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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杻人

2026-04-08 作者:瘋狂的滂胖

第60章 杻人

“快來不及了……”

莘善和柳木匠一直做到酉時左右, 才被莘管銘催著停了工。

那些捲起的杻木皮吸飽了血肉,伸展開來,變得平直又厚實, 而且似牛皮般富有韌勁。

柳木匠並未教授她做杻人的訣竅,僅是兀自唸唸有詞, 手中刻刀一點一點削刻出人形。

“……好孩子, 長高高, 肉長多了我來採。好孩子,長壯壯, 磕斷腿來我來換……”

他眼中燃著毫不掩飾的狂熱的邪光。

莘善看著他做了兩三個杻人, 心中有了數, 於是便拖著一大張杻樹皮走到門邊口。她就著天光,不疾不徐地雕刻著。

一直處於昏暗又渾濁的房間裡,就連濃厚的血腥味也變得平淡起來。

只是腦袋沉困的厲害, 要不是柳木匠一直喋喋不休地哼著歌謠,莘善的刻刀恐怕要紮在自己的手上。

她抬頭望望門外,沒有感到輕鬆,反而覺得院中的參差的雜草,肆意的凌亂, 竄到她面前。

翠綠一片糊住了眼前的門。

可是門根本就沒關上。

包裹著她的血光,醃漬著她的腥味,侵佔著她的晦暗,形成了一張無形的門,嚴嚴實實地將她鎖在屋子裡, 隔斷了門外敞亮的一切。

就像是在跪在祠堂裡。

莘善眼前混沌, 手中黏糊糊的, 癢意自掌心升騰, 緩緩上爬。

她望著門外張了張嘴,想站起來,走出去,沖刷掉渾身的罪孽,但天旋地轉無法起身。

噢,她忘了。她不能離開祠堂,直到他來開啟門。

她不敢抬頭看,只能低下頭,可是為甚麼人偶們都落了地?

他們摔的頭破血流,臉也掉了,渾身是血。

莘善伸手虛抓了一把,沒有碰到他。他依舊抱著她的手臂向上爬。

滿地都是他們掉下的,血肉模糊的臉。一片一片,碎成了渣。

他們都圍了過來,揪著她的衣衫,抓著她的頭髮,捏著她的麵皮,踩著她的肉,爬上她。

他們不說話,莘善也說不了話。

她張開口,喘息。

她只敢這樣。

巨大的痛苦碾在她身上。

從出生至今積攢的苦痛、未曾消散一絲一毫,每次在她無能為力時便會毫不留情地碾壓著她的肉身,重擊著她的存在。

莘善大口大口喘著氣,卻得不到一絲緩解。那悶痛一直脹在她胸腔內。

她的內裡被擠爛了。

全是血腥氣,她的傷,她的t血,她腐爛衰敗的臭氣。

她要死掉了……

“莘善?!”

她看不到是誰,迷濛的眼中滿是模糊影;她也聽不清是誰,耳邊的輕吟聲不斷擾亂著一切。

“莘善?!”

有人拍了拍她的臉。

她想皺起眉,可面上的肉卻鬆散得厲害。

她望向面前那人,不,是兩個人,緊接著變成了三個。

“暈了?我第一次做的時候也這樣。”

“快抱她回屋休息!”

身上的人偶嘩啦啦地落地。

不是他,也不是她,甚至不是他。

不是開門允許她離開的人。

是破門而入救她的人。

破開血腥味,鑽入她鼻內的是一股略帶苦澀的花香。

莘善仰頭望向那個人:“……申逸?”

他疾行的腳步猛地停住,手臂一緊,低頭看向她,滿臉焦急:“你還好嗎?還難受嗎?!”

頭暈暈的。

莘善微微頷首,隨後將頭靠在他肩頭。

“餓了嗎?!”莘管銘上前來,“晌午飯吃得那麼少,又做了那麼多杻人,累暈了吧?!”

莘善擰著眉說不了話,腦袋裡像是被木棍攪亂般抽痛。

“不要緊!”柳木匠的聲音,“我第一次也是這樣,恐怕是血味太濃了,燻到了……哎呦!”他叫了一聲,“我的腰嘞!”

吃罷飯,莘善還不見好轉。

莘申逸很是擔心,但也只得自己回家。阿七不願和他睡一張床,況且他還要回去伺候妙妙。

莘善洗了個澡,身子總算舒爽了些。

她今日不用吃寧丹也昏昏沉沉,但穩妥起見,莘管銘仍是給她餵了粒丹。

“吃了不會做噩夢。”她用沾溼的帕子又擦了擦莘善的臉,“多半是嚇著了,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莘善緊閉著眼,輕哼一聲,隨即陷入夢鄉。

漆黑一片。

她心中莫名喜悅,快步前行。

她馬上就到家了。

即使要穿過這片無聲的黑暗,依舊讓她開心。

這是她特意設定的,無人打擾,只她一人,通向那幸福的家。

她笑著,一直向前。

莘善睜開眼,入目的是泛黃的粗紗。

“醒了?”

莘善支起身,點了點頭。

“身上還難受嗎?”

莘善搖了搖頭。

“你看!”面前伸來一隻手,手心中放著一粒鮮紅的丹藥。

莘善抬頭望向莘管銘,不解。

她笑了笑,說道:“人丹,班主昨夜送來的。怕你難受。”

“人丹?”莘善兩指拈起那粒紅色的小藥丸,仔細端詳,又湊到鼻前嗅了嗅。

沒有氣味。

“這個吃了可以補充生氣,也有人叫它續命丸。”莘管銘解釋道。

莘善將它放回她手中:“柳木匠吃的就是這個嗎?”

“是。”莘管銘又將人丹塞回莘善手中,“拿著吧,這個是班主給你的。”

莘善手指緩緩收攏,虛握著,又問道:“這個是怎麼做的?”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莘管銘將莘善嘴角處的碎髮撥走,柔聲道,“這些是開明城的人做的。我們把鎖了祟的杻人給他們,他們趕製三天三夜便會還給我們人丹。”

莘善聞言,恍然大悟。

“這顆丹藥就是用祟氣做的。”

莘管銘笑著點了點頭。

莘善也將丹藥收好,衝她咧嘴一笑。

她知道杻人的妙用後,越做越起勁,跟柳木匠一起,幾乎廢寢忘食。

期間,莘祁末來了幾趟,給她帶了些好吃的糕點。莘穆春也來過一趟,但她沒見到,是莘申逸告訴她的。

阿七常來後院晃悠。莘善往往抬手擦汗時,便會被忽然出現在余光中的阿七嚇一哆嗦。

阿七來也無聲,去也悠悠。

莘善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甚麼,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看到路。

怕不是隻能看到自己的腳面。

莘善側躺著,咧嘴笑了一聲,又晃盪了一下葫蘆。

“骨碌碌、骨碌碌。”那粒小藥丸滾了幾圈,又停下

旺善還是沒有吃。

趁著莘申逸還沒回來,她拔掉木塞,單眼往裡瞧了瞧——底部的人丹泛著一層淡淡的紅光,四周依舊漆黑一團。

旺善好久沒跟她說話了。

莘善斂了笑意,將葫蘆放在床榻上,坐起身,盤起腿,隨後將一根手指探進葫蘆中,一攪。

不信邪,又是一攪,指尖卻只碰到了光滑的丹藥。

她心下一驚,慌亂地將葫蘆倒轉,卻只能倒出一粒丹藥。

“旺善……”她輕聲喚道。

可不管她怎麼喚,怎麼倒那隻葫蘆,依舊是沒他的鬼影。

怎麼回事?

難道旺善真的教數歷山給吃了?

她來不及穿鞋,慌忙地走了幾步,又猛地停下。

她能怎麼做?

去哪找?

找誰?

沒人可找。

也沒處可尋。

甚至旺善的存在都是不為人知的,他甚至都不會像人那般留下個軀殼,留個念想。

莘善僵在原地,握著葫蘆的手越來越緊。

只有這葫蘆算是旺善這幾日的殼子……

她的手驀地鬆開,葫蘆跌落到地面,她趔趄一步,重重地跌坐在木椅上。

她該將那葫蘆埋進土裡,再修個墳包……

莘善急促地喘息起來,手抬起按在胸前。

木牌,她倒是給忘了。

莘善按著桌面,站起身,余光中卻忽然瞥見斜對面的床底下的一堆木屑。

她木然地走了過去,蹲下身子,伸手摸索著,撥開木屑,隨後便拖出一副面具。

這張臉,是旺善的臉,俊美中不失硬朗,嘴邊噙著似有若無的笑。

她掃掉細小的木渣。

但卻是張死掉的臉。

她將木牌掏出,輕輕摩挲著。

喉嚨堵著一團酸澀灼熱。

他終於不再纏著她了……

她猛嘆一聲,隨即便將面具擲出。

“欸!”一個黑影自眼前掠過,裹著那飛出的面具,懸停在半空中。

“怎麼摔他呢?!”旺善抱怨道,“不是你說喜歡的嘛?!”

莘善凝著他說不出話來。

“你……”她伸手指著他。

旺善卷著那副面具,飄得近了些,又向上飄了飄,莘善仰頭看著他。

“這麼高……”他嘟噥著,隨後整個身子縮到面具後,漸漸伸展、拉長、拖地。

莘善望著他那張木頭臉發愣。

“怎麼樣?”他彎腰低頭,長出的“手”捧著她的臉。

“你、你……”莘善像阿七那樣,結巴起來。

“這樣呢?”旺善又將那張面具用身體薄薄裹住,透過他黑黢黢的一層,那張臉竟咧起嘴來,衝莘善笑。

莘善身子忽地向後一仰,手揚起,揮了過去。

“啪”的一聲,面具應聲落地。

“你從哪出來的!”她衝他嚷道。

“我從……先消消氣吧。”旺善裹住她,拖著她向後走。

莘善繃著臉,喘著粗氣,只趔趄地由他向後推。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旺善屈起莘善的腿,按著她坐下。

“你還不如死掉算了!”莘善雙手交叉在胸前,撇過頭去不看他。

“善兒!善兒!”他抱住她半個身子,自一邊滑到另一邊,想要她看著自己,“我從這裡出來的。”

莘善餘光瞟見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冷哼了一聲,伸手推開他。

“少貧嘴!”

“真的!”他托起那隻帝屋木牌,“從這裡鑽出來的。”

莘善一愣:“這怎麼……”

旺善裹住她全身,貼在她耳邊道:“這是帝屋的鬼境……來人了。”

莘善警惕地望向窗外,沒一會兒,腳步聲響起。

“莘善大人!”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

旺善還沒有從她身上下來。

她掙了掙,卻又被裹得緊了幾分。

莘申逸推開門,眼彎成了兩道線。

“班主同意了!”他笑著說道。

莘善也笑著點了點頭。可就在下一瞬,向前走來的莘申逸卻止住了步子,笑臉也緩緩收起。

“大人,”他皺著眉,望著她,臉色擔憂,“你看起來……”

莘善坐得板正,笑得僵硬:“還有事嗎?莘祁末不是不讓你和我一起睡嗎?”

莘申逸聞言臉倏地漲得通紅。他低下頭,小聲道:“我只是想守著你……”

“不用擔心,我馬上就吃下寧丹睡下,明早我一醒來就去找你。”莘善說。

“好……”他低著頭,在門口扭捏了幾下,回頭望了她一眼,顰著眉,眼中似有光閃動。

我見猶憐,但莘善不能憐。

她身上還掛著個鬼呢。

門方一闔上,莘善便猛地舒了一口氣。她輕輕掙了掙,旺善卻倏地鬆開她,鑽進了木牌中。

莘善眨巴了兩下眼,屈指叩了叩胸前的木牌。

忽的,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猛地開啟。

莘善怔愣地望著朝她走來的莘祁末。

“你、你幹嘛?”她問道

他卻煩躁地扯了扯衣衫,說道:“快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說】

愁死我了,真的不會起標題,好累[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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