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抉擇
兩個只能活一個
那個吻, 起初還只是蠻橫的試探,直到兩唇相接,那夜的回憶盡數湧來……
蕭韶再也不滿足於淺嘗輒止, 像是要將林硯從無盡的沉淪中強行拽回, 她用力地吮吸、輾轉,撬開他無意識緊閉的牙關, 狠狠掠奪地著他本就微弱的呼吸。
窒息,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林硯那縷遊離在黑暗邊緣的意識。
胸腔一點一點被擠壓,無法呼吸的痛苦狠狠攥住他沉睡的神經, 身體瀕死的本能,終於壓過了沉寂的意志,爆發出最原始的掙扎。
“唔——”
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從兩人緊貼的唇齒間溢位。
蕭韶猛地一震, 倏然鬆開。
林硯的意識如同沉在深海底部, 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強行拖拽上來。身體像灌了鉛, 沉重又無比鈍痛, 伴隨著難以忍受的窒息殘餘。
他本能地張開嘴, 貪婪地艱難喘息,過了片刻才終於虛弱地睜開了眼。
眼前一片模糊,好似晃動著朦朧的光影, 過了幾息, 那光影才逐漸凝聚、清晰。
那是一張刻入骨髓的臉龐。
膚光勝雪、冷豔至極, 無論何時看見,都帶著令他心悸的衝擊。
是蕭韶……
她正俯身看著他,距離極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纖長的睫毛, 淡藍色的漂亮鳳眸, 以及那泛著潤澤水色的誘人紅唇……
記憶的碎片驟然回籠,刺殺,岑路……還有她嘶啞的呼喊和淚水,甚至取來避毒丹喂他服下。
林硯心中一片苦澀。
王玄微到底有甚麼好,能讓她連一個像他這樣卑微的替身,都捨不得丟棄。
看到林硯終於睜開眼睛,蕭韶緊繃到極致的心絃驟然一鬆,一股洶湧的熱意猛地衝上眼眶,視線再次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淚水再次決堤。
該死的林硯,蕭心中掠過一陣狠意,總有一日她要讓他哭到雙目泛紅,讓他把這些淚水盡數還給她。
“殿下……”林硯低聲喚道,嗓音帶著受傷後的乾澀。
這聲熟悉的殿下,瞬間喚醒蕭韶心中所有積壓的情緒,擔憂、恐懼、不安,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熊熊怒火。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林硯尚未恢復血色的臉頰上。
蕭韶力道不輕,林硯耳中瞬間嗡嗡作響,臉上一陣刺痛。
“為甚麼?” 蕭韶的聲音冰冷刺骨,“孫太醫說,你毫無求生的意志,林硯,你告訴本宮,你為甚麼想死?”
林硯一時怔住,他竟然想死麼……
恩公的命令,岑路的死,對蕭韶無法宣之於口的妄念,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將他牢牢困住,窒息得看不到半點光亮。
可他如何敢死,他還沒有將阿檀從九霄閣那個吃人的地方拯救出來,他不敢想象若他死了,阿檀會有多傷心,恩公又會如何遷怒於她。
他應當只是太累了,想放縱地休息一瞬……
林硯抿緊唇,低聲道:“小人知錯。”
他會做好王玄微的替身,直到蕭韶厭棄為止。
短短四個字,像是一桶熱油澆在蕭韶心頭的怒火上,卻又礙於他的傷勢無法發洩,一股邪火憋得她胸口生疼。
“好,好得很!” 蕭韶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不說是吧?那你就在這裡,好好想明白!想明白你這條命,究竟是屬於誰的!”
說完,她狠狠一甩衣袖轉身離開,步伐又快又急,彷彿多停留一刻,就會被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無力吞噬。
人沒醒的時候,她日夜懸心,可人真的醒了,她又氣到恨不能把他從床上揪起來再打一頓!
蕭韶怒氣衝衝地走出正殿,一抬頭,便看見容婉風風火火地從月洞門裡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如既往沉默如影的沈妄,手裡大包小包提了不少東西。
“樂真!” 容婉快步上前,打量了一下蕭韶的臉色,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色也透著疲憊,不由關切道,“你還好吧?我聽說那日兇險得很。”
她素來不喜宮宴那種拘謹虛偽的場合,因此那日便拉著沈妄跑去城外跑馬散心,回府後才知道宮裡發生了那麼大的變故。
蕭韶見到好友,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她揉了揉眉心,溫聲道:“還好。”
“那個林硯怎麼樣了?” 容婉眼中滿是好奇與擔憂。這幾日權貴間幾乎傳遍了,她也聽說了不少細節,包括蕭韶當眾求取避毒丹、以及這三日寸步不離的守候。
蕭韶臉色又沉了沉,語氣冷硬:“他沒甚麼大礙,死不了。”
容婉挑眉,仔細觀察著蕭韶的神色,忽然湊近了些,一臉促狹:“嘖嘖,我可是聽說了那日殿上的情形,認識你這麼多年,可從來沒見你對哪個人這麼上心過。”
蕭韶別開臉:“胡說甚麼。若當日受傷的是你,我也會一樣替你求藥。”
容婉立刻敬謝不敏地擺手:“謝了謝了,我的好殿下!你可別咒我了,這種福氣我可消受不起。”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蕭韶被她誇張的反應弄得有些無奈,也懶得再辯,徉怒道:“這都已經三日過去了,你才進宮,當真是和沈妄在山中玩的不知今夕何夕了。”
她一邊問,一邊引著容婉走向偏殿待客的暖閣,在臨窗的軟榻上坐下。沈妄默默地跟進來,手中仍提著禮品,站在門邊陰影處,如同一個安靜的背景。
說到這個,容婉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嘆了口氣,在蕭韶對面坐下:“別提了,我那日回去得晚,到家才知道,父親震怒之下,又對大哥用了家法!這次打了整整四十棍,我回去的時候已是深夜,大哥還在祠堂裡跪著反省,背上血漬在地上積了一團。要不是我去求情,他還不知道要跪到甚麼時候。”
容婉語氣裡帶著極度的心疼與不解。
蕭韶微微蹙眉:“容相素來待人和善,儒雅溫厚,觀之不似能下這般狠手之人。”
容婉也很是鬱悶,託著腮道:“我自小就不懂,父親為何獨獨對大哥這般苛刻,強迫大哥定下他根本不喜歡的親事,平日裡功課習武必須盡善盡美,稍有差池便是重罰,就算這次大哥從羌地凱旋,父親臉上也沒見多少笑意。”
容婉想到甚麼無奈地搖了搖頭,“大哥心思更是素來藏得深,若不是這次,就連我這個親妹妹,都不知道他心中喜歡的人,竟然是你。”
不過想想似乎也能理解,像大哥那般沉悶古板心裡只有家國責任的人,大概天生就會被蕭韶這樣的明豔、灑脫、肆意妄為,所吸引吧。
蕭韶聽了,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從前她滿心滿眼只有元景哥哥,對容瑾的印象僅限於容婉的大哥和即將出徵北羌能夠生擒綏帝的將軍,除此之外,並無更多交集。至於容瑾心裡如何想,與她無關。
她轉頭,卻看到沈妄還像個柱子似的站在門邊,不由皺了皺眉:“你還提著那些東西做甚麼,放下便是。”
容婉這才想起來,連忙點頭:“對對,沈妄,放桌上吧。”
沈妄這才依言將手中禮品放到桌上,隨後退回原位,動作一絲不茍。
容婉這才笑著解釋方才蕭韶的疑問:“所以你看,我這不是一直忙著照顧大哥,直到他今日醒轉,我馬不停蹄地就趕緊進宮了。”
她想起正事,起身從那一堆禮品中拿起一個紫檀木雕刻著祥雲紋的精緻長盒,遞給蕭韶:“喏,這個。父親說那日宮宴之事,他也有愧,若不是大哥突然求婚引得眾人震驚失神,或許也不會給了刺客可乘之機。這是他庫房裡珍藏的一支百年老參,最是補氣養元,特地命我一定要親手交給林公子,算是替他賠個不是。”
這容相不愧是百官之首,為人處世如此周全,蕭韶接過那沉甸甸的木盒,不甚在意地說道:“此事與容瑾無關,更與容相無關,是那刺客背後的勢力蓄謀已久,不過既然是容相的心意,你拿進去交給他便是,他此刻已然醒了。”
她怕此刻若是見著林硯,當真會忍不住將人從床上提起來揍一頓出氣。
容婉瞭然一笑,也不多問,拿起那個紫檀木盒,起身走向正殿內室。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已走了回來,她對蕭韶點了點頭,表示東西送到了。
她站在蕭韶身邊,一把拉起她的手,將她從軟榻上拽了起來:“走走走,別在這兒悶著了,陪我去花園裡走走!好好跟我聊聊,你和那個林硯,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眼中閃爍著不容錯辨的好奇,畢竟,能讓蕭韶如此失態的男人,除了王玄微這還是第一個。
而且剛才進屋,她第一次認真端詳了一番那個林硯的長相,當真是俊美清冷,臉色蒼白的我見猶憐,比王玄微好看了不知多少!
蕭韶無奈地被容婉拉著起身,但確實心中憋悶也想透透氣,便半推半就地跟著她往外走去。沈妄依舊沉默地跟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如同一個無聲的護衛。
正殿內。
林硯虛弱地靠坐在床頭,臉色蒼白,他聽著蕭韶和容婉逐漸遠去的腳步聲,神色倏然凝重。
他手裡拿著容婉剛才送進來的那個紫檀木長盒,指腹撫摸著上面精緻的雲紋雕刻,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輕輕開啟了盒蓋。
裡面襯著紅色的絲絨,果然躺著一支品相極佳鬚根完整的老山參,藥香撲鼻而來。然而,林硯的目光卻並未在那珍貴的人參上停留。
而是小心翼翼地撥開那支人參,露出了墊在下面的一層薄薄的、與絲絨同色的錦墊。
他眉心凝重地將錦墊取出,手指在邊緣摸索片刻,隨後輕輕一挑,錦墊中間果然夾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素色絹帛。
林硯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這種特製的絹帛,和當初在公主府,恩公透過鐵丸傳給他的那封一模一樣,是九霄閣最高階別的密信。
容婉……右相容希遠……他們怎麼會和九霄閣扯上關係?還是說是恩公設法借容府之手將這信送進宮來……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窗欞的輕微聲響。
林硯眼眸一沉,將左手食指伸到唇邊,用力咬破,殷紅的血珠立刻湧出,滴落在雪白的絹帛上。
鮮血浸潤之處,熟悉的字跡一個個、清晰地顯現出來。
林硯屏住呼吸,逐字看去,當他看完最後那一個字時,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絹帛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半月為期,蕭止淵與林檀,爾擇一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