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誥賜婚
眾人散去。
苒霜沒想到娘子竟三言兩語就把此事解決了。
她朝城門望去,去尋自家侯爺的影子,卻見自家侯爺在不遠處不知已經站了多久,目光直直地落在娘子身上。
他的身側還有兩名穿著緋色圓領袍,頭戴硬腳幞頭的中貴人,中貴人手中各捧著一隻錦匣。
苒霜心頭一跳,輕輕拽了拽孟嫣的衣袖:“侯爺在那邊。”
孟嫣順著苒霜看的方向望去,就見蕭遇一身曲領大袖紫紗公服,頭戴直腳幞頭,腰束金帶,腳踏烏皮靴,肩寬腰挺,身姿卓然。
面上神色清峻沉凝,目似寒星藏鋒。
見她望過來,沉凝鋒利似是被夏風一拂,無聲斂去,眼底浮起極淡的笑意,靜而溫柔。
孟嫣絲毫未覺蕭遇眼底的變化,她眸中隱隱放光,心道:真好看啊!
她第一次見蕭遇穿公服。
不得不說,宋人的審美一流,連公服都這般雅正,襯得人風姿翩然!
風姿翩然的蕭遇沉步朝孟嫣走了過來,那步子似是一步一步踩在她的心上,她的心抑制不住地“砰砰砰”地亂跳起來。
明明還不到正午,她竟覺得天氣有些熱。
蕭遇已經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眸色幽深。
他沒問剛剛發生了甚麼,笑意再次從眼底浮起,只不過這次要明顯許多,他道:“回去吧,官家有恩旨,不好讓兩位中貴久等。”
孟嫣還沉醉在蕭遇的翩然風姿裡,尚未反應過來蕭遇話中的意思。
苒霜心底卻有幾分驚訝,兩位中貴人手裡捧著的,竟是官家給娘子的恩旨?
這時,兩位中貴人也走了過來,上前略一行禮,含笑道:“孟令人大喜,官家有御旨恩賜,還請令人速速回去擺好香案,奴才等好當面宣旨。”
苒霜再次驚訝,忍不住朝孟嫣看了兩眼,娘子之前就已經有誥命在身了?
孟嫣這時才看見還有兩位中貴人,此刻卻徹底懵了。
甚麼宣旨?剛剛叫她令人是甚麼意思?
蕭遇同樣驚訝,只是沒表現出來,見孟嫣發懵,不著痕跡地捏了捏她的手臂。
孟嫣回過神來,看向還笑著的兩位中貴人,趕忙道:“有勞二位。”
一行人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上轎的上轎。
只有苒霜拉著阿慄先行快步回了小甜水巷擺放香案。
阿慄也一直處於發懵的狀態,路上苒霜問她娘子何時得的封誥,她也全然不知,苒霜只好作罷。
回到小甜水巷時,就見林檎和戍安二人已經將香案擺好,就等著眾人回來了。
苒霜突然覺得侯爺這個人真是……明知她和阿慄急吼吼地回去做甚麼,卻一個字也不說。
很快,孟嫣一行也回來了,香案已經擺好,當即就可以接旨。
孟嫣學著蕭遇的動作跟著跪下,恍恍惚惚地聽中貴人宣旨:“……訓卒治戎,利器為本,賞功褒德,無間尊卑……”
孟嫣繼續恍惚,這說的都是啥?
“……毓質靈慧,性情端凝……”
哦,這好像是誇她的。
“……昔已授五品令人,未足酬庸。今特進封四品碩人,錫之誥命……”
孟嫣腦袋上緩緩冒出了一個問號,原身之前就有五品誥命?現在進封四品了?
所以,這是她的封誥聖旨?
以為自己終於弄明白了這是甚麼時,卻又聽見一句:“……今以敏嘉碩人孟氏,降歸於長寧侯蕭遇為嫡室正妻,禮命從厚,以彰朕賞功之意……”
好像不完全是封誥聖旨?還有……賜婚?
孟嫣再次恍惚了,直到中貴人宣完旨都沒反應過來。
蕭遇帶著孟嫣接旨謝恩,扶著她站起身來,又讓林檎送上利市。
兩位中貴人笑呵呵地接了,再次恭喜二人方才離去。
孟嫣手中捧著聖旨,還在發愣。
苒霜、阿慄一眾既驚訝又意外,卻也忍不住高興,喜氣洋洋的。
蕭遇也大感意外。
今日官家傳話讓他去上朝,他還以為是有甚麼邊關要務,沒想到下朝後將他叫去了崇政殿,說要為他和孟嫣賜婚。
乍一聽此,他面上難掩喜色,當即叩首謝恩。
本來他還想著請祖母出面,請祖母的手帕交收孟嫣為義孫女,這樣她日後也不會因為出身被其他官眷看低了去。
沒成想官家竟給他們二人賜婚,這可比是誰的義孫女都尊貴硬氣,即便勳貴高門也不能拿她的出身作筏。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官家不僅是靠給二人賜婚抬高孟嫣的身份,竟還進封她為四品碩人,封號“敏嘉”,並且聖旨上明明白白寫著,她是因為進獻了治戎利器得以封誥,並非因為要嫁給了他。
要知道,女子封誥,不是靠夫就是靠子,還從沒有女子自己給自己掙了誥命。
此等榮耀,可以說是我朝第一人了。
蕭遇心潮澎湃地看向孟嫣。
孟嫣……正在逐字逐句地讀誥書上的內容……逐字逐句地理解一下這究竟甚麼意思。
時而蹙眉,時而疑惑,時而嘀嘀咕咕,就是沒有欣喜。
蕭遇:……
這也不怪孟嫣,她實在不知這賜婚聖旨於她而言是抬高了她的身份,更不知道這封誥文書有多榮耀。
她在試圖從聖旨和誥書中找出,她究竟為何進封了誥命?官家為何會為她和蕭遇賜婚?
蕭遇側耳細聽,才知她在困惑甚麼,無奈失笑。
他一手除去幞頭,另一隻手拉過她的手,在書案處落座,將她嘀嘀咕咕的困惑一一解答。
孟嫣這才恍然大悟:“所以,我是因為那張神臂弓的圖紙,進封了誥命?”
蕭遇頷首。
孟嫣終於笑了,喜滋滋的,她道:“謝謝你呀!”
蕭遇挑了挑眉,納罕道:“謝我做甚麼?”
孟嫣:“若不是你將此事告知官家,官家哪裡知道有我這麼個人?”
蕭遇笑:“這本就是你應得的。”
孟嫣也笑:“那是不是今後,我在汴京大部分官眷面前都可以橫著走了?”
蕭遇沉默一瞬:“……那我努力加官進爵,給你掙個高階誥命回來。”
原來還不能橫著走啊,不過……那孟二孃想再用官眷的身份算計她是不能了。
孟嫣又燦然一笑:“好呀。”
蕭遇也笑了,忽而又想起甚麼,道:“你之前的誥命……”
提到這個,孟嫣自然不知道,她幽幽地嘆息一聲:“我不記得了啊!”
說的理直氣壯的。
蕭遇失笑。
不過他隱隱猜測,孟嫣之前的五品誥命,應該是他父親進納得來的。
不少商賈都會進納個散官,沒有俸祿,沒有差遣,只有個名頭,是為了抬高身份。
若是進納個五品散官,至少也要數萬貫的銀錢。
不過商賈也多是為自己或家中嫡子納官,鮮少會為女兒。
妻隨夫貴,母隨子貴。
要為女兒進納誥命,要先為其夫婿進納個虛銜散官,然後由其夫婿為女兒請封個同品階的誥命……
想到此處,蕭遇有些笑不出來了。
這時苒霜進來請示:“娘子,官家欽賜的誥命冠帔、金珠緞匹,還有妝奩婚儀,要放在哪裡?”
對啊!
官家還賞賜了不少東西呢!
孟嫣將封誥文書收好,笑盈盈地站起身來,朝院中的衣箱漆匣走去,苒霜、林檎都在等著她的指示。
阿慄手裡則捧著買來的山蒼子,戍安手裡拿著那根可以傳三代的山蒼子棍子……
孟嫣這才想起來,中午還要吃白酸湯火鍋呢!
她安排苒霜、林檎將官家賞賜的各色箱籠漆匣搬進次間,又讓阿慄和戍安去買菜肉等火鍋食材,特意強調了一句:“別忘了買漿水,米漿!”
林檎一聽孟嫣要用漿水做甚麼酸湯火鍋,搬箱子的動作都更歡快了,搬完後還樂顛顛地跑到孟嫣面前,問還有甚麼他能做的?
孟嫣:“……你若是能買到牛肉……”
“能能能!我能!這還不簡單?娘子且等著!”說完林檎一溜煙不見了身影。
孟嫣自言自語道:“他不會是宰牛去了吧!”
蕭遇正好捧著他的直腳幞頭從堂屋出來,孟嫣眼睛一亮,將甚麼宰牛、封誥、賜婚通通拋在了腦後。
她沒忍住上前,摸了摸蕭遇身上的紫紗公服,紗質輕軟,綾紋細膩,穿在蕭遇身上,真是賞心悅目啊!
紫紗輕薄,蕭遇只覺酥癢。
孟嫣拿過他手中的直腳幞頭,戴在了他的頭上,雙手輕輕撫摸著兩邊長長的帽翅,像是抱住了他的脖頸一般。
蕭遇眸心一暗,氣息都沉了些許。
卻聽孟嫣道:“都說現在的帽翅比以往的朝代都長,是為了防止官員上朝交頭接耳?”
她這話一出口,蕭遇眸心的暗沉盡數消散,他有些繃不住,啞然失笑:“……聽誰說的?”
自然是後世網路上廣為流傳的說法。
還說宋太祖趙匡胤小肚雞腸,不想看到官員上朝竊竊私語影響皇權威嚴,故而將帽翅加長。
孟嫣自然不信這種說法,此刻卻忍不住想逗逗他,歪頭問道:“不是嗎?”
一本正經的天真。
蕭遇啼笑皆非,又好氣又好笑道:“自然不是,朝堂奏事何等嚴肅,哪裡能交頭接耳?”
孟嫣笑盈盈地“哦”了一聲,就要將兩手放下,卻忽而被蕭遇輕輕攔住了腰身。
孟嫣心猛地一跳,像要撞出胸腔。
她面頰發熱,一動也不敢動。
蕭遇卻試著將她攬的更近,在她耳邊低語:“明日,明日我就請祖母遣媒行聘,擇定吉日,早日迎你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