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上山
“餓......”
莘善蹲在牆角, 挑揀著堆在一起的木棍。
她也不知道她為何非要撿塊趁手的木頭。
大概只是聽到柳木匠的遭遇後,有些好奇吧。
莘善找了一塊沉甸甸的、只有她手指兩根粗的小木棍,迎著日頭瞧了瞧——
比她手臂長一小截, 不長不短,很合適。
莘善滿意地將她收在袖子中。
這是橿樹, 木質極硬。焦胖子的手下就是用橿木製成的棍子, 敲破了正與他理論的柳木匠的頭。
“小、小馬!”莘申逸忽然湊過來, 衝她咧嘴笑道,“餓不餓?”
莘善歪頭想了想, 隨後便搖了搖頭, 問道:“你餓了?”
莘申逸聞言臉瞬間耷拉下來, 皺著眉道:“柳木匠要修養,也做不了杻人。管銘姐他們都分著任務了,我們倆......”
莘善看著他沮喪的樣子, 微微一笑。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那我們就出去買點東西吃吧!”
莘申逸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原地踱了幾步後,臉上的笑又掉了下來。
“沒有錢......”他垂頭望著莘善,一副愁苦苦的模樣。
可莘善卻站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膀,衝他一笑。
“給我錢。”
莘善戴著帷帽也無需做表情,便這樣朝莘祁末伸著手,硬邦邦地說道。
半晌,掌心裡都沒放上幾粒碎銀。
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柳木匠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莘善緊緊抿著唇, 瞪大雙眼盯著自己的手掌心。
她想揍莘祁末一頓, 然後逃走。
但還好, 莘祁末動了。
他從懷中掏出錢袋, 輕咳一聲,解開繩子:“要多少,不要亂......”
不等他說完,莘善便一把從他手中搶過,拉著躲在門後的莘申逸,飛也似地跑了。
莘申逸雙手護胸,一碰一撞、呲牙咧嘴地擠過小巷子時,莘善似乎聽到柳宅中傳來笑聲。
她可不管到底是誰笑,搶了東西就要快跑!
莘善站在巷口,臉上帶笑,無聲地蹦躂著,催促莘申逸快點。
街上人還挺多的,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正討論著甚麼。
莘善不用偷聽也知是在說柳木匠的事。
數歷山上杻橿共生。
柳家莊只有柳姓人家,世代以木匠為生,做的橿木桌椅百年不壞,但杻木卻無人敢碰。
只有柳木生,也就是莘祁末所說的柳木匠敢製作杻木玩意。
柳家莊人對此諱莫如深。
即使是全莊人一同抗議焦胖子,見柳木匠被毆,也無人出手相助。
莘善厭惡那些向她投來探究眼神的人們。
她戳了戳莘申逸的腰。
“想吃甚麼?”莘申逸側身靠近她問道。
莘善不能說話,只能推著他向前走。
一縷濃郁的焦香飄來,她猛地止住步子,仔細聽著人喧人嚷聲中那些細碎的滋滋聲。
“好像是餡餅!”莘申逸語氣中透著興奮。
莘善嚥了咽口水,推了推莘申逸,摸出幾枚銅板和一小塊碎銀,遞給莘申逸。
她衝他比了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比了個“六”。
莘申逸笑了笑,說道:“我看那攤子圍的人挺多的,能買幾個算幾個吧。”
莘善認同地點了點頭,隨後便走到一旁陰涼處等待莘申逸。
她盯著莘申逸站在人圈外圍,回頭望了她一眼,而後便被又一圈的人群所遮住,只餘一個梳得油光的後腦,尚能辨認他的位置。
莘善面無表情地望著從自己面前經過的人,幾片緋紅經過,也似他人一般,僅側頭望她一眼,頓了頓,便又離開了。
她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抿緊唇,可身後卻傳來聲響。
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攥住,又向下按住。
“這位小哥,”陌生的男人聲,“你是偃師吧?幫幫我們可好?”
莘善點了點頭,餘光向攤位瞥去,只見那個黑腦殼已被幾片紅給擋住了。
幾雙手不由分說地抓住她的胳膊,又架起她,連拖帶拽地領著她向一旁走去。
莘善只能抿緊唇,死死盯著身前的人,不發一言。
或許他當時就是這樣被帶走的......
不能呼救,不能出聲。
莘善現在有些後悔跟著他們走了。
剛拐進一個陰暗的小巷裡,她的手便被麻繩給捆住了。
“真是個啞巴啊!”一人感慨道。
莘善死死瞪著面前的那個人影。
“不是啞巴就不會抓他了!”面前人將莘善的帷帽又往下按了按,囑咐道,“不知那些姓莘的甚麼時候會發現,還是速戰速決吧!帽子給他帶著,別讓他汙了山神的眼!”
“是!”
果然,這些人就是抓她去進山的。
莘善被那些人架著手臂,腳沾不著地。她抬頭望著那個龐然大物——數歷山——越接近山腳越能體會到祂的巨大。
即使太陽已自祂的陰影中逃出,但依舊被祂尖銳的山巔指著,就像一顆在碗中無處可逃蛋黃,被命中註定的筷子瞄準著,隨時便可被看不見的巨人所吞食。
金頂依舊閃耀,將晦暗趕到四下裡。
莘善猛地吸了一口氣,隨後便被人扔在面前的碎石灘上。
一人粗暴地將她手腕上地麻繩扯開。
莘善擰著眉,雙手按在碎石上,支起身子。
“哐當”兩聲,一柄笨重的錘子和一個鏽跡斑斑的楔子便被扔到莘善面前。
“碰見銀的就敲幾塊,仍在路上!”一隻皂靴伸到莘善的臉前,勾起腳面,抬起她的臉,讓她看向那條蜿蜒向上、修得平滑的小路。
莘善拿起錘子和楔子,剛跪坐起,卻被人拽著胳膊拉起:“能砸多少是多少!快去!”話音未落,她便被人猛推一把,踉蹌地走到了山路上。
“就他那小身板......”身後有人低聲說道。
“有多少是多少,大不了就是又丟了柄錘子罷了......嘖!趕快上去!”那人衝站定了的莘善吼道。
莘善轉回身來,側身躲開迎面飛來的石子,冷笑了一聲。
那幾人站成一排,只敢朝她叫囂,卻不敢再向前一步。
莘善猛地將手中的楔子擲出,連同著袖中藏著的石子也如天女散花般砸出,隨後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沿著路向山上跑去。
身後哀嚎,痛呼聲不絕於耳。
而莘善則輕快地一蹦一跳地向山上行進,又順手將帷帽摘下,拿在手中揮動。
“嘎、嘎!真醜!”
莘善猛地停住,循聲望向斜前方。
山腳下沒多少樹,幾乎全是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樹蔸,只有零星幾棵細矮的樹苗。
那隻怪鳥就站在一顆可憐的小樹上,笨重的身子壓彎了樹的腰,身子幾欲崩折。
莘善握了握手中的錘子,狠狠剜了它一眼,沒有吭聲,繞過它,繼續向上走去。
身後先是扇動翅膀的聲響,隨後一聲破空聲,緊接著又是一聲尖叫。
一聲悶響。莘善好奇地轉身望去,只見那隻肥鳥仰面摔在地上,正撲騰著翅膀試圖重新站起。
“啊啊啊!可惡!可惡!”
這麼看來,這鳥也不是很可怕,只不過是一隻長著綠色羽毛,紅色爪子和喙的肥雞。
莘善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它撲騰著,塵土飛揚。
“死孩子!快把我扶起來!”它甩著肥厚的舌頭,衝她尖叫道。
莘善縮了縮脖子,攤了攤手,表示無能為力,隨後轉身便走。
“我知道你不是啞巴!回來!”
可哪又怎樣?
莘善沒理它,繼續向上走去,一面觀察著四周。
忽地,她腳下t一絆。
莘善低頭一瞧,眼前竟已沒了路,茂密的雜草糾纏在一起,如一根粗繩般橫在她踝上,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用錘子捶了捶那些草,綠色的汁水濺到她的手上和臉上,清新的青草氣息襲面而來。
“不是啞巴怎麼不說話?”那隻怪鳥蹦躂著接近莘善,“嘿嘿!你會一直迷路直到死掉!”
莘善警惕地盯著那隻鳥,日光之下它的雙瞳幾乎全紅,正中間只有極細的一條彎曲的線。
它肥厚的舌頭上涎液滴噠,隨著它的動作四處飛濺。
莘善嫌惡地皺了皺眉,當即抬腳將它踹翻在地。
“嘎!你個小混蛋!”
不能殺,那便不殺。
她見過雞放完血都能撲騰著活,這隻肥鳥應該也差不多。
莘善攥緊手中的錘子,走上前去,又將勉強站起的怪鳥踹倒。
怪鳥的兩隻又圓又紅的眼睛滴溜轉著,張著尖喙,哀嚎著,如病重的老翁。
她一腳踩在它胸口,腳下鼓蓬蓬,軟宣宣。
怪鳥的翅膀很大,忽閃起來,硬硬的羽毛劃在她的臉上。
莘善本來就因為腿不能使勁而憋著一口氣,因此在那個翅膀又扇來時,她猛地攥住,往反方向一薅。
尖銳的鳥羽刺進她的肉中,不太疼,但這隻怪鳥的尖叫卻讓她的耳朵難受得厲害。
莘善下意識地將手中的錘子塞進大張著的鳥嘴中,正好卡了進去,她又用力一壓,錘頭沒入,鳥舌擠在一邊,它終於大睜著眼睛,抖擻著,不嚷了。
怪鳥仍在呼吸,不過聲音像是撕裂的紙張一般嘶啞。
莘善手上的傷口立馬便癒合了。
她看了又看,隨後便將鳥羽塞進了懷裡。
忽然,一旁的灌木中傳來聲響,莘善從袖中抽出木棍,謹慎地靠近。
暗紅的影驀地出現,她迅即出手,成功捕獲。
莘善用棍子插著那塊如腐肉一般的東西,將底下的一串東西拖出,一瞧,居然是個勉強看出人形的人!
她猛地將木棍收回,向後退了幾步,直至撞在一棵小樹苗上才停下。
耳邊仍是那嘲哳呼吸聲,莘善定了定心神,竟自那一堆骨肉中看到漆黑的影在蠕動。
她麻著膽子,上前用棍子戳了戳,隨即便溢位了幾聲破碎的氣聲。
“善......善......”
真的在這?!
莘善一愣,又不敢置信得戳了幾下,才敢確認這一灘狼狽的肉裡藏著的便是旺善。
可隨後她便手足無措起來。
該怎麼把他帶下山呢?
莘善用木棍翻了翻那堆又紅又紫,還夾雜著黃色的肉。
她敲了敲斜著自肉中捅出的大骨,想要和他交流,卻只能聽到他破碎的呼喚聲。
四下裡除了那隻躺在地上,伸腿抻翅的怪鳥便再無其它。
莘善小心翼翼地湊近那散發著辛香氣的東西,壓低聲音:“你還能動嗎?”
“不......”
“怎麼辦?”
“手......”
“甚麼?你沒手啊。”莘善又翻了翻那堆肉,確定沒找到像手的東西。
“你......抱......”
莘善顰起眉,心下糾結——真想一路踹他下去。可他既已開口,她只能咬著牙,伸出一隻手去,試探著,碰了上去。
陰寒的觸感讓她猛地抽回手,但就在那一瞬間,一團漆黑如蛇般蜿蜒著自她手臂竄上,貼著她的肌膚,激起一層戰慄。
旺善緊貼在她的胳膊、肩頭、脖頸,冰涼地蠕動著,又裹住她的耳垂。
“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