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泥胎新生 “那你可要當心了.....……
莘善不解地蹲在泥潭邊, 甚至將旺善的身子也擺成了同樣的蹲姿。
“遊兒?”她望著泥潭正中央,輕聲呼喚。
潭心隨著她的呼喚,接連不斷地冒出氣泡, 速度明顯加快了。
莘善驚奇不已。她環顧四周, 只在牆角看到了鞠離遊的輪椅,以及整齊疊放在椅面上的華服。
“遊兒?”她又喚了一聲, 臉上漾開笑容。
鞠離遊真的在泥潭裡?
她咧嘴笑著,喚了一聲又一聲。氣泡破裂的速度趕不上氣泡的產出, 大的疊著小的,密密匝匝地鋪在潭心,活像一灘怪異而飽滿的葡萄。
莘善見泥潭中騷動不已, 如同沸騰般,顏色更為鮮豔的紅泥從底下翻湧而出,遂驚喜地喊道:“遊兒!你爹來看你了!姐姐我也在!快出來!”
泥潭劇烈翻湧,正中央慢慢拱動,鼓起一股接一股的泥漿。
尚未破滅的泥泡被推至泥潭邊緣, 隨著浪頭湧動, 孱弱地顫動著。
莘善看向中央那團逐漸成形、狀似頭顱的圓潤凸起, 傾身喊道:“遊兒!真的是你嗎?長這麼大了還玩泥巴呢?!”
那凸起慢慢隆起,漸漸變粗、變大。
望著眼前這不似人形的東西,她的眼皮忽地一跳, 咧著的嘴角慢慢抿緊。
巫坤只告訴她,鞠離遊在這間屋子裡......
潭中那物忽地一動, 攪得泥漿發出一陣沉悶的咕咚聲。
莘善一驚,猛地向後跌坐在地,又順手將旺善也拽倒在地。
“嗚......”那泥物突然嗚咽一聲,身軀在泥潭中劇烈翻騰。
莘善一邊將旺善往後拖拽, 一邊死死盯住眼前那詭異的一幕——那泥物身上的紅泥異常粘稠,隨著掙扎不斷扭動變形,卻仍如一層活著的面板般,緊緊包裹著它。
“喔!”那東西掙扎得愈發激烈,甚至開始向潭邊移動。
莘善將旺善扶了起來,既心驚膽戰,又被一種詭異的好奇驅使著,緊盯著那類人形的泥物,掙扎著爬向潭邊。
它......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嗷......身......喔......”它趴在潭邊,身子朝莘善極力伸展,那層緊繃的棕紅皮上,竟凸顯出如五指的輪廓,形同一隻生著巨蹼的怪爪。
它無力爬出泥潭,只能在潭邊地面上徒勞地扭動身軀。粘稠的泥漿被抖落在地,留下一灘如血的泥水。
莘善緊擰著眉,攙著旺善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它身上。
那層紅泥皮......似乎並非它本身所有。倒像是......
“莘——!”
那泥物猛地向她一掙,泥皮表面瞬間突出人臉五官的形狀——大張著嘴,痛苦地喊叫。
胞衣!
莘善猛地醒悟過來,撂下旺善,旋即撲到鞠離遊的身旁,伸手便去撕扯那層泥皮。
然而,那東西溼滑而堅韌,任憑她如何撕扯,也不見出現裂隙。
鞠離遊痛苦地趴在潭邊,不住地向她身上拱動。
胞衣!胞衣!
刨開!!
莘善一把將鞠離遊從泥潭中撈出,手忙腳亂地從身側挎包中翻出剪刀。她揪起一角泥衣,奮力一劃!
一股帶著土腥味、粘稠的粉色汁液噴湧而出,淹沒了莘善的鞋子,打溼了她的衣角。
“哈——嗬!嗬!嗬!”
鞠離遊慌忙扯開仍罩在臉上的泥衣,大口大口地吞嚥著空氣。
莘善呆呆地注視著自她手中“誕生”的鞠離遊,一時心神恍惚——他原本慘白乾澀的面板,被那胞水浸泡得嫩滑溼潤,透著淡淡的粉色。他閉著眼,貪婪地喘息著,唇邊還掛有一縷粘稠的粉色水痕。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問了句廢話。
鞠離遊擰著秀眉,疲憊地掀起一隻眼皮。他瞥了她一眼,隨即抬手,指尖微顫地拭去嘴唇上的水漬。
他依舊闔眼喘息,胸膛一起一伏,只是條條肋骨的輪廓,不再似以往那般嶙峋刺目。
“遊兒,”莘善的視線仍黏在他胸膛上那些怪異的粘膩粉水上,臉卻偏向他,輕聲問道:“你怎麼會在泥潭裡......”
“哈!哈!”鞠離遊粗重地喘息著,猛地嚥了下口水,音色沙啞,語氣中滿是煩躁,“治病!”
莘善一愣,視線下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挑開包裹住他雙腿的胞衣。
“噯!咳、咳、咳!”鞠離遊掙扎著支起身,一手掩住自己腿間,卻因體力不支,重心一歪,猛地跌向地面。
“呃!”他痛苦地呻吟著,在地上扭動身體,側過身去,背對莘善。
“我沒弄你!”莘善舉起雙手,急忙撇清關係。
鞠離遊不說話,只是兀自喘息,將一個仍裹著紅色胞衣的後背甩給她。
莘善瞥了他一眼,隨後低下頭,盯著手中握著的剪刀,嘟噥道:“明明是我救了你,連看一眼都不讓......”
“咳!”鞠離遊猛地一陣劇咳,啞聲問道,“你要看甚麼?!”語帶惱怒。
“你不是說你是在治病嗎?!”莘善也憤怒地頂了回去,“我看看你的腿好沒好!”
鞠離遊的咳嗽仍未停歇,弓著脊背,身子隨著咳嗽一下下地抽動。
像一條蟲......
莘善猛地抿住雙唇,用剪刀輕輕戳了戳他撅起的臀部。
“咳!幹甚麼!”他猛地挺直腰背,回頭慍怒地瞪著她。
“遊兒,”莘善咧嘴衝他傻笑,“你這身皮還要不要了?”
“你要幹甚麼?!”他困惑之餘,竟將那層紅皮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莘善不解地抬手撓了撓臉頰,卻將指尖沾染的微腥粘液蹭到了臉上。她撇著嘴角,嫌棄地打量著自己手指上的不明粘液:“你快脫了吧。你現在活像條大肉蟲子。”
“莘善!你!”鞠離遊憤怒地撐起身,一雙眸子水潤潤地怒視著莘善。
但她卻笑了。
“你這人!”鞠離遊見她如此,氣憤地伸手指著她,旋即又洩了氣般甩開手,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莘善自然知道他為何生氣,可她就是忍不住要笑。
鞠離遊渾身仍裹著粘液,身上粉嫩嫩、亮晶晶的,很是神奇。只是那頭長髮卻被粘液糟蹋得不成樣子,緊貼在頭皮上,溼漉漉地黏在腦後,很不體面。
莘善也不知為何,就是格外喜歡看他這般不體面的模樣——只要他朝自己生氣、發火,她心頭堵的一團鬱結,好似也隨著他的怒火一併燒得乾乾淨淨。
她喜歡遊兒。
莘善又用剪刀戳了戳他的腰,笑著說道:“你方才,就像是蟲子破繭般。”
鞠離遊仍閉著眼,喘息卻已變得綿長,不再急促。他抬手揮開腰側那搗蛋的剪刀。
“破繭成蝶了。”莘善凝著他紅潤的面頰,望著那沾著晶瑩液體、猶自輕顫的眼睫,輕聲道,“面色好了,身子也胖些了......”
鞠離遊眉頭緊鎖,眼也未睜,低聲叱道:“要你管......”
莘善歪著頭看他,剪刀抵在他的身子上緩緩滑動,笑著問道:“要洗澡嗎?”
鞠離遊似乎懶得再管她,任由那剪刀在自己腰側和脊背上游走,斜眼睨著她:“把我抱到裡間去。”
莘善聞言,轉頭朝裡望去,果真見裡側牆壁上開有一扇門。她低頭看向鞠離遊身上還未乾透的粘液,還有那張仍裹在他身上的胞衣,糾結道:“你那些僕從呢?”
“他們進不來。”鞠離遊冷眼瞥她,輕哼一聲,隨即轉頭朝門口望去,“巫寶怎......”他話音戛然而止,身形猛然一頓,“父親?!”
莘善這才想起來被她撂下的旺善。她忙站起身,跑去扶他。只見旺善——該說是鞠信昈——四肢以詭異角度疊壓在一起,脊背扭曲,面部慘白僵硬。脖頸不自然地梗著,一雙烏黑幽暗的眸子正死死地凝在莘善和鞠離遊身上。
“我怎麼給忘了?!”莘善趕忙將他攙扶起來,擺正了坐姿,手忙腳亂地拍打著他衣裳上的灰塵。
“父親怎會在t這裡?!”鞠離遊驚慌地匍匐在地,往莘善這邊挪動著身子,“他不該進來的!”他一巴掌拍在她膝頭,很是憤怒。
“我知道了!”莘善也皺起眉,低頭看向他,“但現在他都在這兒了!而且巫兕說他沒事的......”她眼神飄忽,盯在旺善敞開的胸膛上。
黑斑......
“你看他像是沒事的樣子嗎?!”鞠離遊費力挪動著身軀,趴在莘善的腿上喘息,“我、我真的受夠你了......”
“又不是我把他帶進來的!”莘善抓住鞠離遊的肩膀,一把將他從自己腿上揪了起來 ,盯著他的眼睛,“是巫......”
鞠離遊冷冷地盯著她,打斷道:“是他跟著你進來的。”
莘善被噎得一愣,方要反駁,卻又被他厲聲打斷:“你不進來,他能進來嗎?!”
“又不是我自己要進來的!”莘善滿腹委屈,衝他嚷了回去,“是巫寶他把我倆抓進來的!”
“巫寶?”鞠離遊一怔,但雙眉依舊緊擰在一起,“他怎麼......”
莘善垂下頭,猛地鬆開手:“不知道......”
“呃!”鞠離遊跌坐在地上,重心不穩地向一旁倒去。他慌忙中一把抓住莘善的衣襟,整個人狼狽地栽靠在她身上。
莘善偏過頭,望著旺善那張依舊毫無生氣的臉,沉默不語。
“你......”鞠離遊將頭靠在莘善肩頭,語氣軟了下來,低聲說道,“巫寶此人......不可深交......”
鞠信昈那雙眼睛像假的一般,瞳仁烏黑,不見一絲紋路......
“你要離他遠一點......”鞠離遊一反常態地囑咐道。他雙手抓住莘善的胳膊,借力坐直身子,又說道:“也別讓他碰到父親......”
莘善狐疑地轉頭,只見他眉宇間鎖著憂懼,眸中是她不曾見過的濃重鬱色。他蹙眉回望著她,雙唇囁嚅,半晌才吐出:“我要沐浴......”
裡間依舊空無一物,只在正中央挖有一方數尺見深的水潭。清澈的水被棕紅的譚底映成一片綺旎的粉。
嫋嫋氣霧升騰,室內瀰漫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氣息。
莘善說不上來那是甚麼味道。不算好聞,也談不上難聞——像是某種氣息被稀釋到了極致,又被溫熱的水汽柔化、裹挾。
“放我下去......”鞠離遊在她懷中輕輕掙動,一隻手臂竭力朝池水中夠去,“你去、去......”
莘善目光凝著他胸前黏著的大團髮絲上,雙手一緊,將他往懷裡又掂了掂。
“你做甚麼!”鞠離遊猛地轉頭瞪她,雙臂交疊護在胸前。
莘善輕笑一下,聳了聳肩,隨即蹲下了身:“這層皮......是不是要......”
話未說完,鞠離遊的手已抵在她頸下的胸骨上。他偏頭望著氤氳的水面,手指緩緩用力:“要......”
她歪頭打量著鞠離遊,總覺得他此刻有些不同尋常——不止是身體狀態,還有別的甚麼......
莘善抱著他,半晌沒有動作。目光在他黏著微腥粘液的肌膚上流連。
......不同?
“嘖!莘善!”鞠離遊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將她猛地拽近,“別把父親一人留在外面!”他惡狠狠地瞪著她。
莘善下意識地膝頭點地,半跪在池邊。她望著鞠離遊那雙圓鈍鈍、盛滿怒火的杏眼,恍然大悟。
微腥味縈繞在鼻尖。他的呼吸細長而綿軟,撞上她的臉龐,傾刻間四散崩潰。
莘善靜靜地與他對視,按在他腰側的手指緩緩移動,摳進那層胞衣與他嫩滑肌膚的縫隙間。
鞠離遊側過臉,抿緊嘴唇,細眉又皺了起來。
“好。”
話音未落,她雙臂一抬——鞠離遊便失了依憑,仰面朝池水中墜去。
隨著那層胞衣自他身上順滑剝離,他宛如一隻白嫩的江豚,滑入池水中,激起的浪花泛起沫子,濺上莘善的臉頰。
她捂住胸口衣襟,不自覺地側臉閉眼。
“唔!莘——咕嚕嚕!”鞠離遊狼狽地在池水中撲騰,載浮載沉,活脫脫一隻戲水的白豚。
莘善雙膝跪地,噙著一絲笑,伸手,手掌懸停在他頭頂上方。
掌心很快被溫熱的池水打溼,又被鞠離遊泡得起皺的指尖劃過。
“哈!咳、咳咳!”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借力往上攀附,幾乎將整個上半身都伏壓在她的手臂上。
鞠離遊十指死死地攥住她胳膊上的軟肉,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喘息不止。
莘善忍著那細密的痛楚,嘴角咧開:“遊兒,有求於人......可不是你這般的。”
鞠離遊沒有說話,指間的力道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噯!”莘善肩膀一縮,隨後抬起另一隻手,撥開那溼漉漉遮住他面龐的髮絲,“你就在此處,我去把你爹帶過來。”她食指與無名指微蜷,夾起他面頰上罕見的彈滑軟肉,輕輕捏動。
這宛若新生的肌膚,讓莘善有些愛不釋手。
“你快去!”鞠離遊猛地別過臉,聲音沙啞,似在極力隱忍著甚麼。
莘善先是一愣,手僵在原處,隨即咧嘴笑了起來。她從善如流地將手按在他的肩頭,慢慢將另一隻胳膊從他身下抽出:“那你可要當心了......”
鞠離遊渾身一顫,猛地抬眼看她,雙手不由自主地再度扣緊她的手臂。
莘善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恐。她笑意更深:“你不是說過,要比我晚死嗎?”
鞠離遊蹙緊眉頭,死死盯著她,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向水中緩緩仰去,但雙手仍緊攥著她的手臂。
“我們不是還要成親嗎?”莘善笑盈盈地望著他,趁著他愣神的一剎那,猛地將雙臂抽回,又在他整個沉入池水中的瞬間,再度伸手,將他一把撈起。
鞠離遊驚魂未定,滿面水痕,雙眼都沒法睜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莘善斂起所有笑意,拉著他的胳膊,將他帶到池邊,讓他自己攀住邊緣。隨後,起身往外間走去。
“莘、莘.....善......”
作者有話說:莘善算不算給遊兒“接生”呢(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