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盼真樓 大概......是它長得太欠……
莘善眾人住進了盼真樓。
唯有親身步入其間, 方能明白此樓是何等宏偉。
自下車直至踏入樓內,莘善的脖頸就未得片刻歇息。她始終昂著頭,迷失於那望不見頂的穹窿之中。
“莘善。”莘祁末的聲音中帶著不難察覺的笑意。
莘善應了一聲, 低下頭來望向他, 卻霎時間頭暈目眩,險些站立不穩。
她抬手按住額角, 向後撤了半步。
“你這是怎麼了?!”莘祁末關切地問道。
莘善耳中嗡鳴不斷。她緊閉雙目,晃了晃腦袋, 輕聲道:“沒事......我出去透透氣。”
“好。”莘祁末扶住她的胳膊,隨她一同往外走去,“是裡頭太悶了麼?”他問道。
莘善點了點頭, 隨後靈光一閃,推開莘祁末,步履踉蹌地直奔門口而去。
侍立門側、身著靛藍衣裳的客棧小二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趕忙側身讓開,又機警地攔下了另一位欲進的客人。
“你小心點!”
盼真樓的門檻很高, 莘善雖已極力提步, 仍被絆了一下, 頭朝下,向門外衝去。幸好莘祁末眼疾手快,從後面伸手扶住, 她才不至於以頭搶地。
莘善扶著莘祁末的手臂站穩,隨即不斷掃視著盼真樓前這片寬闊的半圓形廣場——場地被一圈並不結實的陳舊木樁圍起, 木樁之上依舊縛滿了綵綢,這些交疊綁縛的綢帶與短粗木樁,便成了盼真樓的圍欄。
“你在看甚麼?”莘祁末問道。
廣場兩側設有馬廄和車場,莘家班眾人正忙於卸下行李。
莘善走到車棚邊, 踮腳往棚頂上瞧了瞧。
甚麼都沒有......
“莘善大人,你不是要先隨班主上樓看看嗎?”莘老三肩扛著一大袋包裹,好奇道。
莘善擺了擺手道:“裡面太悶了。”
“也是。”他兀自笑了起來,手扶著包裹掂了兩掂,“我頭回進去時,也被壓得腿軟。進到裡頭,像被甚麼巨獸一口吞了似的......不愧是那群巫族建的,裡頭準有講究。”
莘善正向另一旁張望,聞言動作猛地一頓。她看向莘祁末,見他正在與人合力抬下一隻木箱。
“現在就要把箱子扛上去?她們不是今晚才來嗎?”莘祁末不解道。
“那還是要放在庫房裡啊。”
兩人將木箱輕放於地,直起身子,各自拍了拍衣袖。
“這裡面是甚麼?”莘善走近,屈指敲了敲箱蓋子。
莘祁末神秘地衝她招了招手,俯下身子,在她耳邊低聲道:“杻人。”
莘善聞言,身子向後一撤,不解地看向他:“這有甚麼可說悄悄話的?”
“哎呀!”莘祁末拉扯著莘善的衣袖,又附在她耳邊悄聲道,“人丹啊!這一箱子可都是錢啊!沒錢怎麼養你這隻饕餮獸!”
莘善恍然大悟,一把抓住莘祁末亂動的手,也悄聲道:“還會有人搶?”
“當然!”莘祁末聲量稍揚,隨即又貼緊她耳畔,乾燥的唇瓣無意間輕蹭過她的耳垂,低聲道,“不過我......啊!”
伴隨著“咚”的一聲悶響,莘祁末整個人向前一栽,嘴唇重重磕在莘善的耳廓上。
“怎麼回事......”莘祁末擰著眉,一手捂住後腦勺,回頭望去。莘善也捂住耳朵,忙不疊地向旁閃開。
“啊,班主......”莘申逸肩上斜扛著塊長長的木頭,翹起的那頭不偏不倚,正對在莘祁末的面上。他垂著眼,低聲道歉:“是我不當心......”
“你......”莘祁末心有餘悸地偏過頭去,伸手抱住那木頭,“給我。”
莘申逸順從地用勁將長木扶住,遞給了莘祁末。
“這不是鞠信昈上次弄來的......”莘祁末將木頭抱在胸前,低聲道。
莘善抿著唇,不自在地環顧四周——人來車往,今夜宿在盼真樓的旅客著實不少。
可是,她卻甚麼也沒找到......不論是那隻一躍而下的小獸,還是那個熟悉的背影。
或許一切皆是虛幻,唯有眼前這熙熙攘攘的、實實在在的人們,才能被她真切地看到。
“莘善大人......莘善......”
身後有人輕聲喚她。
莘善猛然回神,回頭望去,只見莘申逸迅速垂下視線,低聲道:“妙妙在馬車裡......不肯出來......”
“啊......這樣啊。”莘善別開眼,含糊應道。
莘祁末在一旁扛著那根長木,皺著眉掃了莘申逸一眼,隨後便看向莘善,說道:“你等我一會兒。”說罷,便要扛著長木離開。
“噯!你做甚麼去?!”莘善急忙攔在他身前道。
“我把這個木頭扔他們柴房去。”莘祁末垂頭看向她,茫然回道。
“不行!”莘善仍強硬地擋在他身前。她仰頭瞪著他,說道:“把木頭綁回去!”
“為、為甚麼啊?!”莘祁末不明所以,咧嘴笑了一下。
“我......”莘善不知該如何解釋,緊緊咬住下唇。她伸手奪過那根長木,扛上肩頭,轉身便朝馬車走去。
“扔了得了!綁在車上徒佔位置!”
莘善走到車後方,才發現那些木頭早已被卸下,不知運往何處了。
這一根,是最後一根了......
“給我吧。”
莘善環著木頭的手臂緊了緊,終究還是鬆開了。
她悻悻地去車廂裡尋妙妙,卻見它縮成一團,躲在錦被之中。
大抵,與上回在柳家莊時的情形類似......
莘善這樣想著,安撫了它一會兒,也只得作罷。
她從車廂裡鑽出時,一陣風正好吹來,那高懸在所有人的頭頂上方的彩辮隨風擺動,發出怪異又低沉的嘯叫聲。
“最頂層......能上去嗎?”莘善高昂著頭,一手攏開臉旁的碎髮,望向那些彩辮的盡頭。
“可以啊,不過......一般是不會允許人隨意上去的。”
莘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莘祁末,又抬手指著那尊巨獸雕像問道:“那裡能上去嗎?”
“那個雕像?”莘祁末雙手叉腰,仰頭望向盼真樓頂端,“它叫猰......那裡應該上不去吧。”
莘善皺眉盯著那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莘善,你、你......”阿七忽然側身隔在她和莘祁末之間,支吾著問道:“你要去、去......樓裡瞧瞧嗎?”他略顯不安地探出舌尖,舔過乾澀的唇瓣——
阿七的唇已恢復原貌,絲毫看不出曾被她咬得皮破血流。
莘善盯著他,點了點頭。
“阿七!”莘祁末皺著眉頭,一手扣在阿七的肩頭,將他扳過來面向自己,“活兒都幹完t了?”他沉聲問道。
阿七點了點頭,回道:“幹完了。”
“真的?”莘祁末挑了挑眉,似乎不信。
“真的。”阿七語氣平靜,語速極快,“班主吩咐的幹完了,沒吩咐也幹完了。我現在清閒得很。”
莘祁末面上一僵,隨即臉頰上竟浮現兩團紅暈。
“走吧。”莘善衝他倆道。
“好。”阿七迅捷轉身,與她並肩同行。
盼真樓中的樓梯是圍著整棟樓體盤旋向上的。
莘善一手扶欄,視線穿過樓宇中央那根佈滿金色符文、需數人合抱的巨柱,望向對面——人們說說笑笑地並肩向上,又在下一階梯便各自散去。
她的房間在十二層——最頂層。她緊跟著前方几人,拾階而上。
空中瀰漫著一種厚重的木製香氣,先是沉沉地撞入鼻腔,而後又順著周身經絡,實實在在地沁入五臟肺腑。
莘善深深地吐了口氣,那被沖淡的氣味又返入鼻中,此時縈繞於面上的,已是一股素淡花香。
她不喜歡這味道。
再這般靜靜地聞下去,她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死掉了——身體寂靜得像一具屍骸。
莘善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顏色深暗的木階梯,隨即又抬頭望向正前方——莘祁末的背影。
他長得高壯,肩膀也寬闊,衣服緊緊地繃在身上。玄色緊裹著他的身形,從寬闊的肩背一路收束而下,由寬到窄。
莘善抿著唇,目光在他腰間那隻小布囊上掃了兩眼。那隻布囊大小適中,正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下輕拍在他飽滿的腰胯部位。
人走路時,肩背總是會晃動的,上樓梯時尤甚。
莘善又抬頭,望見他向左一擺、復又向右一晃的肩膀。
然而,不止這一處。另有一處,更為顯眼,牢牢地攫住了她目光。
“啪!”
莘善不自覺地一巴掌摑在了眼前那不斷“挑釁”著她的翹臀上。
這一聲極為響亮,甚至發出了回聲。
莘善也被嚇了一跳,盯著自己的手掌發愣。
“莘善,你!”莘祁末猛地按住受襲之處,轉回頭來,眼神驚慌,滿臉通紅。
莘善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慌亂地擺了擺手。
大概......是它長得太欠揍了?
這一聲脆響,霎時間引來了許多人的目光。上層甚至有人聞聲趴在欄杆上,探頭往下張望。
“走。”莘善尚在愣神,阿七已一把抓住她的手,拉著她從莘祁末身側掠過,徑直往樓上走去。
莘祁末沉默地跟在他倆身後。莘善悄悄回頭望去,卻只見他深深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神情。
阿七輕輕掐了掐她的指尖。莘善立刻回過頭來,略顯急切地問道:“你們住在哪一層啊?”
“十層。”阿七答道。
“為何我不跟你們住在一層啊?”莘善疑惑地問道。
阿七輕輕搖了搖頭,只是牽著她的手繼續向上。
“這是盼、真、真樓的自己定、定的。”他輕聲道,“你若是......跟、同我、我睡......”
“噯!阿七!”莘祁末忽然“噔噔”幾步衝上前來,插到二人之間,沉聲道:“你在胡說甚麼?!”
“我、我......”阿七被他撞到一旁,支支吾吾。
莘善見他兩人又站定在原地,擋住了別人的去路,連忙一手一個拽住,拉著他們繼續往上走。
“......我不想自己住在十二層。”她受不住這沉悶的氣氛,搶先開口道。
莘祁末被她拽住的手臂輕輕一掙,嘆了口氣道:“盼真樓很安全......十二層,本也不是甚麼人都能住進去的。”
“睡個覺而已,還分甚麼三六九等?”莘善皺眉不滿道,“我不想一個人住一間。”
“那、那......”
阿七結巴著出聲,卻被莘祁末打斷:“管銘姐在十層十五間,你可以去找她。”
說話間,莘善三人已行至十層。
“你先上去看看吧。”
說完,莘祁末便提著阿七的後領,與同層的幾人一道離開了。
莘善目送著他倆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隨後轉身,獨自向上行去。
十二層總共有三間房——天、人、地。
莘善住在人字房。
十一層往上,景緻明顯不同。莘善撫摸著雕琢更為精麗的扶欄,一時晃神。
為何獨獨是她,能住進這人字房?
只因她是莘氏?是主師大人?
可她也只是莘善,甚至是一個被舊日惡鬼纏住的莘善。
她煩悶地用指甲摳了摳欄杆上描金的符文——她看不懂這些奇異的文字。
莘善抬頭,望向前方那三塊金匾——天、人、地。匾額高懸於三座金絲楠木雕琢的門框之上,框內卻無門,唯有三條幽深莫測、不知通向何處的長廊。
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要轉身離去,身體卻被某種無形之力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向前去,往中間那條長廊走去。
那裡盡頭,或許亦是......
她的住處。
莘善打量著眼前陳設奢華但普通的房間,終於開始輕輕地吸氣、呼氣。
她回過頭,定定地望向那條雖顯壓抑但卻著實普通的長廊,抬手撓了撓臉頰。
沒甚麼好怕的......
但莘善仍是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回頭,抬手撥開厚重的暗紅色門帷,步入其中。
作者有話說:心態平和得我也想被莘善揍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