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書院訂單
“甚麼大生意？”蘇落看向小少爺。
肖姑娘也看向他，讓他來說。
小少爺昂著腦袋：“我們夫子說，書院內攀比之風盛行，故而要統一學服以靜心。”
他這一口漢話說得流暢，將夫子的神態學了個五六分。
蘇落心想，學服？那就是後世的校服了。
“你說的書院，是哪家？”總不會這麼巧和齊齊格一家吧？
“崇文書院，在夏都南邊。”肖姑娘介紹，還與有榮焉地說，“在崇文書院讀書的學子，經過舉薦後可以參加中原的科考呢。”
“科考？我們草原上的孩子也可以？”蘇落還記得宋錦安說過，本朝歷來不許非漢人科考。
肖姑娘點頭：“當然，僅崇文書院才可，但一旦走了科考的路，那便不再屬於是草原人。”
這崇文書院便是當初蘇落沒有選擇的那家，說是僅教中原文化，但蘇落心裡還是更希望齊齊格能不忘本，兩廂都瞭解一些，故而選擇了道爾吉那裡。
另一方面來說，其實還因為蘇落根本交不起這崇文書院的束脩。
道爾吉夫子一年十兩銀子，還包書本。但這崇文書院，她從宋錦安那聽了道爾吉的經歷後去打聽過，光給夫子的束脩便是按月給付，每月五兩，逢年過節還要送禮，教材書本是從中原買來的四書五經等經典書籍，價格實在高昂。
能在那裡讀得起書的孩子，非富即貴。
但“可以科考”這一特點，實在是誘惑了不少家長，想方設法、傾家蕩產也要把孩子塞進去。
之前王婕拼命賺錢，其實就是為了讓兒子從啟蒙開始便在崇文書院讀書。
“那這學服的事……是打算交給我們蘇記來做？”蘇落有些恍惚。
小少爺手背身後：“我知曉此事後，跟我們夫子交談了一番，他覺得可行。”
蘇落看他這樣，有些忍俊不禁地逗他：“你說話算數嗎？我們蘇記可是要籤契的。”
“不許笑！”小少爺被她笑得惱羞成怒，“我阿爸說了，此事全憑我做主！”
這樣又有點蘇落初見他時那頤指氣使的樣子了。
但是……
“一會兒夫子，一會兒忽赤大人，這事到底誰說的算？做甚麼樣的學服？用甚麼料子？籤契又是和誰籤？”
肖姑娘解答了她的疑問：“忽赤大人的意思是小少爺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裁縫去做這批學服，後續洽談之事還是由書院的院長來負責。”
蘇落若有所思點點頭，看來這忽赤大人沒少在這書院的建設上出力。
這看似是書院的事，其實溯源後還是由忽赤大人掌控著。
只是這種官方的訂單不是一般都會公開競標嗎？或者做做樣子之類的？她們蘇記這回算不算是……走了後門？
這就是人脈的重要性吧。
蘇落看向小少爺：“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阿爾斯蘭。”
意為獅子，寓意勇猛與威嚴。
得知這件事後，蘇落當天下午便動身前往崇文書院進行商談，身邊帶著秋蘭。
她們一路走著去城南，會路過永安公主臨時停留的府邸，被重兵把守。
蘇落腳步微頓，心情複雜，剛準備抬腳離開，就看到大門居然開啟了，一行人走裡面出來。
為首的，是一架二人抬的小轎，四面漏風，沒有做保暖措施，似乎是為了上面坐著的人更方便看外面。
至於轎子上的人，一件狐裘大衣將女人裹得嚴嚴實實，蒼白的手指從前襟露出些許，可以看出正緊抱著一個暖手的湯婆子。
被毛領擁簇著的臉上蒙著面紗，露出的眼睛毫無情緒地看了一眼路邊的蘇落和秋蘭，又漫不經心地移開。
“走吧。”
聲音虛弱無力，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轎子旁跟著兩個侍女，後頭還跟著那日戴著黑色面具的領頭護衛，只是盔甲換了黑金色常服。
好像是尋常大小姐出門的樣子，這監管似乎沒那麼嚴格了。
蘇落又看了一眼她們的背影，跟秋蘭說：“秋蘭，走了。”
秋蘭這是第二次被永安公主嚇到，剛剛躲去了柱子後面，此時蘇落叫她，她才抱著懷裡的紙張出來，鬆了口氣。
蘇落笑她：“你是怕她吃了你嗎？”
“我是怕被她身邊那位黑臉護衛怪罪。”秋蘭靦腆笑笑，“這位公主看著倒是挺和善。”
秋蘭是真的易受驚嚇，被那護衛看一眼都要抖三抖。她剛來蘇記時，連話都說不利索，後來跟大家混得熟了，才能流利對話。
蘇落感覺她更像是後世的社恐。
“你等會不用說話，幫我記下對方的要求就行，要是有甚麼不妥的地方也要及時提醒我。”蘇落怕自己一個人來會有遺漏。
“嗯好的，主家。”秋蘭點頭。
到了地方，門口高懸的牌匾寫著燙金的“崇文書院”四個大字。這門臉跟道爾吉沒名沒姓的書院一比，真是氣派許多。
蘇落說明來意，被帶了進去。
一路走過長廊，見識了藏書閣、講堂、和園林景觀，雖然這些建築都是樸實無華的白牆，景觀也是些尋常山石花草，但金錢的味道還是撲面而來。
終於進了專門迎客的前廳，帶路的侍從說：“你們在此稍等片刻，我去請院長過來。”
“麻煩了。”蘇落點頭。
隨後便有侍女奉上泡好的茶水，熱氣蒸騰而上。
蘇落嘴角動了動，莫名來了一句：“感覺有點對不起齊齊格。”
秋蘭反應了一會兒，才否定：“主家你可別這麼想，您能送小妹去書院已經是難得了。”
其實蘇落心裡也清楚，一個猴一個拴法。以齊齊格的性子和家境，來這裡還真不一定合適，但乍然看到更好的教學環境，蘇落心裡難免有落差，覺得自己沒有給齊齊格更好的。
想通後，蘇落嚐了嚐這茶。她前世就喝不慣茶，來了草原更是沒喝過甚麼好茶，現下也只能嚐出個入口苦澀卻有回甘。
秋蘭卻說：“這茶的味道好熟悉，和謝姑娘那裡的差不多。”
蘇落挑了挑眉又嘗一口，實在是嘗不出像在哪，不像在哪。
她無奈搖搖頭放棄，還自我打趣道：“我是沒你那靈巧的舌頭。”
秋蘭無聲笑笑。
“抱歉，叫兩位姑娘久等了。”長鬚道袍的老夫子疾步而來，正兒八經作揖行禮。
蘇落起身回他一禮：“不久不久，我們剛喝了兩口茶，還在說崇文書院的茶味道真不錯呢。”
“能得賞識，也算是這茶葉生長、採茶種茶的人都沒白費功夫。”院長笑容真實了幾分，請她們坐下。
互通姓名，蘇落她們得知這位院長名叫柳青書。
蘇落言歸正傳：“我們這次來，是想了解一下這批學服要怎麼做？”
柳院長撫了撫鬍鬚：“便是尋常儒家通用形制，素色襴衫，無需任何花樣。”
蘇落腦海裡很快有了大致的形狀。
“春夏學服如此，但是冬季學服……”柳院長停頓一下補充，“我從阿爾斯蘭那裡見到你做的雙面衣袍，將布料與羊皮結合地極好，故而希望冬季的學服能加上羊皮和棉花，畢竟冬日寒冷，還是要以學子們的身體為重。”
原來是見過她的貨物。
而且，蘇落原先以為只有一批，可是聽他這話的意思，竟是要做一冷一熱兩批學服。
蘇落點點頭理解，問：“那冬季款是要做成雙面穿的嗎？”
“不用。”柳院長拒絕，“羊皮與棉花皆藏於內裡即可，外表還是以樸素為主。”
“這容易。”
不用雙面的話，那在剪裁和縫製上便要省很多事。羊皮搞定的情況下，兩三天一件不成問題。
樣式談完了，那便輪到銀錢方面。
“那這工錢和成本上……”蘇落起了個話頭。
柳院長笑笑：“忽赤大人說學子乃是夏都之棟樑，特意提出這批學服由他及梅夫人一同出資。”
他喝了口茶，繼續道：“梅夫人會親自選用布料和棉，送去你們蘇記。至於羊皮……聽聞蘇記鞣製的羊皮在夏都內是數一數二的，這個交給你們應該沒問題吧？”
看來調研工作也沒少做。
也是，要是僅憑一個不到十歲小兒的堅持，就要把這麼重要的單子交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成衣鋪，實在是過於兒戲。
不過，要是沒有他的牽線搭橋，她也根本得不到入眼的機會。
蘇落面色不變：“當然沒問題，在羊皮價格上我們也絕對不會虛高上報。”
羊皮她來負責當然沒問題，只是不能因此就不按市價給她結算。
柳院長明白她的意思：“羊皮按照三兩銀結算，每件學服的工費，夏季一兩，冬季二兩，不知蘇老闆能否接受這個價格？”
他對蘇落的稱呼已經從“姑娘”，變成“蘇老闆”。
蘇落心裡算著，除去她給秋蘭她們的手工費，平均每件她賺一兩。
剛剛走來看到學堂裡的學子數量大概五十左右，那就是一百件，差不多利潤在一百兩，但除此之外還有羊皮的收入，她們是收鮮羊皮自己鞣製。
收入符合蘇落的預期，不高不低，主要是積累經驗，再把蘇記這個名字往大眾心裡加上一層烙印。
“可以接受。”蘇落笑著點頭，“冬季的這批預計需要十五日交出，夏季的再往後十五日。”
這日子她是往鬆快裡說的，她可不想再像謝二那次一樣，搞得昏天黑地，覺都睡不好。
柳院長欣然應允。
一切談妥，柳院長在準備好的契上添上剛剛談好的資訊，雙方落字按印。
“蘇老闆要不要留下一個住址？後續方便梅夫人選好布料後派人送去。”
蘇落剛準備說北門，猶豫了一下：“不巧，最近我們蘇記正準備搬遷……”她頓了頓，“梅夫人是打算在雲織坊選用布料吧？我與那裡的掌櫃阿勒坦相識，不然等我們搬好後再去雲織坊告知？”
她還記得初次聽到梅夫人的名諱，便是在雲織坊，梅夫人的家僕前來取走預定的雲錦。
“也好。”柳院長點頭，“那學子們的身量尺寸，等我們派人登記造冊後，便也交給阿勒坦掌櫃。”
隨後，雙方拜別。
等出了這諾大的崇文書院，秋蘭才說出話來：“籲，咱們準備的畫稿好像沒用上。”
她一路拿著的幾張紙，便是蘇落畫的設計稿。
“也正常，通用形制才不易出錯。”蘇落放寬心，“有生意做，有銀子賺就好。”
“嗯，我們快點回去告訴王嬸她們這個好訊息！”秋蘭興奮道。
中午蘇落回去叫秋蘭時，她們便聽說了學服的事，現在各個都眼巴巴等著呢。
……
“我宣佈，咱們蘇記，拿下了崇文書院的學服訂單！”蘇落笑著宣佈了這個訊息。
瞬間，十人幾乎要震破屋頂的歡呼聲傳出蘇記的小院。
“而且！”蘇落提高聲音補充，“是春夏、秋冬，兩款！”
“哇啊啊啊！主家你真是太棒了！”叫得最大聲的便是斯琴，心裡第一萬遍慶幸當時沒跟著王婕一起抬價。
“誒喲！那可真是一筆大單子啊，咱們要忙起來咯。”這是王翠萍，“你額吉和你嬸孃也終於能放寬心了。”她向來是對蘇落有信心。
高娃和賽罕是這群人裡的定海神針，此時被王翠萍戳中了心窩子，不由地也欣慰地笑著。
秋蘭則融入自己的其她三位姐妹，小聲說著方才見到的氣派書院景象。
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但蘇落也關注到，有幾位暗暗鬆了口氣。
這幾日下來，售賣的進度趕不上她們製作的進度，她們的收入也根本比不上趕製謝二那批貨時的進賬，所以有幾人多多少少在心裡偷偷犯嘀咕，但此時新訊息一來，立馬安定了她們的內心。
蘇落見她們開心，自己也心情雀躍：“這兩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我們蘇記，三天後正式搬新家！”
“好！”
蘇落把看房子的事交給了宋錦安和達來大叔後，就沒有再過問。
不管看得如何，這三日內都要把地方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