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一模一樣
“蘇落?”
宋錦安聽著她講話漸漸沒了聲響,低頭一看,居然睡著了。
宋錦安將她的頭髮放開,散在枕上,輕笑一聲:“不急,我們來日方長。”
這一覺,睡得又香又沉,直至日上三竿大家才陸續從屋裡出來,做早飯、打水、放羊。
達來大叔為了表達謝意,提出以後兩家的羊都交由他來放,還說:“我們打算把多的羊牽出去賣了,看有沒有牧民家裡羊還不夠數,或者有錢人家買回去宰了吃個新鮮的。”
“還可以問問食肆、酒樓有沒有要的。”賽罕也說。
高娃聽了,看向蘇落:“咱們也多兩隻,要賣嗎?”
蘇落有些猶豫:“我還想要那兩張羊皮,也不知道剝了皮的羊肉能不能賣出去。”
“等會我去酒樓問問。”宋錦安說。
“那我跟你一起。”達來心想著,要是能收,他也把羊皮留下來給珠拉她們。
飯後,賽罕和高娃因為蘇落前一晚的建議渾身充滿幹勁,兩個人把空著的釀酒桶拿到院裡洗刷晾好,又提著木桶出門去收羊奶馬奶,準備大幹一番。
留下蘇落和齊齊格面面相覷,她也要出門,但不敢把齊齊格一個人留在這個魚龍混雜的陌生地方,只好帶著她一起去布坊。
出門時正好遇到相鄰兩個院落的人趕著一群羊回來,滿臉鬍子、衣袍髒亂的中年男人只是神情麻木地看了她們一眼便進了院子。
蘇落牽著齊齊格快速路過。
待走過一會兒了,齊齊格才沒忍住說:“阿姐,剛剛那院子裡住了好多人。”
“有多少?”蘇落出於禮貌並沒有往裡瞧,但聽牙人說過,這片合租的人很多,但就三間房,左不過三戶十人左右吧。
“比咱家以前的羊還多。”齊齊格皺了皺鼻子,描述剛剛看到的場景,“院子裡都睡滿了人,人抱著羊睡在一起。”
蘇落一愣,沉聲道:“那屋子裡肯定擠著更多的人。這麼冷的天睡在院裡,抱著羊睡能暖和一點。”
大多牧民只有在部落裡實在混不下去了才會來夏都,但是夏都的營生是狼多肉少,窮苦的人比比皆是,也不知道這個冬天他們要怎麼熬過去。
蘇落嘆了口氣,帶著齊齊格直奔西市那條街。
西市這家布坊叫雲織坊,聽聞是夏都最富庶、最龐大的一支商隊開的,匯聚了中原、草原,甚至再往北部、西部地區各式各樣布料和織藝。
這鋪子一開起來,就備受關注,生意火爆。
蘇落想來看看,這個時代的布料都發展到甚麼水平,看能不能從這裡找到甚麼靈感。
就跟以前一樣,熬夜畫設計圖時沒有靈感就出門逛逛,說不定街上一個路燈、一個塗鴉就能帶給她新想法。
蘇落站在雲織坊門口,才注意到這闊氣的門臉是打通了三間商鋪裝修而成的,門口還留出了供馬車停靠的地方,此時正停著一輛規制嚴謹的雙輪輕便馬車,兩側窗及入口處簾幕低垂,用的布料顯出絲質的光澤感。
真奢侈。
西市和北門好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一邊夢幻繁華,一邊蕭索愁苦。
“快把我們夫人要的雲錦拿出來!”
蘇落剛踏進店鋪,就聽到從那馬車裡下來的幾位僕人高聲要求,說的是草原的語言,引得全店鋪的人都看向了他們。
店裡的掌櫃和侍從,草原、中原人參半,但大多都是女子。
掌櫃的年齡長些,見慣了這場面,看了一眼門口停著的馬車就迎上前去:“是梅夫人吧?”
僕人見她認出了自個家,與有榮焉般頭顱高高昂起:“正是!”
掌櫃笑著但並不諂媚:“梅夫人要的那批雲錦在後院,各位跟我去取。”
等掌櫃的引著幾位去了後院,這布坊裡頭才恢復正常的買賣。
一位侍女不嫌蘇落和齊齊格穿著簡陋破舊,笑著上前詢問:“客官需要甚麼布料?”
蘇落沉吟,覺得有些為難:“我能每種都看看嗎?”
她只是愣了愣,便點頭說好,回身從掌櫃的抽屜裡取出一本各式各樣布料釘成的冊子,每張布料上還繡了種類名稱。
蘇落倒是沒想到這店家竟然還能想出這樣的銷售手段,不由佩服。
侍女翻開冊子,依次介紹:“這是苧麻做的麻布,看粗細和織數,幾百文到一兩銀一匹……”
這蘇落知道,她們在部落裡常說的粗布便是麻做的,只是纖維粗硬,精細程度遠不及她手裡這塊。
“這是粗糙一些的木棉布,一匹二兩銀子。”
木棉?棉花已經普及了?
“如果需要木棉,你們這裡是怎麼賣?”蘇落問。
“一斤棉也要二兩銀子。”侍女從善如流。
“這麼貴!”蘇落暗暗咂舌,她剛剛路上路過賣羊皮的,才知道在這夏都一張羊皮也才值三兩銀子,降價降得有點狠
侍女解釋:“這已經算低價了,也就是在北方有人種棉,等運到南方去,一兩棉就要五兩銀子了。”
蘇落回想了一下,也是,而且一斤棉花聽著少,實則有很大一團,已經夠做一件齊齊格的保暖冬衣了,便讓她繼續介紹。
這位侍女從普通的絹到上等的綾羅綢緞,全都瞭若指掌,一一給蘇落介紹清楚。
蘇落聽完後,卻並沒有聽到她介紹剛剛那梅夫人要的雲錦,便問:“怎麼沒有云錦?”
她還想開開眼界呢。她倒是見過現世的宋錦和蜀錦,不知道這時代的錦是不是她見過的那樣。
侍女這才流出為難之色:“錦……都是官家貢品。”
蘇落懂了,不向尋常百姓出售。那個梅夫人恐怕是甚麼官署的家眷吧,怪不得僕從那樣嘚瑟。
侍女似乎看出她只是感興趣,便調轉話頭,帶著她躲到角落,神秘道:“對了,我給您看看這個吧……”
說著,她有些偷摸地去櫃子裡取出一個團扇,其上似乎是繡的一朵牡丹花,但是立體感十足,像是刀刻出來的一樣。
蘇落眼睛一亮:“緙絲?”
“您居然懂這個?”侍女也十分驚喜,她把團扇另一面露出,竟是和正面一模一樣的花樣和圖案,顏色和針線一點不亂,她說,“這是我們掌櫃新得的賞賜,是我們商隊的頭領從西邊帶來的,說是價值連城呢。”
蘇落驚訝地看著,這緙絲是採用“通經斷緯”織法制成的平紋織物,這種工藝完全依賴手工,一個織工伏在織機擺弄一整天小梭子和撥子,也才能織出幾厘米見方的大小。【注1】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奢侈品啊。
侍女嘖嘖稱奇:“這牡丹花雙面竟一模一樣,真不知道是怎麼紡的,我們都沒見過。”
雙面一樣?雙面!
蘇落的腦袋像是被擊中了,一下就有了想法。
“塔娜!誰準你亂動掌櫃的東西!”終於有另一個嚴肅的侍女注意到她們,上前呵止塔娜。
塔娜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放回去,急忙道:“阿姐,我錯了!”
被她稱作‘阿姐’的侍女怒瞪她一眼,又轉向蘇落,那眼神好似蘇落是甚麼不懷好意之人。
“這位客官耽誤我阿妹這麼久,到底想要甚麼?”
“抱歉抱歉,是我要看的,你別怪她。”蘇落回過神來,滿眼迫不及待,“我要一斤棉花、一匹棉布。”
‘阿姐’看一眼塔娜,塔娜便慌張地去拿蘇落要的東西。
蘇落交了銀錢,走之前跟塔娜招手:“今日多謝你!”
塔娜才又笑開,也跟她揮手告別。
“還笑!”阿妮蘇用手指點著塔娜腦門,“要是讓掌櫃知道,定把我們姐妹倆趕出去!”
“才不會,掌櫃最是寬容大方。”塔娜反駁。
阿妮蘇怒道:“若她是壞人、是強盜,今日來踩點,日後劫了咱掌櫃謀財害命,你當如何?”
塔娜這才意識到嚴重性,低著頭:“我再也不敢了,阿姐。”
另一邊,蘇落和齊齊格帶著東西匆匆歸家,賽罕和高娃已經在院裡釀酒了,只是面容甚是難看。
“高高興興出門去,怎麼苦著臉回來了?”蘇落把東西放在屋裡,出來問她們。
高娃停下手裡的活,嘆道:“這世態真的太艱難了。”
蘇落被她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搞得發懵,看向賽罕。
賽罕解釋:“我們好好收著奶,沒注意走得遠些,去了最北邊,結果忽然來了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說他們那有很多,幾十文就能給一整桶。”
“更有甚者,抱著還沒齊齊格高的兒女要塞過來,說是賣與我們為奴為婢。”賽罕指了指高娃,“你額吉這是嚇到了。”
蘇落這才明白。
高娃繃著臉:“那小孩瘦得雙頰都凹陷了,說是七歲,我看也就四五歲的樣子。”
“還說呢。齊齊格今日也見到有一戶,院子裡的地上都打著鋪蓋住著人,抱著羊睡的。”蘇落也說。
高娃臉色更難看了。
賽罕:“昨夜達來跟我說,他見到有不少咱草原的老牧民,在北城門外起了很多氈包,白日趁城門開進城討活,晚上就住在城外。”
其實要不是高娃喊她們一起,她們兩口子也要動了住在北城門外的心思。
高娃不禁發出疑問:“怎麼會有這麼多逃難一樣的人家?”
就算像她們一樣是在部落混不下去,也不該這麼多,總不會這草原上的各大部落都在權力鬥爭吧?
“是戰事後的難民。”宋錦安說。
他和達來回來了。
“這裡原本是中原與草原打仗的地方。這一帶的牧民、以及中原城鎮村落,死傷無數。”
幾人都沉默了。
蘇落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賣羊還順利嗎?”
達來取下身後揹著的皮子,全部交給蘇落。
“都賣了,這是羊皮。”
蘇落一下站起來:“達來大叔,你家的留著自己做冬衣就好,不用給我。”
達來搖頭,一定要給蘇落:“抵這屋的租金。”
蘇落有些無措地看向高娃。
她們原先說好了,不收她們房租。要是收了,她們身上就剩六兩多銀子,根本不夠用。
但賽罕堅持要給,後來就說好賺了錢慢慢給,反正還有一年。
見達來堅持,高娃默默點頭:“收了吧。”
不然,以達來的性子怕是日思夜想,難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