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崔令瞻x程芙(一) 當她不曾遇過……
暮春時節, 風暖花柔,崔令瞻途經澹州,緩轡賞春, 停留九日,接到了未婚妻蘇月嫣。
她看起來十分落魄,全無三年前的神采飛揚, 整個人顯得空洞而蒼白。
任何十八歲的少女家逢鉅變, 族人拜高踩低都不會好過, 崔令瞻內心同情且理解,希望親自接她回燕陽的舉動能讓蘇家二房更為慎重地待她。
蘇月嫣見到了未婚夫,瞬間哭成淚人。
兩人坐在行駛的馬車說了許多久別重逢的話,包括此行幾經磨難, 遭到莫名其妙的追殺,以及父親的不得志,家中弟弟生了一場重病, 痊癒後留下了嚴重的餘病, 妹妹的親事一直不如意……
每說一句都會頓一頓, 拿溼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似哀求、示弱,又含情脈脈。
崔令瞻安靜聽著, 神情溫和,心裡卻逐漸不耐煩。阿嫣的父親資質平庸, 脾性倔強, 強行出仕也不會有更好的結果, 反倒容易闖禍,而他不希望有一個仗著他名號闖禍的岳父。
“你們到了廣江才擺脫殺手?”他換了個話題。
蘇月嫣點頭,美麗的淚珠隨著點頭的動作一顆顆滾落, 十分動人。崔令瞻倒是覺得稀鬆平常,不是覺得她不美,實在是沒有人能激起他心湖太大的起伏。
當然他也不討厭她,二十歲的他必須娶妻生子,蘇月嫣是最合適的人選,她比其他女人更美,性情能力都不錯,不會讓他覺得累。況且她還是老師的嫡孫女。
所以他把她當自己人看待,她受了委屈,他會為她處理。
“行刺一事,本王自會遣人追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他說。
數日後,馬車到了燕陽府,下人忙上前布好階梯狀的條凳,撩起錦簾,崔令瞻起身走在前面,闊步拾階而下,身後的蘇月嫣則被婢女攙扶著下了車,輕提裙裾,邁著小碎步追上他。
她走得急,險些絆倒,崔令瞻見她身邊有婢女便也沒伸手。
“在燕陽,若有甚麼不便只管吩咐藍雪來王府找本王。”他說,“你二叔父如今出任同知,還算機靈,有本王在,他們一家斷不會虧待你。”
可她不止希望他待她好,還希望他幫扶父親東山再起,蘇月嫣欲言又止,喃喃道:“阿諾……”
崔令瞻難得體貼,親自接過婢女遞來的紙傘,擋住她頭頂烈日,說出的話卻險些嚇散了蘇月嫣的三魂七魄,他說:“好了,早些回去休息罷,明兒自會有太醫署的醫女過去照顧你,你看起來臉色蒼白,十分虛弱。”
“不必了。”沒人告訴她未婚夫還會為她安排醫女,蘇月嫣拒絕的聲音一個沒控制住幾乎有些尖銳,“我有自己的醫婆。”
崔令瞻皺了皺眉,三年前的蘇月嫣,不論他說甚麼她都會聽,此時此刻的她有些陌生。
她明顯是生病了,蒼白中泛著青,怎能諱疾忌醫?
“阿嫣,婚期在即,本王不希望有甚麼差池。”
蘇月嫣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囁嚅道:“對不起阿諾哥哥,我知道你關心我,只是我一時還沒習慣。”
崔令瞻便不再強求,但還是告訴她醫女會在兩個月後例行問診。
蘇月嫣猶若被一道雷劈中,呆若泥塑。
原來嫁進宗室的規矩不止一星半點,朝廷之所以要求她提前來燕陽就是為了觀察她能否勝任毅王妃,品行外貌沒有問題僅是基礎,最重要的是她身體是否健康,能否孕育子嗣……
三年前她是健康的,三年後誰知道呢。
太醫署的醫女一定會發現她的秘密。
在巨大的壓力下,蘇月嫣不得不將此事告知二嬸孃。
“甚麼?你沒有月事?”蘇二夫人兩眼一黑,驚道,“年滿十八怎會還沒有月事?”
蘇月嫣無法回答這個愚弄她命運的蠢問題。
蘇二夫人也知問不出結果,當務之急是抓緊想法子解決。
長房死守規矩不知變通,蘇二夫人恰恰相反,她是個再現實不過的人,禮數規矩全部滾一邊,開甚麼玩笑,阿嫣這裡若出了差池,她的兩個女兒也別想嫁進毅王府,情急之下,她也顧不得許多,立刻暗尋醫婆。
找了一個又一個,直到第三個,據聞十分有名氣。
醫婆幾經診斷,最後要求蘇月嫣脫衣檢查,方才得出驚人的結果:蘇月嫣乃石女。
石女分兩種情況,有的能治,有的不能治,治療的法子也很簡單粗暴,用刀劃開,極其考驗醫婆的能力。
然而蘇家給的報酬實在太多,醫婆遂冒險一試,驚喜發現蘇月嫣能治。
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剩下的麻煩便是如何向毅王解釋新婚夜不能落紅的原委。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如何處理醫婆。
蘇月嫣的婢女藍雪早已暗查過醫婆的背景,家中富庶,人丁興旺,不太可能給人為奴為婢,更不可能與家人分別。
“那就送她走吧。”蘇月嫣有些惋惜,只是任何事都不如她的名譽來得重要,更何況自己以羞恥的方式被人診治。
醫婆死在了回家的路上,腳滑跌入湖中溺亡。
那天晚上大雨滂沱,沖走了所有的痕跡,醫婆家人哭得死去活來。
次日,蘇月嫣悠然斜躺窗前的羅漢榻,沐浴溫暖陽光,未料太陽落山時傷口一陣疼痛,火辣辣的,她忍痛去了趟淨房小解,到了晚上高熱來勢洶洶,二房上下忙得人仰馬翻。
迫不得已請了男郎中前來問診,結果更令人絕望,原來她的傷口發炎惡化。
為她診治的醫婆所用的刀片處理得不夠嚴謹,用烈酒洗手的環節也過於草率,以至病氣順著她的傷口爬進去,感染了,此外那醫婆開的清洗傷口的方子也有問題,兩廂加持下,不出三日去掉了蘇月嫣半條命。
第五日,她在睡夢中再也沒醒來。
四月初,崔令瞻的未婚妻英年早逝,眾人唏噓,紛紛推薦自己的嬌女,希望能進毅王府安撫“可憐”的毅王。
就連宮裡也“貼心”地為他安排毅王妃候選之人。
他一一婉拒,不惜裝病躲了一段時日清淨。
想到活生生的一個人,突然就沒了,他心中不時惆悵,遂親自去宣陽解決了行刺阿嫣的餘家。
又想到阿嫣生前哀求的眼神,再幫她父親一次……
蘇大老爺終於拿回了官身,雖然不起眼,也有些清閒,可好歹是個官。
他感激涕零,給毅王跪下磕頭謝恩,卻被他身邊的親衛攙扶而起,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接觸毅王了,銀票和仕途都是女兒死前為他爭取到的。
……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一載匆匆掠過,姑母一家前來做客,表妹熱情如故,而崔令瞻恰好缺一位王妃,繼續發展下去的話,故事的結局大概是他為了成親而成親,迎娶知根知底的表妹,平靜無波過完這無聊的一生。
當他沉下心獨坐書房思考時,墨硯建議他不如出去散散心。
也好。
每日忙於公務,也不與女孩子相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甚麼樣的,出去清醒一趟,或許會有更明智的答案。
那是臘月初五,一個雪後極冷極冷的清晨。
當豔陽灑滿大地,空氣裡浮動著臘梅的暗香。
他支肘單手撐著下巴,打量窗外的風景,窗外的少女連滾帶爬,卻被人抓住肩膀提了起來。
提著她的人不停喝罵,仔細一聽,原來少女醫術不精,醫死了他的妻子,現在擺在少女面前兩條路——給他做妻子彌補他,或者坐牢。
少女奮力掙扎,高聲叫道:“是你害死了你的妻子,與我無關,她月子期間便屢次遭你毆打,我給她開了最好的湯藥,千叮嚀萬囑咐服藥期間莫再打她,更不能給她吃葷腥,你卻喂她喝羊肚湯,你還是不是人?”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
殊不知惡霸乃知州家的小公子,有權有勢,誰敢跟他叫板?現在他指著這名叫程芙的小嬌娘硬說她害死自己妻子,可謂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但知道歸知道,沒有人敢管。
崔令瞻冷冷一笑,想著毛知州的好日子到頭了,但他並未打算起身,直到那個女孩轉過身,凌亂的髮絲下露出了一雙狠狠擊中他心絃的雙眸,似兩泓清泉,又似水中明月……
世上怎會有如此美麗的女人?
程芙被惡少掐著後脖頸抱起來,眼見就要被他強行塞進馬車帶走,另一雙有力的臂膀瞬間將她攬入懷中,不等她站穩,臂膀的主人已鬆開,正微微笑著打量她。
她臉上的面巾早就因掙扎遺失,髮髻毛毛躁躁,到處都是碎髮,看起來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程芙呆呆望著崔令瞻的臉,耳朵一熱,忙垂下睫毛,“多謝公子搭救。”
惡少轉驚訝為震怒,厲聲呵斥:“哪來的……”
斜刺裡橫飛過來一記重拳,截斷他的喝罵。惡少暈倒前看見自己的兩顆牙從口腔飛出,也看見了揍自己之人——護衛的打扮。
緊接著,他又被一群相同打扮之人按在地上暴揍。
他們將半死不活的他送給了他爹。
程芙在當地“得罪”不少人,時常遭遇騷擾,有幾次還被人闖進家門,若非鄰居相救,早不知道被人糟-蹋多少回。
生存如此艱難,她卻透過了太醫署的考核,為了湊夠明年去京師的路費,才不得不開門做起醫婆營生,就此被毛知州家的公子纏上。
崔令瞻問:“幾歲了?”
女孩子穿得鼓鼓囊囊,塞著破棉絮的短褐也不合身,站在他面前小小的,圓圓的,分辨不出年紀。
一個隱秘的念頭讓他不得不擔心她的年紀,畢竟他也有下限。
程芙:“回恩公,我今年剛好十七。”
聞聽此言,崔令瞻攥著的手心一鬆,唇角舒展,“十七,很好,這個年紀透過太醫署考核實屬不易,聽起來不像是庸醫。”
“我不是庸醫,我能治好毛少奶奶。”程芙說,“都是毛少爺喪心病狂,意圖不軌。”
“你有何冤屈不妨告訴本王。”
王爺!
原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毅王。
程芙白皙的小臉頓時發光,自動將他當成了好人,立即跪在地上狀告澹州知州,訴至激動處,哭得梨花帶雨。
原來女孩子哭泣時也很可愛,而不是聒噪。
程芙一鼓作氣陳情完畢,心尖一跳,怔怔瞅著毅王那雙好看的眼睛,宛如天上的寒星,正玩味地打量她。
所幸他相信她,甚至親自審問了毛知州。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毛知州縱子行兇被罰沒大半家產並貶職,而毛少爺殺妻罪證確鑿,押入死牢。
當受委屈受欺負成為習慣,突然有天世界變得黑白分明,惡有惡報,程芙被喜悅衝昏了頭腦,面紅耳赤望著傳說中的毅王,痴痴道謝。
女孩子望著他的眼睛會害羞,崔令瞻想起了甚麼,這樣的神態他見過太多,可這一刻他竟無比歡愉,竊喜。
崔令瞻把這個叫程芙的女孩帶回燕陽。
帶回的路上他也心存不軌,且有許多的話術誘惑哄騙她,可只要看一看她的眼睛,他就不敢妄動,連她一根手指都不敢動。
儘管他十分好奇她手指的觸感。
“王爺,你人真好。”程芙嫣然而笑。
“……”崔令瞻訕笑,無言以對。
程芙攏著手端坐他對面,馬車越跑越快,她乖巧又溫順。
澹州很難再生活下去,畢竟她“得罪”的人實在太多,毅王說王府缺一名醫女,問她願不願隨他回去?
以她目前的身份確實夠格,只是一直沒門路,程芙自然求之不得,但她還是據實已告:“可我湊夠了盤纏就要去京師。”
“本王明年也要去,正好捎帶你一程。”
“多謝您,我,我一定會努力做工,不辜負您的好意。”程芙喜極而泣。
所有的好事都被她遇上,也不是不困惑,可是毅王的身份作不得假,也沒人敢作假。
主要是他長得真好看,她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男子,又是個親王,那麼對她好應該就是單純對她好,愛民如子吧,畢竟她這裡也沒甚麼值得他大費周章圖謀。
她在王府認識了付大娘,穿得暖吃得飽,還有醫書看,彷彿來到了極樂世界。
毅王時不時就會叫她去書房,還送了她一隻小貓兒。
臘月末寒冷,毅王的書房溫暖如春,她很喜歡。
程芙伸手接住毅王遞來的貓兒,清晰地嗅到了男子身上微暖的香味,一抬眼,是他的喉結,嚇得她慌忙垂下頭。
崔令瞻用溼帕子擦了擦手指,似笑非笑道:“好奇怪呀,你的臉為何總是紅紅的?”
他捏起一顆梅子輕輕塞入她口中,滾燙的指腹若有似無擦過她唇瓣。
程芙頭髮根根直立,一股沒來由的緊張定住了她的呼吸。
以前也不是沒吃過毅王書房的零嘴,可這回不一樣,是他親自喂的。
他為何要這麼做?
程芙微微喘,睜大眼睛望著他。
他也在看她,喉結滑動了一下,欺身上前親她一口,而後若無其事直起身子。
程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