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章 第 22 章 崔令瞻捧起她臉頰,含住……

第22章 第 22 章 崔令瞻捧起她臉頰,含住……

是誰傳的話?

當時四下敞亮, 僕婢大多守在外頭,便是兩三個在屋裡也隔了數十步,而她和明珠郡主各懷鬼胎, 幾乎用聲氣兒交談, 根本不可能被人聽了去, 便是聽見了也聽不清。

難道是明珠郡主本人, 轉過頭就找崔令瞻告了狀?這樣的想法在程芙腦子裡閃過一瞬立時被否決。

沒道理的,沒人願做損人更損己的事, 且她們之間也沒深仇大恨。

“說你撒謊成性,你心裡鐵定不以為然。”崔令瞻神情是疏淡的, 語氣是和緩的, 且越說越慢,似在竭力掩飾快要藏不住的情緒。

“我是懶得與你計較,你便真當我傻, 實在是慣的你不像樣。哪天算計我頭上,可別怨我真那樣對你。”他眯眸道。

“……”程芙羽睫撲簌亂顫。

“怎麼,本王還說不得你,如此委屈?”他屈著指背,輕輕颳了刮她眼尾。

“王爺,奴婢曉得錯了,以後再不敢胡亂吃飛醋……”

程芙有多震驚, 腦子就轉得有多快。在最短的時間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

“吃醋?”他蹙眉打量她。

“是, 奴婢吃醋。”

她心如擂鼓,“每次瞧見明珠郡主,想到她對您也有意,還那般尊貴美貌,整好您又尚未娶親, 奴婢便百爪撓心,沒來由冒酸水,這才在郡主跟前胡謅八扯。誰知她那麼不經唬……”

“王爺,奴婢回去就向她解釋,還您清白。”

她喋喋不休的嘴突然被一隻大手蓋住,發不出聲音。

崔令瞻:“本王說過你不是奴婢。”

“……”程芙點頭如搗蒜。

“我沒打算娶任何人。”他唇角微抿,無波無瀾,“以後少管我的事。”

不可以拿他當攀附別人的籌碼,但可以直接攀附他……

程芙攥了攥崔令瞻的左掌,把臉頰貼在他掌心,“那王爺還生我的氣嗎?”

“生。”

“我知道錯了。我……我只是想咱們好的這段日子裡,您對我最好。”

“我只與阿芙好。”

“果真?”

“嗯。”

程芙懸著的心暗暗放下,把他的手捧在心口,那裡有她最柔軟的一切,是他每晚都要欺凌把玩的溫柔之鄉。

她知道他喜歡甚麼。

崔令瞻卻撇開了手,攬緊搖搖欲墜的她。

“王爺。”

“嗯?”

“您是神仙嗎?有順風耳和千里眼。”

“差不多。”他其實還在耿耿於懷,悶聲道,“下回當著芳璃的面,管好你的小嘴。讀唇語是暗衛的基本能力。”

“芳璃!”

謎底揭曉,程芙瞠目失語,那個笑起來憨厚,有時又有一點市儈的芳璃竟是暗衛!便是她窺見自己說的每一個字,而後上報了崔令瞻。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崔令瞻:“你可知芳璃的過人之處?”

程芙:“……”

“徒手掰斷了叛逃師門的師兄雙腿,乾脆利落。”

程芙本就發白的唇“唰”的透明,手心的汗早已粘稠,麻木地攥緊馬鞍。

倘她沒沉住氣,私下唆使芳璃背叛崔令瞻,會不會落得叛徒師兄的下場?被掰折腿,死狗一般丟在崔令瞻腳下……

芳璃師兄斷了腿最多一死,而她斷了腿也不耽誤侍寢的,程芙的指尖攥到發白,沒有一絲血色。

崔令瞻看不下去,擰眉道:“你在胡思亂想甚麼?我何時傷過你?”

“……”程芙嘴唇嚅了嚅。

“一直以來不都是你氣我。”他說,“可是阿芙,若你當真愚弄我,我定叫你悔不當初。”

“悔不當初”四個字,如蛇纏繞程芙脖頸,盤旋爬進了耳道深處。

……

曠野有人在勤奮練習滑擦,不宜靠近,崔令瞻調轉馬頭,擁著程芙原路折返。

隨行人員見狀紛紛讓道,直到毅王的駿馬跑遠些,才策馬追去。

不多會兒,青驄馬迤迤然停在了離營房最近的亭子前,崔令瞻輕鬆地躍下,不等下人搬來馬凳,朝程芙張開手臂,將她穩穩抱了下來。

凌雲遠遠瞅著,芙小姐步履發虛,這是被馬嚇得還是毅王嚇得?

她的小臉比雪還白,踉踉蹌蹌走了幾步,一個打滑橫著飛出去,毅王連忙拽住她衣領子,將人重新撈回,她驚魂未定,他俯身拍沾在她身上的碎雪。

那個滑飛的姿勢挺好笑,凌雲不是笑程芙這個人,單純笑那個姿勢,且旁人也在笑,只不過不敢笑得明顯。

唯有他咧著嘴。

可笑著笑著突然就笑不出了,因為他覺得程芙是被毅王嚇得,她被毅王牽走的模樣不太像驕傲的小寵物,更像是一名囚徒。

囚徒有甚麼可笑的,醜態百出又如何?樊籠裡的人沒法兒保證自己舉手投足依舊翩翩動人。

暖閣裡,眾婢服侍王爺和芙小姐更衣淨面淨手。

小廚房開始傳膳,都是些在兵將之間廣受好評的美食,不夠精緻,略粗獷,卻勝在美味。有烤得流油的炙羊肉,羊肉鍋子,還有一盤冬日裡罕見的新鮮果蔬,是王府暖棚裡僅為王爺栽培的。

最後上了專為程芙做的清蒸魚x,魚肉小包子,必須熱騰騰才好吃。

是她喜歡的地道燕陽河鮮。

廚房的人為此敲開冰層,費了不少功夫才撈到。

崔令瞻用公筷挖出魚眼附近那塊沒有刺且最細嫩的肉,輕輕放在程芙的碗裡。

程芙捧著碗,視線微抬,與他相撞,復又緩緩垂下,規規矩矩地埋頭用飯。

心裡卻止不住回憶自己在芳璃跟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得益於警惕心強的緣故,倒也未曾留下把柄。

崔令瞻這樣的人沒吃過虧,乍一捱了算計就跳腳,但美人拈酸吃醋,雖愚蠢卻實在可愛,且也不值當為個都沒機會施為的算計懲罰美人……所以他想通了,消了氣,重新待她和顏悅色了。

程芙鎮定下來,不再提明珠郡主的事,假裝胃口很好,把他布的菜都吃了。

就寢前,她主動幫他烘頭髮,然後穿著單薄寢衣躺進他臂彎,哪怕他的手放在了讓她皺眉的地方,也一聲沒吭。

崔令瞻只試探了一下就縮回去,果然懷裡的她不再那般緊繃,她不喜歡他這樣,但她好像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睡吧。”他親了親她額頭。

“嗯。”

這一晚,程芙做了許多噩夢,有和阿孃在山上的一幕,也有被程捕頭救回家的一幕。

阿孃的臉比任何時候都清晰,蒼白的顴骨上分佈著太陽咬傷的斑點,五官卻妍麗無雙。她跟了程捕頭,原因很簡單,程捕頭是唯一一個對她女兒沒有邪念的男人。

程捕頭待阿芙好,給她買雞毛做的毽子、油酥果子,不會像其他男人那樣有意無意觸碰阿芙,也從未對娘倆大小聲。掙了錢就交給程芙的阿孃,說:“拿去買菜,不要等阿芙吃完你再吃。”

幸福的生活太短暫,底層的家經不住一丁點兒風雨,說散就散了。

程芙還夢見了清安縣,被人灌了碗酒就癱在了地上,大少爺露出了一個醜陋的東西哄她張嘴,她連眼皮都抬不起,張不了嘴,只記得灌她酒的人是香榴。

徐峻茂用花瓶砸了大少爺的腦袋,她捅了香榴的脖子,房間到處都是血,阿鼻地獄也不過如此,她和徐峻茂都嚇傻了,抱在一塊瑟瑟發抖。

後來她逃啊逃,好不容易逃出了虎xue,又掉進了龍潭,幸虧她及時生出雙翅膀,飛得很高很高,崔令瞻抓不住她,她不著急逃走,而是在他後背狠狠紮了一刀。

這一刀太深,他回眸驚訝地望著她,血流如注。

“阿芙,阿芙。”

程芙猛地瞪大了雙眼,四下裡朦朧,瞪了好一會兒她才真正甦醒。

因她看起來有點呆,崔令瞻猜她魘著了,動作便放到了最輕,用擰過的溼帕子一點一點擦著她額頭,又伸進了她的衣領,仔細地擦著她的脖頸和腋下,出了許多的汗。

“王爺。”黑夜裡,她虛弱的聲音有種動人的嬌氣。

是折磨亦是殘忍的甜蜜。崔令瞻放下帕子,抱著她親了親,“你是甚麼大羅神仙,叫我服侍你,服侍這麼久才認出我。”

她伏在他胸口,還有些恍惚,嗓子眼發乾,澀澀的,忍不住輕咳。他下床倒了杯水,端到她嘴邊,一點一點喂她喝。

喝完了水,她含糊地道了謝,崔令瞻撐在她上方,捏一捏她的臉,又親親她耳朵。

熱息噴在肌膚上,癢癢的,彷彿有著催眠的能力,程芙沒多會兒又睡了,次日起床精氣神變化不大。

洗漱時芳璃面色如常捧著巾帕,程芙餘光瞟過她的細胳膊,一番說不出的滋味在喉頭五味雜陳。

臨行前崔令瞻淡淡道:“玉露很是乖巧,以後就留在芙小姐身邊。”

玉露乖巧地領命。

程芙暗自心驚,擠出一抹笑意謝恩,又聽他道:“回府再讓薛姑姑為你安排兩個。”

“……”

三個二等婢女,可能都和芳璃一樣。

崔令瞻:“不一樣。哪有那麼多女暗衛。”

程芙:“……”

他怎麼知道她心裡的想法?

崔令瞻彎了彎唇,“你想甚麼我都知道。”

程芙駭然色變。

“你還真信……”

他蹙眉看她,像是在看一個傻瓜,程芙訕訕轉過頭,垂眸邁出門檻,他忙快走兩步追上,輕輕攬住她。

……

冬日暖陽從東方露頭,徐徐鋪陳整座目池山,冰嬉場人山人海,旌旗彩幡獵獵搖晃,鼓樂地動山搖。

今年參賽的兵將近千人,分成團賽和單人賽,彩頭相等,與彩頭一樣振奮人心的還有高臺上的毅王。

這是普通人為數不多直接在上位者眼前表現的機會,不假手他人,不拖泥帶水,有沒有本事一目瞭然。

僕婢服侍程芙把腳放在燒了炭的腳踏上,還將裹著蘭絨的湯婆子分別放在了她的斗篷和長袖裡,從頭到腳暖暖和和。

崔毓真閒不住,正是好動的年紀,不甘心坐在原地抱著湯婆子,難得崔哲十分有耐心,主動與她說話,分散注意力,暗中減輕了卓婉茉不少壓力。

當然這些都是暫時的,真正能讓崔毓真安靜的只有崔令瞻。

崔毓真如願以償坐到了長兄左側,頓時老實起來。

看得出崔令瞻對這個妹妹發自內心的疼愛,千嬌百寵。多麼潔淨近乎怪癖的一個人,任崔毓真抓過糕點的手按在他膝上,眉目間全無責怪之意。

程芙心裡止不住涼笑,自己的妹妹如珠似寶,旁人家的女兒賤如草芥,肆意玩弄著,全不見半分愧疚。改天她要是把他妹妹五花大綁,提著後脖領子威脅,不知他心中是何種滋味?

當然程芙是做不出對五六歲幼童下手的缺德事兒,其次也沒那麼蠢。

綁架郡主,怕是腳跟兒都沒站穩便被親衛的箭矢射成了篩子。

她只是有感而發,浮想聯翩,不齒崔令瞻這個人罷了。

乳母素來謹慎,一發覺不對勁忙柔聲勸崔毓真道:“小祖宗,您瞧瞧這是甚麼,是龍呢,金絲繡的,能庇佑您宗族萬世,那咱們可得敬重了,奴婢服侍您擦擦手。”

崔毓真年紀雖小,倒是很懂道理,甚少像同齡人那樣不合心意便哭鬧,聞言,立刻把小手遞給乳母。

乳母笑逐顏開,不停誇讚她,接過婢女遞來的溫熱溼帕子仔細擦拭。

程芙也極有眼力見兒地掏出帕子,拂了拂崔令瞻的膝蓋。

被她碰過的地方都會舒服地起一層粟粒,奇異的溫暖。崔令瞻把那隻粉白的素手卷在自己手心,連同帕子,“冷不冷?”

“不冷。”

他恍若未聞,把她的手放在袖中與她十指相扣,緊緊的。

附近的婢女眼觀鼻,鼻觀心,見怪不怪。崔毓真覺得有趣,探著腦袋觀察,直到崔令瞻訕訕鬆開了程芙。

“我也要。”崔毓真把手放在崔令瞻掌心,拉著哥哥笑嘻嘻。

崔哲暗地裡心花怒放,長兄身邊何時多了個大美人,著實閉月羞花,天天摟著這樣的美色應該就沒心思打阿茉的主意吧?

他的餘光一直在卓婉茉身上流連,卓婉茉則時不時看向程芙,心中懊惱不已,昨日是她失態了。回去想一想才琢磨過味,那些事便是沒見過也聽過啊,怎麼放在表哥身上就犯了糊塗?

表哥收用一個婢女,總不能讓她生孩子吧?莫說皇親國戚,便是鄉紳富商家也沒有讓婢女隨便生養的道理。那麼喝藥在所難免,喝壞了身子只能算程芙命不好,以表哥的性格錢財上自不會短了,少說也夠程芙養老的。這種事多少婢女求都求不來,哪裡值得同情了?

說到打女人,賤民還算女人?

倒不是卓婉茉心腸狠毒,實在是她的出生環境決定了自身無法切身共情底層之人。

畢竟奴僕只是主人的財產,長得好看的最多算寵物,正常的權貴當然不會虐待財產寵物,但再可人的貓兒狗兒都有犯了主人忌諱的時候,教訓一下也不為過,程芙所謂的捱打多半如此。

反正表哥在京師生活的那段時間,從未聽聞哪個婢女遭他虐待,服侍他的人哪個不是紅光滿面,生機勃勃……

卓婉茉篤定崔令瞻的私德沒有問題。

想明白的卓婉茉決定繼續與程芙合作,此刻她不停遞眼色,程芙卻好似泥塑的般不通人性,半點也不回應。

難不成上回因驚慌失措提前退場使程芙會錯了意?

看來還得想法子私下見一面說清楚。

此間只有瑞康公主一門心思在冰嬉場。

程芙凝眸,也關注冰嬉。

咚咚咚,才歇下一會兒的鼓樂突然再次響起,只見身著紅藍二色的隊伍排成兩行入場,一個個英姿颯爽,塊頭都不小,從高臺俯瞰,宛若游龍入海,卻各個輕若蜻蜓點水,疾如紫燕穿波。

兩隊各自x秀出滑擦技巧,速度控制自如,同時表演了千斤墜、耍刀、飛叉,引得全場喝彩。

程芙看得入了神,以她的閱歷此前僅見過在鄉下表演的雜耍班子,技巧與這群真刀真槍的將士完全不在一個層級,更何況將士們都是在滑擦的過程中進行的。

這種軍事性的娛樂方式委實令人歎為觀止。

崔毓真站起身,蹦蹦跳跳。

輕鬆的場面很快結束,後面出場的則是激烈又緊張的冰上蹴鞠,依舊屬於團賽。

兩隊從頭到腳穿戴著特殊防護措施,分不出誰是誰。只見紅隊統領長身玉立,手執月杖入場,揮起一球,藍隊立時朝四面擴散而開,有負責攔球的,也有負責防守和進攻。

紅藍二色雜糅成團,那隻被爭搶的羊皮鞠東躲西閃。

瑞康公主雙目大放異彩,積累五日的鬱氣瞬間煙消雲散,所以說長得好的人有些地方還是比較便利的,起碼讓人沒法真跟他們生氣。

眼下瑞康公主不僅生不出凌雲的氣,還大聲喊:“臭小子,加油!”

臭小子是誰?大家懵了下,轉而又繼續觀賽。

崔令瞻撇了瑞康一眼,瑞康輕咳,重新端正而坐,先前任性沒收住,把人得罪狠了,好像有點覆水難收呢,她臉皮再厚也難免惆悵起來。

這場激烈的爭奪賽,便是程芙這樣的外行初來乍到都覺得精彩,兩隊不是東風壓西風便是西風壓東風,沒有哪方是被對面完全碾壓的,如此僵持了半個時辰,直到凌雲一記鷂子翻身搶上前,揮杖搗球才結束了這場拉鋸賽。

崔令瞻鼓掌,眾人也都跟著叫好拍手。

瑞康咋舌,方才那一下得使出多大的腰力,好靈活好有勁……

一雙眼就此黏在了凌雲纖細的腰身上,一顆心卻無端亂糟糟的。

接下來輪到了單人賽,精彩程度不亞於團賽,最令崔毓真念念不忘的轉龍射球拉開序幕。

凌雲意氣風發,換了身輕便的勁裝,膝上綁著皮護具,頭系硃砂色額帶,揹負弓箭入場。

所謂轉龍射球,便是在自身飛速移動的情形下射中草球,難度極高,不僅考驗個人的箭術,對目力的要求也達到了極致,乃驗冰習武難度最高的環節。

實際能射中目標已算優秀,靶心幾乎不太可能,去年也只有凌雲中過。

今年大家有備而來,勝負猶未可知,抽籤定好了順序,激昂的戰鼓聲起,果真沒讓高臺上的毅王失望,參賽之人十箭多少都有中,更有甚者中了五箭。

五箭大漢朝凌雲擠眉弄眼,凌雲則挑釁地朝他吹了一記口哨,拔箭拉弓,飛快地滑向場中央,所有動作幾乎是一氣呵成,更恐怖的是箭無虛發。

大漢愣在了當場。

眾人喝彩,此起彼伏。

程芙瞪大了眼,小聲咕噥了句:“好厲害。”

崔令瞻:“他從小就練,加上臂力驚人,其他人都是入伍才接觸。”

這人耳目也太靈敏了些,程芙詫異看向崔令瞻,輕輕“嗯”了聲。

崔令瞻:“我也會。”

程芙頷首:“王爺自是無人能及的。”

崔令瞻笑了笑,心裡其實不自在。

聯想到姑母以及婢女盯著凌雲的眼神……阿芙也是女兒家,會不會同她們一樣?

便是面上不顯心裡怕也止不住歡喜吧?

身手如此俊俏的年輕兒郎,相貌更是少見的俊美,他不信阿芙不動容。

越想越不自在。

只恨不能親自上場讓沒點眼力見兒的她瞅瞅誰才是真正的身手俊俏,教她認個眉眼高低,轉而又汗顏不已,堂堂一名親王何至於此,委實不光彩。

崔令瞻驅走陰霾,不再關注程芙。

賽事一上午就結束了,賽後毅王犒賞眾將士,拿到名次的自不必說另有厚賞。

上下都高興,一年的辛苦均有回報。

整個目池山漸漸飄起了烤羊肉的鮮香,凌雲今年賺得盆滿缽滿,甫一散場就被幾個來往甚密的同袍包圍。

射了五箭的大漢攬住他,打了一拳,“行啊你小子,平時都沒見你練多少,又給哥們藏著呢。”

“僥倖僥倖,諸位見笑了。”凌雲摸著胸口樂呵呵。

其他人也圍著他說笑起鬨,一行人勾肩搭背往前走,隱約聽見凌雲要請客,眾人高呼。

“大哥,俺要吃肉。”

大漢又錘了嚷著吃肉的小兵一拳,“吃你個蒜頭的肉,有這機會不如去萬春閣。”

“萬春閣裡肉多嗎?”

小兵的話引得眾人鬨笑,萬春閣的肉當然多,只要銀子給得多還能摸。

從軍的當然不能隨意眠花宿柳,可他們每個月有一日休沐,這一日民不舉官不究,一個個在軍營憋紅了眼,總要找個地方發洩。這種事上官要是真計較自然也能收拾他們,可時間長了不憋出病也會憋出亂,所以朝廷就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在軍隊駐紮之地設立官營的樂坊,萬春閣便是其一。

程芙行走在步幛內,聞聽步幛外官兵的大嗓門,他們熱烈討論萬春閣哪個姐兒豐腴哪個乾瘦,誰的腿長誰的腰細。

滿口不雅,令人作嘔。

“男人都這樣。只不過有人表現出來,有的隱而不宣。”崔令瞻淡淡道,“不過是人性使然,是人都會有欲-念,女人愛金錢權勢,男人愛金錢權勢和女人。”

程芙仰臉看向他,不懂他為何突然對自己說這個。

“欲-念讓人嗤之以鼻,可誰人沒有呢?在你眼中他們固然粗俗下流,但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快樂。不過我的燕西軍軍紀嚴明,斷不會有調戲良家子之徒,更不會賴賬以及傷害倡優髮膚。雙方同意,銀貨兩訖,沒你想得那麼不堪。”

程芙哂笑:“同意?倡優敢對這群軍爺說‘不’嗎?”

“不敢,但也不是完全不能。你是不是覺得她們很可憐?”

“難道不是?”

“你是觀音菩薩?可憐的人多了去,你同情不過來。”崔令瞻冷笑,“她們有些是犯官家眷,沒有選擇自縊便是同意了這條路,還有一些被親人明碼標價賣出,總之不會有被騙拐的良家子。”

拐騙婦幼在燕陽是凌遲重刑。

犯了事的官員一人闖禍,合族遭殃,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程芙不忿卻無可辯駁,只那被賣的女子何其無辜!

“男人無能養不起家便要賣妻女姐妹,憑甚麼女子的自由要父兄說了算?”

“無能的男人賣掉的可不僅僅是妻女姐妹,還有兒子。不是所有人都配為人父母。”

“您說的這種情況,十戶裡最多有一戶賣兒的,況且賣掉他們的還是男人,為何要給男人這種特權?”

崔令瞻輕飄飄道:“你問題真多。”

“世上就不該有樂坊。”她少有這般憤慨,卻從崔令瞻的眼裡看見了直白的輕慢,像在看一個空有大話實則手無縛雞之力的幼稚小兒,明明甚麼也做不了,明明連治世的平衡之術都不懂,卻指點起江山。

她羞憤,也瞬間抓到了他的錯漏,“您說犯官家眷沒有自縊便是同意這條路,這話不對。是人都有欲-念,生存便是人性最大的欲,誰人不愛惜自個兒的命,誰人面對死亡不恐懼,憑何要為‘貞潔’二字葬送年輕的性命?”

崔令瞻頓了頓,“你說的有道理。求活才是人之本性。但各人有各人的命。”

“取締樂坊,莫非你覺得像你動嘴一樣容易?”他哼笑一聲,多幼稚無知的姑娘,可他愛極了她的勇敢單純,“你可知樂坊的東家是誰?東家的親朋故舊又是誰?可知他們每年進獻皇帝多少金銀,又知皇帝用這些金銀填補了多少後宮開支的漏洞?”

短短五年,皇帝便將國庫揮霍一空,造了一座座瑤池仙境,納的嬪妃一個比一個年輕。年紀大的兒子相繼離世,沒關係,年少的嫡孫還會長大,比嫡孫更年輕的兒子也會長大。

奢靡度日和供養美人都需要源源不斷的金銀,皇帝開始利用各種名目搜刮,被搜刮的人為此只能從更下面的人手裡盤剝,一層層,一級級,倡優則是這條弱肉強食吸血鏈的最底層。

單靠鄙夷幾個購買風流的將士解決不了頑疾。

凝視著程芙春水明月般的眼,崔令瞻慢慢地說:“駐守軍隊的男人常年見不到女人,還要遵守軍紀,一旦放出去你根本想象不到他們有多危險,長此以往,總有人抱著僥倖心理作奸犯科,那時受害的便是最無辜的良家子。若你是決策者,倡優和良家子,犧牲誰更好?”

程芙:“……”

“真是個難題對不對?選誰都有人唾棄你,如同你唾棄我般。”崔令瞻不屑地x笑了笑,“不用回我,我捨不得你兩難。”

程芙面紅耳赤。

“所以,你不能再討厭我,這不是我決定的,也不是我賦予的人之本性,你理想的人世間更不是取締樂坊便能實現的。人性深層的惡欲與生俱來,切斷不了,唯有轉移。”

“何為轉移?”她問。

“更完美的秩序更完美的君主,再說下去可就大逆不道了。”

已經大逆不道了,他真像個平靜的瘋子。程芙凝望崔令瞻良久,移開了視線。

她厭惡崔令瞻,討厭他說的話,卻無言以對,辨無可辨,更沒有經天緯地的治國之才好叫他刮目相看,俯首稱臣。

她只能沉默。

“你也不要光顧著同情女人。”崔令瞻慢悠悠道,“所謂倡優的倡,指的從來不僅是女人。”

這涉及到了程芙的盲區,她瞠目看向他,男人也能為娼?

崔令瞻溫柔地颳了刮她鼻尖,“小姑娘,這世上你不清楚的事兒多著呢,漂亮的底層男子也身如煉獄。”

不,她並非完全不懂,她說:“您指的是公主的面首?”

據付大娘所言,凌雲就差點被公主強搶了,可笑的是他現在準備去萬春閣壓榨地位更低的風塵女。

那瞬間,她平等地厭惡每一個男人。

崔令瞻哈哈笑了兩聲,“服侍美貌多金的公主可不算煉獄,真正的煉獄是他們被迫像女人一樣服侍男人。”

程芙目瞪口呆,男人……也能對男人做那種事?

“你甚麼眼神?”崔令瞻說,“我瞭解不代表我也是那種人。”

程芙飛快調開臉,勉強抬了下唇角,“您誤會了,我沒那樣想。”

沒那樣想才怪,方才她看他的眼神猶如看一頭畜牲。

崔令瞻把她攬至身前,低聲道:“你有我,便再不會踏入那樣的煉獄,我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你若願意,我外面的宅院……”

“我願意。”程芙傾身用力擁住了他。

原來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這一刻的鋪墊,哄她給他當外室。

王府的通房規矩多,特別是有了王妃後,哪有外室好玩,隨意取樂。他想一手金屋藏嬌,一手迎娶高門貴女,兩邊都討巧。

程芙淡笑,那就如他所願,趁機搬出去,不管住哪兒都比深不見底的王府強些。

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崔令瞻略僵,怔然念出下半句:“過一座最大的給你,這樣你就有了家,再不用四處漂泊。”

有了家她就會有歸屬感,從此定下心,在王府永遠陪著他。

“多謝王爺恩典。”她細柔的聲音從他胸膛漂浮而來,“您的疼惜和照顧,阿芙沒齒難忘。”

他與她駐足,靜然相擁,卻像跋山涉水千萬裡的日月,從未相逢。

步幛外嘈雜的人聲漸行漸遠,停在遠處的僕婢已不見了蹤影,她們站在角落裡,避開了相擁的毅王與程芙。

放言請客的凌雲次日一回到城內就被狐朋狗友架去了萬春閣。

當然去之前,凌雲早就與毅王打過招呼,含蓄地道了原委,誰讓他奪了魁,撇不開人情。

崔令瞻意味深長笑了笑,“注意身體。”

凌雲哈哈笑,撓撓頭道:“承王爺惦記,屬下有數,有數。”

將士們嘻嘻哈哈,一邁進萬春閣的花廳就被軟玉溫香包圍了,燻得人飄飄然,各個暈暈乎乎任由姑娘們拉著往裡走。

凌雲特仗義,叫上最好的酒菜,眾人歡呼,這般推杯換盞,酒過三巡竟引來了花魁。

虔婆滿臉褶子笑得堆成了花兒,掐著嗓音親熱道:“諸位軍爺,奴家有一事相告,奴家的新閨女媚兒,因傾慕各位軍爺風采,想要瞧上一眼,又恐打擾了軍爺……”

媚兒,那不就是萬春閣的頭牌!彈得一手好琵琶,樣貌更是鮮膚粉白,曼臉桃紅!

不妨事不妨事,平時花錢都不一定有機會瞄上一眼的花魁,今個兒主動求露面,此等好事他們高興都來不及,豈有推拒之理。於是各個裝起了斯文,好說歹說勸那含羞帶怯的花魁現身。

未料很快發現了貓膩,甚麼慕名他們的風采,分明是慕名凌雲的美色!

自從凌雲邁進萬春閣,簡直分不清是他來嫖-姑娘,還是被姑娘們嫖,一個個往他懷裡鑽,這廂才消停,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花魁又來了。

眾人暗道果然做生意的都想做只賺不賠的買賣。

只見媚兒捏著羅扇半遮面,敷衍了各位幾杯酒,便笑盈盈走到了凌雲身前,帶起陣陣女兒香風,素手搭在他肩頭輕撫,嬌聲道:“好俊的官爺。媚兒房間略有幾杯薄酒,不知官爺可願隨我來聽聽小曲兒。”

眾人“嗷”地亂叫,又羨又氣,推搡著凌雲快去承美人恩情。

媚兒咯咯笑著,輕提裙襬旋身往樓上走,搖曳生姿,邊走邊回頭,對凌雲挑挑眉,看得一干人等心癢難耐,色授魂與。

凌雲清了清嗓子,拍桌而起,“那對不住了兄弟們,這等好事我若推了想必你們只會更不平。”

“滾吧。”

得了便宜還賣乖,眾人更氣了。

凌雲美滋滋一笑,三步兩步追著美人上了二樓雅間。

“瞅他那猴急的樣兒。”

“嗐,誰說小白臉不好,逛個花樓都能趕上花魁請吃酒。你們且憑良心說說,我除了黑點,哪兒不如他?”

“行了兄弟,你這肚子這大臉盤子是真沒法兒比。”

“你懂個球,這叫男人味。”

一樓的將士們罵罵咧咧,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虔婆也一路追著凌雲,“官爺~官爺~且聽奴家一言,咱們媚兒初來乍到還沒梳攏過呢,可脾氣大,又素來任性,我實在管不住,就如現在非要跟您好,我也不敢說個不字……”

說著說著就開始抹淚,直到凌雲丟給她一張面額不小的銀票,方才笑逐顏開,熱切道:“官爺玩得開心哈,可溫存些,我們媚兒嬌氣呢。”

凌雲將兩扇門砰地闔上,險些撞了虔婆鼻子,她小聲罵了句,摸著鼻樑灰溜溜離開。

房間內媚兒回眸一顧,凌雲腳步還挺快,“喲,官爺~”

她扭著腰兒走過去就被凌雲掐著脖子定在了旁邊的硃紅樑柱上。

“誰讓你來燕陽的?”凌雲咬牙低聲問。

“凌大人好凶呢。”媚兒呼吸不暢,艱難啟音,額頭青筋微鼓,卻含笑道,“怎麼,大人與吳指揮不睦便要掐死媚兒麼?您動手吧,反正媚兒賤命一條,生死不都由你們說了算。”

楚楚可憐,弱不勝衣,便是再冷硬的心腸都不可能一點不動容。然而凌雲知道她是甚麼貨色,手裡的人命可不比錦衣衛少。

他收回手,鬆了鬆衣領,目光益發陰鷙了,道:“我不管你為著甚麼原因跑過來,若是壞我好事,我必將你碎屍萬段。”

“大人放心,媚兒甚麼也做不了,一切都聽您的。”她像沒骨頭似的靠在凌雲身上,扭來又扭去,柔荑輕撫他胸口,替他順順氣兒。

“滾。”凌雲沒好氣推開她。

“你弄疼人家了。”媚兒嘟著嘴道,“真粗魯。”

這個人一點也不好玩,且看上去也一點不好惹,媚兒試探了兩次偃旗息鼓,轉身從幃帳內掏出封密信遞給凌雲,“喏,你的。”

凌雲瞥她一眼,拆信一目十行,視她故意滑落肩頭的輕紗無睹,看完信塞進衣襟就要走人。

媚兒連忙攔住,氣呼呼道:“我說,你莫非還是個雛兒?才多久就要出去,加上脫褲子的時間都沒湊夠半盞茶,鬧呢?”

但凡踏出此間半步,就等著遭人笑一輩子吧。

凌雲難得吃癟,臉色泛起淡淡的薄紅,眼神卻更銳利了,略一思忖,到底還是聽了媚兒的建議,抱臂踱回了內寢。

媚兒捂嘴笑,搖頭晃腦跟了過去。

不一會兒幃帳內就傳來媚兒的嬉笑聲,緊接著吃痛驚呼。

“殺千刀的狗男人,怎能對人家下這麼重的手!”

“起開,莫挨老子。”凌雲被她撩得滿頭大汗,煩躁不已。

他從未見過動手就抓男人命脈的女人,驚得他差點蹦起來,半路猛然想起還被她抓著,當真是又羞又惱,殺人的心都有了。

吃了虧,媚兒總算安靜下來,眨著兩汪眼淚,揉著被捏痛的手腕子,可憐巴巴,委委屈屈,嗚嗚哭,卻不得不給即將離開的凌雲撲點香粉,弄的渾身脂粉味兒。

凌雲捂著鼻子,嗆死了。

媚兒折騰半日,又摁著他腦袋,給他蓋了個鮮紅的戳兒,一枚唇印。

於是將士們發現激戰良久的凌大人滿面緋紅離開了花魁的房間,左邊的酒窩還蓋了火辣辣的嘴唇印子,滿身脂粉香味,要多浪蕩有多浪蕩。

那花魁得多會耍啊,饞死個人了。大x家眼巴巴瞅著凌雲,神情曖昧,盼望他給大夥講講細節,比如那粉頭的身子有多嫩。

凌雲心裡道著晦氣,一句話也不想多說,乾笑道:“哈哈,累死老子了。”

嗐,誰不知道你累,累你別上啊,怎不見你讓給好兄弟?

這場酒一直吃到了掌燈時分,五名將士各自摟著個美人兒醉醺醺而去。

凌雲則被護院一左一右架住了,仍是東倒西歪。凌府的隨從迎面走來,攙扶他們家大人登車,打道回府。

隨從關上車門,仰躺在榻上的凌雲就睜眼坐直了身子,從懷中再次摸出密信,讀了又讀,回到書房立即倒了碗酒,以軟毛刷子蘸取少許,仔細地塗抹信劄,約莫塗了三個來回,幾行特殊的字慢慢浮現,越來越清晰。

讀完這些,凌雲掏出火摺子吹吹火星,引燃密信,頃刻間燒成了一團灰燼。

他垂眸以拳抵唇,靜坐了好一會,才解衣沐浴洗漱。

臘月十二,程芙從目池山全須全尾地返回王府。

行程不算遠,中途崔令瞻摟著她騎了會兒馬,加上乘車,兩下里總共顛簸了三個時辰,渾身骨頭縫隱隱痠痛,待一落腳便更衣洗漱躺在了床上,昏昏睡去。

崔令瞻進屋挑開帳幔恰好遇見了這一幕,帳中人兒面朝他側臥,恬淡安靜,睡得踏實,全然不似深夜裡顰顰眉蹙。

“芙小姐累了,切勿驚擾。”他說。

眾婢躬身領命,玉露提前去小廚房傳了話,“小姐舟車勞頓,將才歇下。勞煩各位媽媽晚半個時辰再單獨為小姐備膳。”

“好嘞。”廚娘爽快應下,命小丫頭包了一大紙袋香瓜子,親自送玉露手裡,“不值甚麼錢,給不站班的姑娘們打打牙祭。”

玉露道著謝,捧著吃食作別。

都有差事在身,廚娘自不挽留,目送她拐上廡廊,才與旁邊的人議論:“兩個仙女似的人物,一個變主子一個還是婢女,這都能相安無事。”

“玉露沒心氣兒。”

“要不說你們眼皮子淺,以玉露的資歷在綠嬈手裡猴年馬月才能提等,進了芙小姐的屋立時不一樣,論資歷誰比得過她,提等早晚的事兒。”

“她就不怕芙小姐給她攆出去?”

“不至於吧,王爺身邊哪個不姿色過人,也沒見芙小姐與誰交惡。”

“說的也是。”

再醒來,程芙發現屋裡多了三個頂事的二等婢女,加上芳璃便是四個,不僅如此,薛姑姑在小廳等候她多時。

程芙將人請進屋裡說話。

薛氏欠了欠身,柔聲道明來意:“王爺疼小姐,不叫人擾了您,我便做主先將東廂房收拾好,原也是窗明几淨的,只添了一些小姐慣用的物件兒,現在過來稟告您一聲,用完膳好過去掌掌眼,看看有無短了缺了不喜的,下人們也能立時改正。”

“王爺一貫如此體貼。”程芙說,“辛苦姑姑為我忙前忙後。”

薛氏對程芙寵辱不驚的表現頗有些刮目相看,是個藏得住事兒的。在王爺跟前的人就得沉穩。

未正,程芙權當消食逛了一圈東廂房,面闊三間,裡面又隔成五間,另有抱廈和耳房各兩間,起居玩樂一應俱全,光浴房都趕上之前的三倍。

尤其她寢臥的床鋪,雕花精湛,千工拔步,錦被繡枕均為雙人的,一頂柿色鴛鴦紋的羅帳顯得尤為諷刺。

程芙笑道:“挺敞亮。”

薛氏含笑:“小姐滿意就好。芳璃她們已經在整理您的箱籠,即刻搬來。”

玉露比旁人先到一步,此刻端著托盤邁入次間,服侍程芙飲用醒神的茶水和新鮮點心。

沒多會兒,芳璃也到了,拎著另一名囚徒走進來,討好地放在了程芙腳邊。

這名囚徒叫烏金姑,偶然為毅王所救,自此再也未能離開,目前住在小籠子裡,總想往外逃,婢女只好將它關起來,邊餵養邊調理,日子久了總會溫順,不再調皮。

程芙垂眸看向烏金姑,烏金姑蹲在籠中,也一眨不眨望著她,一人一貓,都很平靜。

殊不知搬進東廂房的程芙再次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便是側妃的起居室也沒有離王爺如此近的,那位置說句大不敬的……是未來王妃的。

有心人很難不懷疑程芙花了手段,誰知查問一圈也沒問出個頭緒,她就像一團謎,無人知其具體來歷。

連當初調理她的唐媽媽也諱莫如深,但那位試圖套唐媽媽話柄的婢女當晚就被調離了月地雲齋,薛姑姑親自安排的。

事情到這一步,聰明人已能串聯起所有不尋常的訊號,乖乖閉上了嘴。

不能說也不能探聽,唯一需要牢牢謹記的是王爺寶貝這姑娘,正在新鮮勁上。

薛氏溫溫和和道:“好奇心太旺盛的一般沒有好結果,長舌根的人兒吶做甚麼都做不好,不止是奴婢,但為奴為婢還長舌根是最要命的。”

站成一排的婢女聞言瑟縮了下,皆垂眸。

這場關於程芙的風波就此無聲無息消退,日子又恢復了往昔的平靜。

自從回府,卓婉茉連續遞了兩日拜帖,無一例外遭到了婉拒。一回程芙在與崔令瞻合香,另一回還是合香,再傻她都覺麼出味兒不對了。

她咬著嘴唇兒,緊了緊鼻子,斜了覆命的婢女一眼。

月地雲齋的東廂房,宮毯上孤零零地躺著半盒香,像是被人不小心打翻的,崔令瞻正與程芙滾做了一團,因是在榻上,施展空間有限,他將她小心翼翼地攏在下面。

是她先勾引他的。

她當著他的面拒絕了阿茉的拜訪,手臂自然而然纏繞他脖頸,眉頭皺也不皺,繼續說著未結束的話題。

她說:“王爺,來年二月下旬便是會考,我心裡其實沒底,不若睜眼瞎,只知難度一點兒也不遜於正式的太醫會選。”

崔令瞻正襟危坐,看了她一會兒,到底還是笑了,“不是你說治病救人的事摻不得假更容不得馬虎,我讓人放你過審,合適?”

“王爺小瞧我了。”程芙道,“從醫自是不能摻假,卻可以精進醫術再去爭取。”

崔令瞻抬眉,“哦?”

“可否借王爺的便宜向宮裡的太醫討教一二,我也不白辛苦人的,自有一些傳承拿出來交換。”

太醫署上下皆可稱為太醫,御醫則是醫術最頂尖的職位,不是誰都能叫的,程芙在得到崔令瞻明確的態度前,模糊了荀御醫的身份。

崔令瞻氣定神閒,似乎不像是有所介意,他點頭道:“我可以滿足阿芙,那阿芙能給我甚麼?”

兩人四目交匯,心照不宣。

他和顏悅色時總有種溫柔的假象,微揚的唇健康紅潤,像吃過了櫻桃酥酪一般香甜,事實上他的人確實也是香的,嘴裡更香。

許他些甜頭,自己也不算受罪。程芙便主動親了親他,“這樣,夠不夠?”

“不夠。”

崔令瞻捧起她臉頰,含住了她唇瓣,與她雙雙滾進了錦繡堆玉里。

“你這裡,還有這裡,真好聞。”他呢喃。

程芙說不出話,無助地發出難受的哼聲。

親暱了好一陣,崔令瞻的鬢角漸漸滲出一層薄汗,他用力握住程芙的肩膀,聲音低啞,拼命剋制,說:“阿芙,我,我真的想……要……”

程芙靜靜地望著他眼睛,寂然道:“您要便拿去,別忘了答應阿芙的事。”

崔令瞻:“……”

他伏在上方的軀體明顯僵住,經過了漫長的沉默與掙扎,他說:“我不會忘記答應阿芙的事。”

“地契正在辦,將來你生辰,和身契一併送還你。”

聽聞“身契”二字,她死水般的眼眸忽然又有了鮮活,“多謝王爺。”

“那阿芙把自己給我,能否不悔?”

“不悔。”

聞聽此言,他不再說甚麼,垂眸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再有兩個月便是阿芙滿十七歲的生辰,且忍一忍。

可他的理智和欲-念總是無休無止爭吵,吵得他心亂如麻。

理智木然道:“阿芙才十六,小了點,可還記得那夜衝動後她的臉色,那麼扭曲也那麼的蒼白。”

欲-念漠然道:“這姑娘少說有過一個男人,經過事的身子早已成熟,反正她也沒反對,你想要便要,她不也跟你要這要那的。你溫存些不會弄傷她。哄著多要幾次,她就習慣了。”

理智冷笑:“你溫存?她被你嚇成甚麼樣,你心裡沒數?”

崔令瞻:“……”

程芙並不知面前這個男人會在何時失去耐心,但他此刻應是放過了她。

她便坐起身整理被撕開掛在腰上的杏黃衫子,理了理髮髻,重新與他研究香料。

這是個優秀的老師x,總能把拗口難以理解的句子說得通俗易懂,由淺入深,聽他引經據典,程芙覺得自己也不是沒有讀書的天賦,只是沒遇到合適的老師。

“王爺授課講的話,還挺接地氣,聽著不累。”程芙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崔令瞻道:“授課本就該這樣。”

程芙說不,“我遇到的私塾先生,一開口就讓人云裡霧裡,從他們嘴裡出來的話聽得費勁,有些根本聽不懂。”

他笑道,“真正的老師不該這樣,上至太師下至臣工大儒,就算是面聖,大家該怎麼講話就怎麼講話。”

冊封加冕、社稷祭祀之類的重大場合除外。

程芙:“書上不是這樣寫的。”

“史書典籍經過翰林院的編撰,自然要講究文采華麗,言辭肅整,一部分流傳出去供天下讀書人誦讀明理,死腦筋的便以為朝堂上下皆如此交流。”

他給程芙說了則小故事,某一年幹州水患,生靈塗炭,情勢危在旦夕,皇帝急得團團轉,正好有一位幹州使臣覲見,皇帝連忙將人召至御前,直接問:“幹州現在怎麼樣了?”

使臣回了一長串,以“懷山襄陵”做結尾。

懷山襄陵如用在文書上,讀的人自然贊其用語準確,可急上火的皇帝卻得反應一下才能想到“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這句典故,繼而想到洪水勢頭之猛,拐來拐去的,皇帝登時七竅生煙,復又耐著性子問:“那老百姓呢,現在甚麼狀況?”

使臣抹著眼睛又是一串嗚呼哀哉,簡單概括為四個字“如喪考妣”。

講到這裡,崔令瞻忍俊不禁,“皇帝終於怒不可遏,拔劍斷喝——說人話!朕要知道現在傷亡多少人,淹沒了多少縣,幹州糧倉還有多少餘糧!”

程芙噗嗤笑了,盈盈雙眸清澈明亮,“皇帝講話也這麼接地氣。”

崔令瞻凝視她,目光如水,“是呢。從那時起,皇帝規定文臣殿前奏事不得過度文飾,參諮機要,每個字儘量接地氣,確保文臣武將第一時間明白重點。授課也是同個道理。”

程芙聽得津津有味。

礙於閱歷讀不懂的書,透過崔令瞻的引導,立時變得通透。

肚子裡有了墨水,許多想法也更長進。

程芙的成長,崔令瞻看在眼裡,有開心也有彷徨。

有時會想,假如與她有個孩子,好好教導定會有出息,而她受困親情牽絆不敢再有二心。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旋即被他忽略。

他和她的孩子應當比她還驕傲,怎能是私生子,即便是庶出的也不行。

那無異於在她心上凌遲,她已經很苦了。

付氏在臘月十五終於見到了程芙,得知王爺同意了接觸太醫署外男一事。

她連忙將好訊息傳給等待多日的荀御醫,兩廂歡喜,一合計決定在生藥館碰頭。

程芙大清早梳洗潔淨,草草用了膳,辭別崔令瞻,在大小婢女的簇擁下走去了生藥館。

館中正堂已有兩人等候,一名瘦削微黑的年輕人,看起來像太醫署的醫員,站在門口瞧見她立即鞠躬,做出往屋裡請的手勢,屋裡那名坐著的想必就是荀御醫,年近六旬,鬚髮花白,看起來挺親切,他甫一發現程芙也立刻站起身,拱了拱手。

“芙小姐。”老者道,“老朽杜仲,太醫署吏目,奉王爺之命前來與小姐切磋岐黃之術。”

“杜吏目……”程芙難掩訝異,短暫停頓了下,已飛快調整好,欠一欠身,柔聲道,“晚輩不才,還請杜大人多多指點。”

聞聽動靜的付氏第一時間出現,臉上擠出一抹複雜的苦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程芙也沒料到崔令瞻竟閒到直接為她指派了人。這事他不同意便罷了,既然同意,她也不藏著掖著,回去便言明自己的想法。

她對崔令瞻道:“我們在生藥館,不時有人出入,我身邊大小婢女加起來足有五個,還有付大娘和生藥館的婢女,到處都是眼睛,您還不放心阿芙嗎?”

“杜吏目講的不好?”崔令瞻不答反問,“那明兒換成周吏目?”

“王爺,吏目再好始終差御醫半截,我想見荀御醫,難道您不捨得給阿芙最好的?”她下巴微低,眼睫向上抬抬,櫻唇輕輕抿一抿。

她真好看。崔令瞻失神看了她一會兒,無波無瀾道:“荀御醫,不太合適。”

“為何?”

“本王說一句,你便有十句等著。”他板起臉,“你問題真多。”

“王爺。”她不反駁,卻把臉兒靠在他手臂上。

崔令瞻的心就軟了,捏捏她臉頰,“聽話。”

“阿芙不明白。”

“荀御醫太年輕了,你們天天同處一室,不合適。”

這倒是程芙始料未及的,年輕人怎麼能做御醫,不積累二三十年經驗也能做御醫?她美眸微瞠,眨也不眨望著崔令瞻。

但她想要最好的,杜吏目雖好卻全無皇后推行的女醫會選經驗,“王爺信不過阿芙?就算阿芙在您心裡不堪,難道您還信不過荀御醫?”

“你可知自己有多漂亮……”他低頭親了親她。

男人看見她不會沒有想法,哪怕是一閃而過的念頭,沒機會便罷,但凡有了良機必定會醞釀,會膨脹,會爆發。

而她,心要是野了,將來利用他許過的承諾非嫁不可,他該如何收場?

說到底他怕她有離開他的藉口和底氣。

“王爺醋性比阿芙還大。”她仰臉笑著,眉眼彎彎,任他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細細道,“那阿芙用絲帕蒙了臉,不叫旁人亂瞧行不?”

不行。他心裡一萬個不願意,眉毛壓得很低,臉色沉沉,默然良久,終是退了一步:“你們書信來往也不耽誤交流,有甚麼問題就讓付氏代為通傳。”

這是他最大的讓步了,程芙見好就收,抱了抱他,是獎勵亦是安撫。

崔令瞻心頭一跳,極是受用。

“老實點,明白不?”他故意板著臉。

程芙不答,只親親他頑固的唇,他果然變得安靜,開始輕柔地回吻她。

遂她的心意,就會有這麼多甜頭。崔令瞻愈吻愈深,壓了下去。

……

書信來往的方式對付氏影響不大,反倒更好接近荀御醫,饒是需要來回跑,那也甘之如飴。

如今每隔一日,付氏都會去月地雲齋點卯。程芙有兩個時辰教她施針、解答荀御醫的疑惑,倘若崔令瞻不在王府,她就有一整天的空閒。

臘月廿二立了春,短短七日,程芙收到了荀御醫四封書信,他對醫道的態度真純粹,積極又熱情。

程芙覺得他比付大娘形容得更有趣,信劄上滿口京師官話,直言她紙上透著股澹州味兒,害他想了半天甚麼叫小吱兒草。

他說這樣不行,從醫早晚得說官話,甚至用硃筆圈了她一個無傷大雅的錯字。

然而就是在正題上如此嚴肅的一個人,對別人的生活又出奇地寬容,寬容得不像是一個出生世家的公子。

只為了賺錢才從醫的付氏和出身賤籍的程家母女,在他眼裡與其他醫者並無區別,甚至鼓勵付氏和程芙進太醫署,那裡錢多……

他對程芙的稱呼也跟旁人不一樣,他稱她程姑娘。

得到了程芙母親針術的那日,也同時為程芙整理了一份醫案,信心滿滿道吃透了將來會選大有裨益。

醫者不同,診脈開方的習慣也略有不同,程芙的方子就與荀御醫略有出入,誰優誰劣猶未可知,但從別人的方子和醫案確實可以學到額外的東西。

程芙整理了阿孃收集的醫案,也送了他一份。

這下付氏倒成了最忙的,每日不是在苦學的路上就是在謄抄的路上。

想考個醫女怎麼就那麼難!

前兩年中選的確實各有各的本事,她再也不酸了。

除夕將近,崔令瞻不再去軍營,大把的時間都花在程芙與崔毓真身上。

他時不時在書房教程芙讀書習字,期間漫不經心掃一掃荀御醫的信劄,再掃一掃程芙的回信。

他說:“字不錯,寫得越來越工整。”

程芙抿唇笑笑,手一伸,回信遞給他,“那王爺幫我檢查有沒有錯字,我可不想再被御醫批錯,留下態度不端正的印象。”

想看就看唄,就怕他看不懂。

崔令瞻頭一扭,淺淡笑笑,“關我甚麼事兒。”

程芙學著他發音的方式重複了一遍,官話也沒有那麼難。

“又是荀御醫教的?”

程芙點點頭,“太醫署的人都講官話,方便同貴人溝通。”

崔令瞻:“太醫署的職缺全靠遞補,沒有過人的天賦進去了也難出頭x。”

勵志的典故百年出一例,沒有參考價值。

程芙:“我覺得自己挺有天賦。”

崔令瞻:“……”

“這麼想進京是為了……姨母?”他問。

程芙握著筆桿的手指不由捏緊,指尖兒發白,“是有個姨母,走散了也不指望還能找到。”

“你不想找自己僅剩的血親?”

“不如各自安好,反正我現在的樣子也幫不上她甚麼。”

“你樣子哪裡不好?”

“我意思是她可能過得更好,我不去打擾她。”

“怕我打擾她還是怕她發現我們的關係?”

“……”程芙窒了窒,轉而淺笑,“怎麼了這是,好好說著話呢,王爺要是對阿芙不滿不如直接教訓,犯不著置氣。”

作者有話說:感謝寶寶們捧場,本章男主講述的水患小故事靈感源於《夢溪筆談》中北宋年間河北水患的真實事件。

推一推接檔預收文《被登基的前任報復了》

年少的皇太孫,音色清澈動人,對溫淺道:“若得表姐為婦,當作椒房專寵。”

少年的誓言誠摯動人。

時光荏苒,三年後。

新帝登基兩載,後位空懸,膝下尚無一兒半女。

這一年,溫淺的未婚夫病故,她飽受族人苛責。

未料父親驟然東山再起,並將她獻給了表弟——當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歲的溫淺應了年少的戲言,成為表弟的婦人。

未料奸人揭發她為早逝的未婚夫寫悼詞,表弟噙著玩味的笑,當著她的面漫不經心念起來,末了,認真指出兩處乏味造作,建議她提升內涵多讀書,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間哪個男子見了不憐惜。”

他口中的“憐惜”別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將她“憐惜”,直至她有孕。

後來,他親手為她戴上名為鳳冠的“枷鎖”,將她一生一世“鎖”入椒房。

是他的報復,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倆彼此彼此。

隨遇而安乖乖女x純情陰暗大壞批

######食用指南######

1.男主是皇帝且身心雙潔,壞狗,不定時給女主使點小壞。

2. 架空歷史,謝絕考據。歡迎同好進來一起磕cp,磕磕磕!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