑道:“老夫人擔心大娘子不懂得夫妻之事,特意讓我過來同大娘子說說,免得侯爺莽撞,傷了娘子。”
孟嫣頓感不妙。
果真,孔嬤嬤將那隻瓷盒輕輕旋開,裡面就出現了一對不著一物的瓷人男女,重點部位雕刻的清清楚楚,是教人如何行房的。
後世資訊爆炸,少有成年人不知男女之事,恐怕於此之一事上,孟嫣怕是要甩這時候的人幾十條街。
孔嬤嬤暗暗觀察著孟嫣神色,心底暗暗嘆氣。
就說老夫人是多此一舉,大娘子雖然許多事不記得了,但於夫妻之事上怕是沒忘呢。
就連今晚洞房,可能還要大娘子來教侯爺如何行事呢!
畢竟侯爺從沒收用過通房,極可能不知怎麼成事。
孔嬤嬤心底感嘆完,已經站起了身,面上還掛著笑道:“老夫人的話帶到了,我就回去了。”
孟嫣起身送孔嬤嬤出門。
關上房門,眼睛又掃到了那扇石榴屏風,想到今晚要和蕭遇洞房,兩頰再次熱了起來。
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何況她也只是看過豬跑沒真吃過豬肉呀!
孔嬤嬤剛走,苒霜就帶著人端著吃食進來了,杯盤碗盞擺了一桌子。
孟嫣看去,眼睛一亮。
滿滿當當一桌全是蟹,蒸蟹、炒蟹、洗手蟹,蟹籤、蟹釀橙、五味酒糟蟹……自然還有蟹黃饅頭!
孟嫣驚喜:“這都是從和樂樓買來的?”
苒霜笑著搖了搖頭道:“不全是!這蒸蟹、洗手蟹和蟹黃饅頭是從和樂樓買來的,這蟹籤、炒蟹是從豐樂樓買來的,至於這蟹釀橙和五味酒糟蟹,在汴京可沒這個味道,這是一年前,侯爺得知娘子喜歡這兩道菜,特意讓廚司的人去春風樓學的!”
孟嫣聽後微微一怔,喃喃道:“一年前就讓人去明州學了?”
苒霜:“是呀!侯爺說,娘子喜歡,日後無需去明州就能吃到。”
孟嫣沉默著拿起筷子,率先吃起了蟹釀橙和五味酒糟蟹這兩道。
蟹釀橙蟹味清鮮,酒糟蟹糟香入味。
其實,蕭遇一直把她放在心上的。
從明州回汴京那日,蕭遇去渡口接她時,她其實就知道了,只是不願相信不敢相信罷了。
她不知要如何回以同等的情誼。
她雖面上看上去親和,實則骨子裡盡是疏離,只要有人想越過她心底的那道防線,朝她靠近,她就忍不住想逃。
在現代是,在這裡也是。
這也是回到汴京那日,見到蕭遇那雙熠熠生輝的雙眸,她當即就想逃開的原因。
她願意同蕭遇以交易的方式共同生活,卻不願同他之間生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情誼。
孟嫣幽幽輕嘆,有幾分食不知味。
等回過神來,一桌子“蟹宴”都已經進了她的肚子。
孟嫣:……
有時她也挺不理解自己的,食不知味還能吃這麼多。
好在,蟹肉也不頂飽,走上兩圈就消化的差不多了。
夕陽西落,天色暗了下來。
孟嫣消化的差不多了時,苒霜進來問道:“娘子可要沐浴?”
孟嫣點了點頭,想起了甚麼,問道:“阿慄去哪裡了?怎麼都沒見到她人?”
苒霜笑道:“我讓人帶她去熟悉一下侯府,這時候應該快回來了。”
話音剛落,阿慄就歡快地進來了,眼睛亮晶晶地道:“娘子,侯府可真大啊!晴雪姐姐只帶我熟悉了一下四司六局和咱們院子,天就黑了。”
苒霜:“快別說話了,娘子要沐浴了,快來伺候!”
阿慄“哎”了一聲樂顛顛地跑了過來。
一進浴間,孟嫣和阿慄雙雙愣在原地。
這真的是浴間嗎?
都快趕上小院宅子裡的次間大小了。
浴桶也比她自己的那個大上不少,兩個人共浴都綽綽有餘。
浴間裡衣架、盆架、各色高低几案、六扇屏風……甚至還放有一張矮榻……
放矮榻做甚麼?沐浴完對著自己的洗澡水發呆嗎?
孟嫣正想著,阿慄已經在苒霜的吩咐下,幫她除了衣衫,又扶著她進了浴桶。
浴桶裡並非是普通的熱水,而是熬煮過的蘭草香湯。
孟嫣心道,還真講究啊!
沐浴完,孟嫣從浴桶中出來,正要接過苒霜手裡的拭巾,苒霜卻笑著道:“不用娘子親自動手,娘子張開手臂就好。”
孟嫣沉默一瞬,依言張開了手臂。
苒霜用拭巾簡單擦乾,然後為她裹上一層輕紗羅衫,將她引至矮榻上。
她剛靠下去,就有女使端著一隻托盤進來,托盤上放有新鮮的果子點心和已經溫好的暖身酒,而苒霜已經拿過布巾幫孟嫣擦起了頭髮。
至此,孟嫣終於知道這張矮榻是用來做甚麼的了。
別說,還挺合理。
洗澡洗累了,出來吃點東西,順便晾頭髮。
全程不用自己動手,勳貴高門還真是矜貴啊!
孟嫣覺得自己此刻是不是應該像高門貴婦一樣,掐起蘭花指,拈起一粒……
巧了,盤子裡放著的就是葡萄,還顆顆剝好了皮,上面放了一枚銀質果匕……
孟嫣的蘭花指終究沒掐起來,她也不想吃剝好皮的葡萄。
她雖然懶,也沒懶到吃葡萄都要別人剝皮的程度,明明是放嘴邊一吸的事,順便還能嘬一嘬覆在葡萄皮上的那層果肉,那層才是最好吃的。
孟嫣心底“嘖”了一聲,還真不是甚麼人都能享受的了這等富貴的。
她又看了看身上的輕紗羅衫,青煙軟霧的,倒是好看。
這時候,擦拭頭髮的人已經換成了阿慄,苒霜則取了一隻扁圓的雕花青瓷盒,她笑著道:“我為娘子塗香膏。”
孟嫣一聽,立刻起身拒絕道:“這個不用了,我自己來!”
太冒昧了。
比搓澡還冒昧呢!搓澡還戴個澡巾在手上呢!
苒霜是要直接上手啊!
想到一雙手將自己從脖子到腳摸上一遍,孟嫣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看苒霜的眼神都不對了。
苒霜有些遺憾,娘子肌膚瓷白如玉,她還想摸摸呢!
頭髮終於晾的差不多了,苒霜又拿來了紅色寢衣服侍孟嫣換上。
至此,孟嫣才得以鬆了口氣。
回到內室,蕭遇也恰好進來。
四目相對,孟嫣想到了等下要發生甚麼,面上一熱移開了眼。
孟嫣一身寢衣的樣子蕭遇並不是沒見過,可此刻卻又不相同,
他緩步而來,在孟嫣面前站定。
帶著淺淡酒氣的冷松香和孟嫣身上的蘭草香糾纏在一起,清冷雅緻,卻撩人心神。
蕭遇也已經沐了浴,此刻頭髮半乾。
他猛地將孟嫣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
孟嫣心如擂鼓,雙手環住他的脖頸,緊張地將頭埋在他的肩頭。
到了床邊,蕭遇將她輕輕放下,雙手撐在她的身體兩側,目光灼灼地望著她,唇越靠越近。
正當孟嫣以為他要親下來時,他卻微微偏頭,在她耳邊道:“你我還未行合髻禮。”
孟嫣:……
合髻禮是甚麼禮?
正當孟嫣疑惑時,就見蕭遇已經取來剪刀遞到她的手中:“這本該在喝合巹酒前行此禮,但我不願她人剪斷你的頭髮。”
孟嫣恍然,原來是結髮禮。
結髮為夫妻,永遠不分離。
她看了看遞到她手中的剪刀,意思是讓她自己剪?
行吧。
她隨意挑了一縷正要剪斷,就被蕭遇握住了手。
孟嫣抬眼。
明白了,他想她二人互相剪。
孟嫣不懂蕭遇於此事上的奇奇怪怪,卻也順著他。
她從他半乾的髮間認真挑了一縷……幹了的頭髮,剪了下來。
不知她這般如何觸動了蕭遇,將剪刀交到他手裡時,他的眼中滿是溫沉灼灼,就這樣看了孟嫣好一會兒,直到孟嫣已經開始不自在,他才認真的挑出她的一縷頭髮,剪了下來。
兩縷髮絲合在一處,用紅色絲線纏繞繫緊,放在一隻繡有鴛鴦交頸的荷包內,然後又將荷包收於一方早就備好的錦匣中,最後還上了鎖。
蕭遇將錦匣收好,才又回到床邊,雙手再次撐在孟嫣身側,笑道:“現在,你我只差最後的洞房之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