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辛四娘
“趕快做完了,一別兩寬!”
莘善不想承認那是旺善。
可那就是旺善。
但那女人偏不認, 只道自己姓辛,行四,人稱一聲辛四娘。
哪能怎麼辦呢?
莘善只得無措地坐在繡墩上, 望著那抹碧色的身影,如遊蛇般穿梭在綵緞間。
為甚麼要裝作旁人?
是因為她打了他嗎?
莘善低下頭, 絞著自己的手指。
可這本來就是旺善的錯。
出爾反爾。
言而無信。
反覆無常。
“莘善大人。”
辛四娘嬌笑著, 雙手捏著一匹極淡的青色紗, 在她面前抖開。
順滑的紗如煙般散開,鋪展開來, 如一泓輕淺的湖水。
“天水碧。”辛四娘指尖輕柔地劃過紗面, 嫣紅的豆蔻灼灼刺目。
莘善不自在地別開眼, 嗡聲嗡氣道:“做甚麼!”
話音方落,辛香便攏了過來,青紗倏忽罩下, 蒙了她滿頭滿臉。
隔著朦朧的紗,莘善盯著她兩片紅嫣嫣的唇,一開一合道:“給小大人做頂帷帽,可好?”
莘善抿著唇,不說話, 也不掙開,只是隔著層紗,盯住她。
那一雙眸子自然是漆黑無光的,隔了層紗,更是成了兩片不見底的深墨。
倏忽間, 那墨黑被遮住, 莘善面前青紗一晃, 一雙黑洞洞的眼眸便驟然在她眼前放大。
隨之迫近的, 還有粉白的面,殷紅的嘴。
“小大人。”辛四娘也罩著青紗,捧起莘善的手,說道:“怎麼了?不喜歡這匹紗?”
莘善身子向後靠去,皺著眉,垂眸看向裹著自己手的那雙手t。
冰冷,素白,但柔軟,紅豔豔的豆蔻摩挲著她的手背,似乎想要將她染紅。
“這又是你從哪奪來的身子?!”莘善抬眸,瞪向她。
辛四娘仍笑眯眯道:“這就是四孃的身子啊,小大人認錯人了!”
“我沒有!”莘善奮力想將手從那冰冷的桎梏中掙出,卻是徒勞,“你才不是辛四娘!你就是莘旺善!”
旺善笑容釘在臉上,不發一言,仍是望著她。
“你又殺人了,是嗎!”莘善眼中包著兩團淚,幾乎落下。
“沒有。”不是溫婉的女聲,而是平靜卻又陰冷的陌生聲音。
“騙人!”莘善猛地用他的手撞向他的胸膛,“你總是這樣!林槐也是,這個辛四娘也是!”
在撞到第三下時,那冰冷的手忽地鬆開,而後抱向她,將她攬進懷中。
青紗罩下,一方見大的天地,一人一鬼。
“林槐他……是我衝動了,是我的不是。”莘善靠在他的懷中,涼氣隔著衣料傳來,還有他的聲音。
這是她頭一回聽到他真正的聲音。
“辛四娘這名字是我隨口謅的,這個人也是我在白川城城外見到的。”
莘善在他懷裡抬頭望向他,卻不偏不倚,正撞進他垂落的視線裡。
旺善輕輕一笑,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說道:“我保證我沒說謊。”
莘善一愣,只怔愣地望著他的唇——顏色變淡了。
旺善又低下頭來,一手捧著她的頭,將她的頭按向自己左臉,印上一吻。
莘善仍是怔怔地盯著他的臉,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唇,垂眸一瞧——手背上竟沾一抹白色的粉末。
一聲輕笑,她抬頭望去,只見旺善捋走鬢間的碎髮,指尖拈起一處,輕輕一掀便露出裡面紫黑的肉和森白的牙。
莘善驚得猛地從他懷中掙出,擰著眉,不知該說些甚麼。
旺善笑著望著她說:“我碰到她的時候,已經爛了不少了,我修補了修補,就鑽了進去。”他將那片似皮的東西又粘了回去,蹙起眉,委屈道:“只有她的身子還算完好了,其他的不管是男是女都爛成骨頭架子了。”
莘善抿緊唇,抬手試探地伸向他,而旺善也順從地向她探過臉去。
“這是用甚麼補的?”莘善指尖按壓著那層彈軟,好奇道。
旺善抬手摸向她的額頭,手指摩挲著,笑著說道:“就是層皮啊。”
“可是……”莘善忍著不斷自後背竄起的冷顫,輕輕掀開那層皮。旺善微微張嘴,方便她檢視。
森白的牙,翻卷的肉,紫黑混著暗紅,間或有蠟黃。
那片黑紅的舌,安詳地臥在漆黑的口室內,忽地彈動起,深處漆黑的喉中似有異物蠕動。
莘善猛地將頭向後撤去,手忙腳亂地將皮蓋了回去,胸膛中仍咚咚地響個不停。
旺善又抬手將那粘合處又按了按,笑眯眯地說道:“只將面上修整地體面,身上嘛……就沒那麼好看了。”
莘善一愣,旋即將兩人頭上罩的青紗一把掀開,板著臉道:“你又來找我幹甚麼!”說著,便將青紗狠狠揉作一團,按進旺善的懷裡。
他仍是笑著,站起,將紗輕輕抖開,墊著自己的身子將青紗疊好。
“明明是小大人您自己找上我的。”又變為溫婉的女聲。
“我!”莘善被他噎住,癟了嘴,坐在繡墩上不說話。
“既然小大人您看不上這塊,那四娘便再重新去找一塊吧。”
碧色又旋進五彩繽紛。
莘善低頭望著那兩隻不斷走動的鞋,輕嘆一聲,塌了肩膀。
“莘善大人!莘善大人!莘善大人——”
樓下傳來莘申逸的叫喊聲。
聞言,莘善鬆開輕咬住的下唇,猛地站起,徑直掀開擋路的緞子,便想去樓下找他。
“我在這裡!”
莘善還未走到門口,便被辛四娘橫著的手臂攔住。
她笑眯眯道:“小大人,您還不能走。”
噔噔蹬的上樓聲。
“在二樓嗎?樓下怎麼沒人啊。”
莘善剜了她一眼,側身躲開往一旁走去。誰知皮尺忽地繞胸而過,一下又將她攬回微涼的懷中。
莘申逸方抬腳步入,抬眸望向莘善時便一愣,隨後便這般站定了說道:“還沒弄好?”
“是。”辛四娘回答道。
“我不要做了。”莘善一手扒拉著纏在她胸前的皮尺,一邊皺眉望向莘申逸道。
“別啊,班主吩咐的不能不辦啊!”莘申逸笑了笑,勸道。
“莘申逸!我可是主師!比那個破班主厲害多了!”莘善朝他不滿道。莘申逸只是賠笑,而貼在她背後的辛四娘卻極輕聲地應了句:“正是。”
“莘善大人,給您這個。”莘申逸遞來一包散發著香氣的油紙包,被辛四娘眼疾手快地接住。
他撓頭道:“吃飽了再做。我再去外面採買。”又朝一旁的辛四娘作了個揖,“麻煩這位姐姐了。”說完,衝莘善一笑,轉身便走。
“我也……”一隻手捂住了莘善的嘴,截住了她接下來的話。
“你不去哦,小大人。”辛四娘用臉蹭著莘善的臉,柔聲說道。
莘善皺眉將她的手拿下,又將她的頭狠狠推開。
她將臉上的粉用手掃下,瞪著她說道:“你到底抹了多少粉?!”
“不敷這麼厚的粉蓋不住的。”旺善將皮尺收起,推著莘善穿過重重的綵緞,又回到裡間,讓她坐好後,便將莘申逸帶來的吃食開啟,放在桌上。
“這幾天餓壞了吧。”
那油滋滋的,白胖胖的包子還冒著熱氣。
莘善雙手撐在案上,微微探頭聞著肉包子的香氣。
“不餓。”莘善嚥了咽口水,說道。
“小騙子。”說著,旺善拿起一枚包子,舉到鼻尖下,深深地嗅了一下。
莘善猛地站起身,從他手中奪回,皺眉道:“這是買給我吃的!”
“我又不吃,也聞不見味道,急甚麼。”旺善輕笑一聲道。
“那你裝甚麼……”莘善坐下,咬了口肉包,嘟噥道。
“好吃嗎?”旺善問道。
莘善點了點頭。
很好吃。
她吃完又拿起一個。
旺善拉過一隻繡墩,坐在她身旁,時不時地拿起手絹,為她擦擦嘴。
“唉——”
莘善塞了滿嘴,鼓著腮幫子,瞪了他一眼。
“從前都是我餵你吃,沒想到現在卻是我看著你吃。真是世事無常啊!”旺善笑得無奈,抬手又將莘善嘴邊的油漬擦拭乾淨。
莘善嘴中嚼的一團,怎麼也咽不下,只顰著眉盯著旺善。
怎麼說得像是她娘一樣。
莘善又反覆嚼著嘴中的食物,打量著旺善現在的模樣——雖塗著厚厚的脂粉,但仍能看出是位三十左右的婦人。
現下倒真像是她的娘。
“怎麼了?太乾了?噎著了?”旺善忙拿來茶壺,倒了杯水,遞到莘善嘴邊。
莘善輕輕搖頭,將嘴中的食物艱難嚥下,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包子,望著他說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娘是誰?”
旺善一愣,旋即又嫣然一笑,張開手臂作勢要抱住莘善,卻被她抬手擋開。
“我就是啊!”
“騙人。你明明是男人……不對,你是個男鬼。”莘善將他推遠道。
旺善垂下手臂,仍噙著一絲笑,輕聲說道:“那就真的沒……”他又垂眸,笑著搖了搖頭,“是啊,我是個男鬼,我要當男人。”
莘善垂下眸子,輕輕嘆了口氣。
那她到底是如何來的?
“快吃吧,你現在這身子,光吃這幾個包子可吃不飽的。”旺善將包子又向她面前推了推,說道。
莘善耷拉著一張臉,瞥了眼那些還冒著熱氣的包子,搖了搖頭說:“今天不太餓。”
“嗯?你吃了……”
“你別總是靠過來!”莘善擰著眉,不耐煩地將他推開。
“趕快將帷帽做好!還有那些甚麼黑衣服!也趕快做好!”莘善奪走旺善的手帕,胡亂地擦掉手上的油,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朝旺善說道。
旺善仰臉望著她笑:“急甚麼!”他眼睛往窗戶一瞥,不緊不慢地補充道:“天還早呢。”
“趕快做完了,一別兩寬!”莘善將手帕,甩在他臉上說道。
旺善抬手接住慢慢自他臉上滑落的手帕,緩緩站起。
辛四娘比莘善高出半個頭,他就這樣站在她面前笑著,靜靜地望著她。
“一別兩寬?我可沒教過你這樣用。”
莘善心下惶然——難不成她記錯這成語的意思了?
旺善微垂著頭,向前半步,幾乎要與莘善面貼面。
莘善踢開繡墩往後退去,卻只撤了幾步便貼上了牆壁。
嫣紅的嘴緩緩彎起。
辛香味罩住了她渾身上下。
冰冷滑膩的手如蛇般攀上了她的臉。
不過只是個成語罷了,何至於此?
莘善緊鎖眉頭,毫不退縮地回瞪過去。
“寬不了,擋著你的我都給殺了。”
【作者有話說】
我才是你們的親孃嘞[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