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雨的確已經停了,青色的天空還透出了陽光,照的小院各處亮晶晶的。
孟嫣動了動鼻子,雨後初晴的味道里夾雜著一絲桂花香。
孟嫣喜歡桂花,遂眼睛彎起笑成了月牙,頰邊還露出兩汪淺淺的梨渦。
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上許多,於是帶著一絲好奇打量起了這座小院。
宅子是一進院落,正房是三開間帶兩個耳房,東西各有廂房兩間,她就住在正房的東次間。
從院子大門到正房和東西廂房之間,鋪就了一條臂寬的十字磚石路,此時上面還洇溼著雨水的痕跡。
其他地方則沒有磚石,都是碎石瓦礫鋪就的土路。
堂屋東側是一株繁茂的海棠,現在只有枝幹,上面掛著稀疏泛黃的葉子。
院子東南方向是一棵桂花樹,桂花香就是從這裡飄散開來。
西南方向則是一棵豐茂的柿子樹,黃澄澄的柿子掛滿枝頭,已經探出了牆去。
院子四周的牆根下,則稀疏長著細竹。
這一切竟讓孟嫣有幾許恍惚,彷彿回到了奶奶的鄉下小院,那個唯一可以讓她恣意的地方。
只是這座院子裡除了這幾株樹就再無其他,和奶奶的小院比起來,終究少了些生機勃勃。
孟嫣想,這沒關係,她可以慢慢改造呀。
這般想著,她又望向別處,更加驚喜的發現,院子東北方向,竟然有一口井!
井口高於地面,用磚石壘砌成臺,上面蓋了圓木板。
要知道,在古代平民百姓家裡可不是都能有一口井的。
百姓用水,只能提著水桶到官府打的官井去提水,人多不說,若是離著還遠,每日提水就要費許多功夫。
而現下院中有了這口井,她就不必為用水發愁了,用水就自由了許多。
孟嫣笑容燦爛地奔到井旁,一點一點用力將井口的圓木板移開,扒著井沿朝裡面望去,井水清澈,冰涼怡人。
她忍不住想試試,自己能不能提上一桶水來。
只是剛起身,就見兩名男子正扒在對面的牆頭。
其中一人鳳眼狹長,劍眉斜飛,一身深色錦袍,居高臨下望著她,雖然扒著牆,氣勢卻說不出的倨傲。
另一人則長相討喜,像是男人的隨從,見孟嫣望過來,呆立半晌方喃喃道:“原來這孟家女竟是這樣的可人。”
說完就衝孟嫣露齒一笑,正要說甚麼,就被身側的錦袍男子一把掀翻在牆後,隨即聽到一聲“哎呦”就沒了其他聲音。
孟嫣嚇了一跳,立刻斂了笑容,頰邊的梨渦也倏地不見了。
一直生活在安全國度的她,沒想二人有是壞人的可能,更沒想到古代男女大防的事。
乍見生人,只是心裡多了幾許不自在,但還是被更多的好奇壓了過去。
孟嫣緩緩眨了眨眼睛,露出淺淡的公式化微笑,習慣性地禮貌道:“你、你好……”呀?
說到半路才覺不對,這時候“你好”還不是打招呼的方式。
錦袍男子卻沒說話,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不過片刻又朝門口方向看了一眼,輕身也消失在牆後。
錦袍男子消失後,院子的大門開啟了,隨後孫嬸嬸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小娘子怎麼站在那?井口比別處涼些,小娘子大病初癒,該離著遠些才是。”
說著就進了院中,這次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見到食盒,孟嫣還真有些餓了,朝錦袍男子消失的牆頭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孫嬸嬸見孟嫣還傻站著,輕嘆一聲,道:“小娘子餓了吧?快進去吃些東西吧?”
孟嫣便聽話地抬步進了屋子。
只是她不知原身平日在哪裡用飯,進屋後就故意慢上一步,餘光覷著孫嬸嬸的一舉一動。
孫嬸嬸卻沒注意,自顧朝東次間屏風外的食案走去,又麻利地將食盒內的飯食擺放出來。
孟嫣朝食案望去,一碗清粥並兩小碟油水都看不見的青菜。
份量極少,還十分寡淡,難怪原身會瘦成這般模樣了。
孟嫣不禁又暗暗朝孫嬸嬸看了兩眼,見她神色坦然,應不是她故意為之,便緩緩坐了下來,端起粥碗慢慢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孫嬸嬸並沒走,而是坐在了孟嫣對面。
孟嫣本就靦腆內向,獨自吃飯時,尚且都不會有大口吃飯的吃相,現在有不太熟悉的人在,吃的就更慢了。
孟嫣最後只喝了半碗清粥就放下了筷子。
孫嬸嬸則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又有些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孟嫣輕聲道:“孫嬸嬸有甚麼話可以直接說的。”
孫嬸嬸先嘆了口氣,才道:“小娘子聽嬸嬸一句,無論發生甚麼,身子才最重要,整日吃這些,小娘子身子怎麼能快些好?若是、若是小娘子的爹爹阿孃知道,不知該多心疼。”
孫嬸嬸說完,小心地觀察著孟嫣神色,見孟嫣神色沒甚麼變化,心底鬆了口氣,這才接著道:“龐郎中這次新開了方子之餘,又寫了幾道藥膳,若小娘子願意,之後嬸嬸就給娘子做來?”
原來吃的這般寡淡是原身自己的要求呀。
孟嫣便笑著道:“那就有勞孫嬸嬸了。”
孫嬸嬸聽孟嫣答應,高興的“哎”了一聲,道:“那晚上我替小娘子煮肉粥來,明日再加一道藥膳雞,這藥膳雞吃上幾日再換成藥膳軟羊,用不了冬日時,娘子的身子定能恢復了,這也對得起娘子父母的在天之……”
說到這裡,孫嬸嬸突然沒了聲,又小心翼翼看向孟嫣。
孟嫣知道了,原身是在為父母守喪。
古人父母去世,要守喪三年,勳貴高門及官宦之家必須嚴格遵守,對平民百姓要求卻沒這麼嚴。
畢竟百姓還要生產勞作,若因守喪不去勞作就沒得吃用了,但三年裡還是要素衣素食,除非身子已經孱弱病重的厲害。
孫嬸嬸既然勸原身別吃這般寡淡,想來原身服素的時間已經夠了,再加上身子不好,看來吃肉不會違背禮法。
孟嫣彎起眼睛:“多謝嬸嬸,我省的。”
孫嬸嬸才又鬆了口氣,繼續笑了開來,一邊將碗碟收拾進食盒,一邊說道:“小娘子萬萬不可去井邊了,娘子若想取水煮茶,廚房的水缸裡就有,是今早二郎新提的,井邊太涼,娘子的身子遭不住。”
孟嫣聽後認真點頭,卻突然問道:“嬸嬸,東邊隔壁……”
“東邊隔壁呀,那裡原來住的是兵部李員外郎,兩個月前升了官就搬走了,去別的地方賃了宅子。”
孫嬸嬸將食盒蓋上,提了起來,又道:“那原本是廖員外的一處宅子,平日也是用來租賃的,兩個月前有買主將宅子買了下來,現在還沒見著人呢。”
孫嬸嬸想著孟嫣可能擔心隔壁新鄰居不好相處,便安慰道:“小娘子放心,咱們汴京人都熱心著呢,不用擔心相處不來,若那邊擾了娘子,嬸嬸去幫你說道。”
說完又囑咐孟嫣歇歇,才又離開。
雖然孫嬸嬸最後也沒說出隔壁住了誰,卻意外得知這裡是汴京城。
汴京,北宋都城,繁華之地。
孟嫣欣喜之餘又有了緊迫感,無論現代古代,京城的開銷都小不了,尤其是住房。
她還不知自己住的這座宅子是不是也是租賃的。
孟嫣又想起了那兩隻箱籠,如果不想用斧頭劈開,得快點找到鑰匙才是。
就在孟嫣惦記著如何開啟兩隻箱籠的時候,東牆隔壁的蕭遇和他的長隨林檎正念叨著她。
“侯爺,我覺得孟家傳聞的那些財寶應該就藏在了那口井裡。”林檎篤定地叭叭道。
蕭遇坐在茶案前把玩著茶盞,沒說話。
林檎見侯爺不說話,繼續叭叭道:“你看,咱們住進來這兩個月都沒怎麼見過孟家女出屋門,夜裡又把隔壁院子都翻遍了也沒找到藏財寶的地方,現在就那口井裡和孟家女住的屋裡沒找過了,剛剛孟家女一出來就朝那口井奔去,財寶若不是藏在那裡她那麼著急做甚麼?”
林檎見侯爺依舊不說話,就自顧自地繼續叭叭。
蕭遇腦子裡則映出那雙笑彎的眼睛和淺淺的梨渦,還有那句“你好”。
你好甚麼?
好高大?好英俊?好偉岸?還是……好嚇人?
這孟家女長得那麼……綿軟,身子又那般纖弱,身藏巨財,她孤身一人要如何安穩的活下去?
她若聰明些,把財寶悉數交出,還能安穩度日,否則他日別人也找到了這裡,她恐怕難有寧日了。
想到此處,蕭遇端起茶盞,送到唇邊,發現茶盞已空,便又將茶盞放下。
林檎還在耳邊叭叭:“侯爺,今晚要不要去那口井裡探探?”
蕭遇給茶盞裡倒了茶,再次端起,喝了一口,才“嗯”了一聲。
日暮西垂。
孟嫣將屋內找遍也沒找到一把鑰匙,之後她還去了用作廚房的東邊耳房和用作廁所的西邊耳房,自然也沒找到。
不過可喜的是,西耳房裡的廁所十分乾淨,還用屏風間隔出了浴間。
所謂廁所,不過是兩隻馬桶而已,馬桶裡還鋪了草木灰,和貓砂有異曲同工之處,不同的是,如廁後不用像貓兒一樣自己埋……
孫嬸嬸說,每日晚上,將用過的馬桶放到固定的地方,負責這片街巷的傾腳頭在天明之前自會將馬桶裡的汙穢收走,然後運送到城外專門收糞漚肥的人那裡。
這讓孟嫣徹底放了心,汴京城裡應該不會出現雨過糞流的場景了。
孫嬸嬸晚上的確送來了肉粥,就是味道實在不怎麼好,孟嫣還是硬著頭皮吃了半碗。
等她熟悉了這裡,還是自己開火煮飯才好呀。
另外,這裡可是汴京城,再不濟還可以去外面買來吃,就是不知如何同孫嬸嬸開口。
孟嫣心底又多了幾分惆悵,她一向不太擅長處理這樣的事,要想個合適的藉口才行。
孫嬸嬸將原身照顧的很好,臨走前還在灶上燒了熱水。
這副身子剛大病初癒,孟嫣只簡單的洗漱擦拭一翻就準備睡了。
暮鼓已過,算算時辰,現在也不過才戌時而已,孟嫣了無睡意。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又習慣性的摸向枕下找手機,再次摸了個空之後才驟然記起,她已經穿越了。
孟嫣正準備將手撤回,忽而覺得枕下有甚麼硬硬的東西硌到了手背。
她順著硬物摸了過去,隱隱摸出了鑰匙的形狀。
孟嫣翻身而起,就著朦朧的月光點燃了燈燭,將那硬物從枕頭裡一點一點拽了出來。
竟然真是兩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