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鎖 “......你以為我不敢把你怎……
莘善無疑是個卑鄙的人。
如巫寶所說, 她就是一個依附於別人的怪物。
因此,她可以“隨意”地離開,只要對面有人能接住她。
莘善撒了謊, 撒了一個必要的謊言。
“......他被燒死了。”她眸光低垂, 望著自己蜷縮在熱水中的身子。
久違的熱水澡,她卻沒辦法享受。
莘善重重地嘆了口氣, 嘴角艱難地牽起一絲嘲諷的笑意,抬眸望向圍在她四周的眾人:“死得太輕鬆了......”
芳芳趴在浴桶沿上, 下巴抵在自己交疊的手上。她疼惜地望著她,沉默不語。
莘管銘擦拭頭髮的動作一頓。她皺眉望著她,沉吟了一下, 低聲道:“確實太輕巧了。”
莘善的視線輕輕地落在她面上一瞬,隨即垂下。她掬起一捧水,輕輕地灑在自己的肩頭。
“可是......”莘管銘忽地走到她身側,蹙著眉毛,嘴唇抿緊嚅動幾下, 最終還是脫口而出, “為甚麼一定是你?巫寶他自己也能辦到, 而且你不必自己和他去啊!你是我們的主師啊!”
莘善強忍著將要溢位的哽咽,癟著嘴,急急解釋道:“那是因為當時來不及......”
“甚麼來不及?”莘管銘提高了聲量, 雙手猛地按在桶沿上,“我們就在山下, 你怎麼能不打聲招呼就跟他走?!”她的聲音顫抖,尾音幾乎破掉。
“管銘姐!”
莘善一愣,猛地抬頭看向突然失控的莘管銘。芳芳幾人上前拉住她、扶住她。
“管銘姐......”莘善呆愣地喚她一聲,換來了她溼漉漉的悲傷目光。
她鬼使神差地從水中直起身, 猛地撲向桶邊的莘管銘。
莘善在浴桶中踮著腳,幾乎將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她將臉深深地埋進她的懷中,小聲哽咽道:“求......原諒我......”
抽吸聲在房間中輕輕迴盪,一隻手忽地覆在她的頭頂,而後是肩頭、後背。
“......天天風餐露宿,”莘管銘啞著嗓子,柔聲道,“倒把自己收拾得乾淨。”
幾聲帶著濃重鼻音、短促而破碎的輕笑響了起來。莘善的抽噎也隨之漸漸止住,但仍緊緊地抱著莘管銘。
“......又長高了。”她輕聲嘆息著,聲音輕如自喃。
雨還在下,只不過已成了濛濛細雨。
莘善開心地穿上了新衣服,蹬上了新鞋子。她在原地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垂頭欣喜地瞧著包裹自己赤腳的繡鞋。又跺了跺腳,感受著鞋底的柔軟,她抬起頭來兀自傻笑。
“合腳嗎?”
莘善眯眼笑著,點了點頭:“合腳!”話音剛落,她忽地察覺氛圍不對,笑容一瞬間僵在了臉上。
“那就好。”莘管銘語帶笑t意,從後方扶住她的背,輕推著她向前走,“餓了吧?”
莘善斂起笑意,望著前方離她越來越近的房門。
她點了點頭,一手輕輕抵在門板上,聲音仍帶著一絲雀躍:“想吃飯。”她一邊咽口水,一邊推開了門。
淅淅瀝瀝的小雨,卷著絲絲縷縷的涼氣,撲到她的身上。
莘善一腳跨過門檻,隨即猛地頓住——門口正端坐著一隻綠眸黑貓。
它靜靜地仰頭盯著她,腳邊尾尖小幅度晃動,眼眸中央的豎直瞳孔一張一縮。
“......妙妙?”莘善遲疑地喚了它一聲。她在它面前緩緩蹲下,猶豫著向它伸出一隻手。
妙妙仰著頭,緩緩地眨了眨眼,隨後便垂頭起身,用臉側輕蹭著她的指尖。
莘善欣喜地將它撈進懷中,卻被它身上的陰冷激得打了個冷顫。她先是一愣,隨後輕輕摸著它順滑的毛髮,抬頭望向莘管銘:“妙妙一直跟你們在一起?”
莘管銘狀似閃躲,驀地垂下眸子,看向她懷中的黑貓:“嗯,一直都在。”
莘善又是一愣,看向周邊幾人,也皆是眼神閃躲。她下意識地將妙妙又摟緊了幾分,裝作無知地笑了起來,跟著她們去到了堂屋。
這座不大不小的屋舍,從偏房裡走出,沒幾步便進到了堂屋。
莘善抬手撣了撣身上的水珠,偷眼看向屋正中擺著的空木桌。
在她進屋的一瞬,所有視線便凝在她身上。
好久沒與如此多的人交流,而且還是她有所虧欠的人。莘善不安地呆立在原地。
“小主師,趕緊過去坐吧!”一隻手輕輕推搡她,“飯食馬上就好了!”
莘善勉強地衝她一笑,隨後抱著妙妙,侷促地向桌子旁的空位走去。
“你抱著甚麼?!”忽地,一隻大手從旁伸出,一把將她拽到了身邊。
莘善驚詫地掙扎了幾下,抬頭看向巫寶。他緊擰著雙眉,垂眸望著她懷中的妙妙。
“放開她!”
莘善在人群再次騷亂之前,猛地一掙,從他臂彎裡脫出身來。她緊盯著沉著臉的巫寶,向後退了幾步,卻驀然撞在一人身上。
“巫寶,我們只是暫時收留你。若你膽敢再......”阿七雙手扶住她,聲音低沉、陰冷。
“等等阿七!”莘善慌忙地打斷他。她抬手覆在他的手上,安撫地輕拍了兩下,隨後望著巫寶,柔聲道:“叔公,你也吃點吧。”
巫寶披著白麻披風,坐在高凳上,一雙長腿無處安放,彆扭地岔了開來。他手肘撐著膝蓋,靜靜地回望著她,旋即扭頭,賭氣道:“不吃!”
巫寶當然不吃。莘善問他,也只是為了緩和這劍拔弩張的窒息氛圍。
“都站著做甚麼?”
莘善轉頭看向聲音來處——莘祁末正端著一碟冒著熱氣的菜,踏進了堂屋。他冷臉掃過一圈,視線最後落定在她的身上。
莘祁末默默垂眼,走到桌邊,將菜輕放在桌上:“吃飯吧。”說完,轉身又走了出去。
莘善在眾人的招呼下,尷尬地坐了下來。
菜一道一道地端了上來,漸漸擺了滿桌。可只有莘善一副碗筷,而眾人或坐或站,皆靜靜地注視著她,臉上帶著勉強的笑意。
莘善侷促地將妙妙在自己大腿上攏好,擺正。她手捧著飯碗,看向沉默著、目光幽深的莘祁末,鼓起勇氣問道:“你們不一起吃嗎?”
“......”他眸光一顫,忽地直了直腰,唇角緩緩彎了起來,“都是給你做的。”
“可是......”莘善的視線掃向這滿桌子的菜餚,遲疑道,“太多了.....”
“不多不多!”莘老三笑嘻嘻地接過話頭,“為小主師接風洗塵,這一桌子不算多!”
其餘人紛紛迎合。
莘善飛快地掃視了眾人一眼,低頭盯著自己碗中滿滿的泛著如玉般溫潤光澤的米飯。
“吃吧。”莘祁末向前一步,隨後蹲下身,仰著臉看向她,“我手藝變好了......”
莘善側目望著他,見他眸光閃爍,眼眶微紅,隨即躲避般地捧起飯碗,提箸搛菜。
“嘖!”身後傳來一聲不耐煩的聲音,莘祁末緩緩站起了身。
他的手藝確實變好了。很好很好,她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菜。
莘善強忍著淚水,不放過每一道菜。他人幾番勸阻,她卻充耳不聞。這後果便是,她吃撐了,撐得不行。最後,她抱著木桶,直吐得眼冒金星,渾身脫力。
莘善靜靜地平躺在床上,有些恍惚地盯著發黃的床帳。
久違的床。她的手緩緩地在床鋪上摩挲著。
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昏沉。
她皺了皺眉頭,艱難地抬起脖子,看向伏在她鼓鼓的肚子上的妙妙。
它閉著眼,雙手揣在身下,身軀冰涼,如一尊漆黑的泥像。
“妙妙?”莘善輕聲喚它,“你能不能換一個地方趴著?”
她話音剛落,妙妙的尾巴便在它身側小幅度地擺動。它雙眼緩緩睜開一道小縫,露出綠油油的眸光。
“你......”莘善猶豫一下,隨後抬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我、我有點想吐。”
妙妙緩緩睜開了眼,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下變得渾圓,漆黑幾乎將碧綠擠成一線。
“你來這邊。”莘善輕輕拍了拍她身側。
妙妙盯著她,緩緩地在她肚子上站了起來。
從再見到它的第一眼,莘善便覺得妙妙有些不對勁。她說不上來是那裡不對勁。但她可以確定的是,它的身子變得更冷了,還有,它再也沒叫過。
莘善看著它弓起了背,隨後渾身顫抖著縮緊身子,咧開了漆黑的嘴。
“......妙妙?”
伸完懶腰後,它沒有立馬下去,而是又坐了回去。
妙妙垂頭盯著她。
“你、你下來啊!”莘善不解,又拍了拍床鋪。
它的視線輕輕地移向她的手,隨後猛地將身子弓緊、向內蜷縮抽搐。它咧著嘴,腹部一抽一縮,就像是方才嘔吐的她。
“妙妙......”莘善愣住了,只呆呆地看著它猛地一抻脖子,從漆黑的嘴中突然吐出了一枚裹著黑水的金黃木牌。
“這、這......”待她看清從它口中吐出、掉在她肚子上的東西時,妙妙已接二連三地吐出了一粒又一粒渾圓金黃的木珠。
莘善艱難地撐起身子,聞到了一股惡臭。
“你怎麼......吐出來了?!”她想伸手把那堆裹著黑水的帝屋木從自己的身上掃下去,卻僵著手臂,難以下手。
妙妙將最後一粒珠子也吐了出來,嘴邊拉出幾條細長的黑絲。
它瞥了一眼因噁心而表情扭曲的莘善,隨即低頭舔舐它吐出來的帝屋木。
“妙妙?!”莘善壓著聲音,抗拒地側著臉,只用餘光看著它打掃著它造成的狼藉。
莘善本以為她這套衣裳都要廢了,沒想到妙妙竟然將黑水全部舔了個乾淨。她坐起身,不敢置信地用手指反覆按壓、確認著腹前乾爽的衣料。
妙妙正在舔舐它的爪子,漆黑的舌頭一伸一縮,舔舐毛髮的澀響在安靜的屋中格外清晰。
莘善怔愣地看著它,緩緩開口道:“妙妙......是這些東西堵著你,所以不能說話了是嗎?”
妙妙動作一頓,將前爪放了下去。它的舌頭沒有收回去,舌尖又尖又細,像粘稠的液體,軟軟地垂掛在嘴邊。
“你的舌頭......”她躊躇著伸手去碰,卻被門外猛然炸響的吵鬧聲驚得縮回了手。
“別碰我!”一聲怒吼驚天動地。
莘善聽出是巫寶的聲音,她下意識地翻身下床,卻將肚子上的帝屋木珠盡數掃落。珠子噼裡啪啦,滾了一地。
她僵坐在床邊,看著一粒珠子滾至了門邊。
妙妙蹲坐在床沿,依舊靜默地望著她。
“......你以為我不敢把你怎麼樣?!”巫寶言語中滿是威脅。
“巫大人。”刻意壓低的聲音,也掩不住那洶湧的怒火。
莘善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那陌生的聲音,似乎是莘祁末的。
“你做的那些事,難道覺得瞞得過你的母親嗎?”
門外忽地傳來幾聲打鬥的悶響。莘善剛站起身,外面又變得安靜異常。
“......我要叫她出來。”巫寶壓低聲音,語調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力。
“她需要休息。”莘祁末聲音低啞,毫無起伏,語氣不容置疑。
“你!”巫寶怒極反笑,陡然拔高音量,“你把她一個人關在裡面是休息?!”
“巫大人,”莘祁末也抬高了t音量,緩緩地、用一種異常冰冷的平靜語氣說道,“她需要獨自休息,像常人一樣,躺在床上休息。”
屋外陷入了死寂。
莘善僵立在床邊,呆呆地望著緊閉的門扉。
“呵!”一聲冷笑,緊接著便是嘈雜的腳步聲。其中一個沉悶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莘善盯著自門縫中透出的昏暗光線,緩緩地、艱難地吞嚥了一下。
屋外似乎沒人了,但她卻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垂在身側的手忽地被毛茸茸的陰冷撞擊。莘善心頭一緊,猛地縮手垂頭看向身側——妙妙正舉著前爪,站直了身子,用頭蹭著她的腿。
莘善瞪圓了眼,僵硬地看著它親暱的舉動,遲疑地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它的頭頂上。
也許這只是她......
“咔噠!”
莘善迅速轉頭,看向緊閉的門——門縫中黑影一閃而過。
她渾身緊繃,警惕地盯著門縫,可那黑影卻再也未出現。門外是一片寂靜。而方才那聲清晰的脆響彷彿是她因緊張情緒的幻聽。
莘善轉頭看向妙妙。此時的它已放下爪子,蹲坐在床沿,靜靜地凝視著她。
她也回望著它,而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或許是大雨沖壞了屋簷,掉下了甚麼東西,砸在了她的門上。
莘善環顧四周——極簡的農舍裝潢。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隨後俯身將掉在她腳邊的帝屋木牌撿了起來。
質地溫潤如玉,雕刻繁美精緻。拇指指腹輕輕撫過那木牌中央凹陷的“善”字刻痕,她迅速地將木牌塞進了懷中。
妙妙已無聲地跳下了塌,坐在一粒帝屋珠旁舔舐著自己的爪子。
莘善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撿了起來,看也不看地塞進了懷中。
扯壞只需要一下,而撿起來卻需要她一次又一次地彎腰拾起來。
莘善屏著氣,一步、一步,緩慢地接近門口。
她彎腰撿起最後一粒珠子時,從門縫中朝外望了望——空曠且泥濘的院子。她站起身,將帝屋珠塞進懷中,垂頭看了一眼站在她腳邊的妙妙,隨後伸手推門。
兩扇門板悶響一聲——推不動。
莘善竭力地壓制住狂跳的心,雙手輕輕地離開門板。
她不認為莘家班的人會對她不利,但現在的情況讓她極其不適。
莘善緊擰著眉,轉頭看向一旁的窗戶。
她推開沒鎖的窗戶,探出半個身子,警惕地朝門口方向望去,目光卻猛地被窗下蜷縮著的人影攫住。
“你、你是......”莘善吃驚地說不出話來,看著身下那人吞吞吐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