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用四方協定
巴圖動作一頓，似是才注意到宋錦安：“這位是？”
“在下宋錦安，是……珠拉的夫婿。”宋錦安直起身子。
巴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笑，諷刺意味十足。
“本官當誰呢，一箇中原奴隸罷了。”巴圖把毛巾丟回塔海手中托盤上，嚴厲道，“本官這裡沒有奴隸說話的份！”
蘇落脫口而出：“他的戶籍上寫的可不是奴隸，還是說，千戶大人不認可可汗下發的戶籍書？”
巴圖一愣，這麼大一頂帽子他是不敢戴。
“本官倒是小瞧了你，是個伶牙俐齒的。”巴圖一撩衣袍，轉身坐上奴隸抬來的椅子，“行，冤有頭債有主，你今日必須給本官把玉心找來。”他指著蘇落。
“千戶大人，在下說的主，可不是她。”宋錦安面帶微笑。
這一語，在場的幾人都反應過來，他說的主，是首領。
蘇落緊緊皺著眉，今早來，本沒想起衝突，奈何出了塔海這個意外。
宋錦安要是不用這話堵著巴圖，那她是去找還是不去找，找來了如何？找不來又會如何？
要麼得罪他，要麼因為玉心得罪首領，那還不如選本就看他們不順眼的巴圖。
巴圖憤怒上頭本想立刻起身呵斥，但理智將他按死在椅子上，這時說甚麼都是錯的，甚至他因塔海這事找麻煩本身就是錯的。
他只能用右掌緊捏著座椅扶手，瞪著宋錦安不言。
宋錦安面色不變與他對視。
氣氛逐漸降到冰點，不知如何破局，這時，從外跑來一個奴隸。
“大人，他們都到了，可以開始了。”
奴隸身後還跟著一夥人，有一起跟巴圖回來的手下，也有部落裡像塔海一樣跟巴圖一起長大的朋友，蘇落在人群裡看到了布仁。
巴圖得了臺階，僵硬地牽扯嘴角：“好啊，你夫婦二人都是聰明人，有些事應該不用本官言明便知，那就去好好教本官的手下吧。”
話畢，拂袖離去。
好吧，這下不用籤契了，蘇落已經知道結果。
待他走了，宋錦安才回身看她臉色，低聲說：“抱歉。”
蘇落輕輕搖頭：“不，還好你反應快。”
雖然局面慢慢推著她走向了選擇之一，但這就是巴圖的真面目，她面對巴圖這樣一個人還能心存僥倖，才真是愚蠢至極。
蘇落看著自己手裡的契紙，五指收縮，將紙捏成團。
尼滿早就來了，聽著院裡的爭鋒相對，躲在氈包後頭不敢進，這會兒才隨著大家過來。
他跑來蘇落身旁，很不理解：“怎麼又吵起來了？你個小丫頭片子還真不怕死啊？”
“新仇舊恨湊在一起了，我也很無奈。”蘇落真心道。
這群男子眼神戲謔地看著蘇落，勾肩搭背、站無站相地議論。
“哎！姑娘，你會鞣皮？”
“不會是來勾搭咱們千戶大人的吧？”
“我賭她沒甚麼本事，一兩銀子，誰參加？”
“我我我，我也一兩，賭他不會。”
尼滿聽著他們熱火朝天打賭，手一癢，從腰間掏出銀子，一把按在寥寥無幾的那邊。
“我賭她會。”
他們齊齊一靜，其中幾個猶豫著選了會的人大喜：“哈哈，讓我們撿著漏了，昨日我們推回來的羊皮可都是這大叔的，這大叔說她會，那她肯定會！”
“你們輸了？銀子拿來吧！”
尼滿也笑著從他們那分了幾兩銀子，算是跟他們混了個臉熟，他走來蘇落這邊，給蘇落四兩多。
“這群漢子還挺有錢，這些分給你。”畢竟是利用她打的賭，尼滿說，“快去給我們露兩手。”
其實他早就想跟蘇落交流鞣皮的手藝，奈何之前一直抹不開面，這次可給他逮著機會了。
“不急。”蘇落說，“尼滿大叔，你先教，我的手法和你的差不多。”
尼滿愣了愣，心想這手法他試了幾十年了，每步能精確到幾天幾個時辰，他真想不出還有哪裡能最佳化了。
“行！”他轉身，“來吧，各位小兄弟，去拿鮮羊皮！”
今日院裡堆著一堆鮮羊皮，不知又是巴圖從哪搶來的。
有了尼滿大叔的組織，這群人終於開始幹正事，蘇落也趁機用中原話跟宋錦安密謀。
“把你的方法告訴我吧。”
宋錦安低頭看她：“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蘇落艱難點頭：“反正他也沒打算放過我們。”
“好。”宋錦安靠近她耳邊，低聲絮叨。
蘇落本還因為他的氣息噴灑在自己的耳廓而難受，隨後卻逐漸被他的話語吸引了注意力，眼底精光越來越盛。
在蘇落沒注意到的地方，布仁邊刮洗羊皮上的板油，邊時不時抬頭注視貼得極近的二人。
這一天就這麼在洗羊皮、晾曬中渡過。
蘇落和宋錦安提前離去，等在尼滿回大會氈房的必經之路上。
尼滿被那夥人送出來，靜靜走了一段路，被突然出現的蘇落二人嚇了一跳。
“你倆不是早走了嗎？這是做甚麼？”
蘇落盯著他：“尼滿大叔，你還想不想要那六十兩？”
“想啊！你給我啊？”尼滿本沒把這話放在心上，但見蘇落笑得神秘，心裡一驚，壓低了聲音，“不是！你想做甚麼？”
“我們想了個辦法，但是會得罪到巴圖。”蘇落說著，話音一轉，“所以，你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加入。”
這就跟剛剛那盤賭局一樣，賭贏了，盆滿缽滿，賭輸了，那丟的可能是命。
但看尼滿大叔這個惜命的性格，蘇落其實不指望他會加入，要不是跟他還有點關係，蘇落本不打算告訴他。
尼滿皺著眉思索，嚴肅起來，他四處看了一圈，近於無聲地問：“你們首領？”
蘇落點頭。
看吧，普通牧民都能看透的局勢。
“那我加入。”尼滿反而放了心。
蘇落有點驚訝：“為甚麼？”
尼滿笑起來：“你可知昨日巴圖娶的人是誰？”
蘇落：“只知道是你們扎蘭部落首領的女兒。”
“我們首領，那是我堂兄。”尼滿得意，“我要沒點關係，我們部落的人會都把羊皮換給我？”
蘇落明白了，但又有不解：“那你為甚麼還擔心巴圖不給你銀子？”
尼滿搖搖頭：“我雖有點關係，但也還沒到能入巴圖眼裡的份量，頂多……得罪他後不至於死吧。”
蘇落徹底明白了，巴圖和扎蘭首領是合作關係，扎蘭首領和尼滿是堂兄弟關係，但巴圖不認尼滿這層關係。
但若有一天巴圖要對尼滿下死手，扎蘭首領還可以保他一命。
“行。”這下蘇落放心了，拿出新寫的契約，“簽了吧。”
尼滿低頭一看，四張輕飄飄的紙：“這是甚麼？”
“四方協定。”蘇落擲地有聲。
這是一張，首領是甲方，巴圖是乙方，蘇落和尼滿是丙方的合同。
乙方受甲方委託，聘用丙方作為教學人員，教全部落牧民鞣皮技藝，聘金二百兩，由乙方在七日內全款支付。
其中，六十兩是尼滿的，一百四十兩是蘇落的教學費還有衣袍的費用，這樣算來，她還給巴圖打了個折呢。
不過，尼滿要是不加入，蘇落也不會改金額，這可是賭上命的賭局，多要點也不過分吧。
尼滿目瞪口呆，這是甚麼操作？
“聞所未聞，這有用嗎？”
“這是我從一位故友那學來的招數，他是訟師。”宋錦安回答，“只要首領認了，那就有用。”
尼滿想通了裡面的關竅，又添一把火：“對了，我打聽了巴圖突然要學鞣皮的原因。”
他這麼一說，蘇落也好奇起來。
尼滿說：“巴圖是想武裝自己的這支千人隊伍，從馬鞍弓弩盾牌到即將到來的冬季需要的皮袍校服，都離不開皮子，這才起了心思。”
蘇落恍然大悟。
其實對巴圖來說，最方便的辦法是囚禁蘇落這種皮匠為他做事，但他畢竟還不是首領，只能半欺詐半逼迫。
“呵，那他更是有口說不清了。”蘇落輕彈手中紙張，胸有成竹。
趁著雙方達成一致，都怕對方起別的心思，默契地直接去往河對岸首領營帳。
首領這片氈房，四周火把是一直不滅的，有專人負責看著，故而燈火通明。
趙婆婆和玉心所在的小廚房也根本不小，足有蘇落和宋錦安那個氈包的四倍大小。
三人走來，正逢趙婆婆她們熱火朝天地忙活晚飯，見到蘇落，趙婆婆還以為自己眼花。
“是你啊。”她笑得和藹可親，像是雙方從未因上次塔海之事而生分過。
蘇落面色複雜，之前她一直拒絕玉心的示好，拒絕受到牽連，但到這一日，還是受到牽連，並且現在……
“趙婆婆，我需要你的幫忙。”
趙婆婆毫不猶豫：“好，你說吧。”
似乎知曉蘇落的內心，趙婆婆解釋：“只是為了償還你在我們初來草原時的幫助罷了，此次過後，咱們也算是兩清了，不然老婆子我心裡啊，一直不舒服嘞！”
趙秀月帶著她們前往首領所在的主氈房。
這裡有不少隊伍守著，最近的一圈氈包裡住著圖門大叔這樣的親近之人。
趙秀月熟門熟路在其中一間門口用中原話呼叫，圖門聽了動靜出來，和趙秀月耳語一陣，又收了她幾兩銀子。
那是蘇落提前給她的。
圖門朝蘇落她們揮揮手：“找首領甚麼事？”
蘇落照著心裡打好的草稿說：“受千戶大人指示，前來獻技。”
“先跟我說吧。”圖門要估摸一下這理由夠不夠他再冒一次險。
上次是因為首領本就注重那姑娘，這次……可就不好說了。
蘇落暗示：“可以做盾牌馬鞍馬鞭的鞣皮技術。”
圖門故作高深點點頭：“跟我來吧。”
過五關斬六將，蘇落終於站到了首領德尼面前，這和她初來乍到草原時的心境已經有了不同。
她獻上“四方協定”，彎腰恭賀：“首領大人，千戶大人為了部落安危真是煞費苦心。”
德尼將信將疑：“確定……是巴圖讓你們來的？”
“是的。”蘇落肯定道，“不信您可以去打聽打聽，今日我們已經在千戶大人那裡進行了第一日的教學，他還說要做馬鞍和盾……”
德尼眼神驟然凌厲，蘇落心虛般低了聲音。
但蘇落心裡知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