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留下來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莘善不想跟旺善去京城了。
她要和人在一起。
就在那晚, 她打了他。
是的,他那副軀體幾乎被她捶爛了,勉強站起將那顆枯倒的帝屋樹搬走。
她為他留了隻手, 也是那副軀體上唯一一隻手。
黑水幾乎都要從那具殘破的身體裡流出來了,抖動著連線著支離破碎的骨肉。
那就是他, 那就是旺善。
漆黑的水, 佔著人的軀殼, 狼狽地單手夾著帝屋樹,躍上屋頂。
他臨走前望了她一眼。不是回頭看, 他的眼睛掉出來, 耷拉在脖子上。
不對, 那不是他的眼睛。
總之,旺善望了她一眼。
從那被捶爛的、紅白的、炸開的腦袋中鑽出,漆黑地望了她一眼, 隨後消失在月色中。
地上的屍體都不見了,黃黃的葉子,紅紅的果殼,黑黑的種子,灑滿一地。
但, 很快便消失了。
帝屋樹紮根的空洞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地的布料,在月光下灰白,灰白。
莘善打眼一看,尋不見那帕子, 便不再找了。
莘祁末來了。原來他去了城外埋屍。
他說有隻鬼來了, 守門的偃師都被鬼惑了。
莘善給他指了指那堆布料, 告訴他那隻鬼已經被她殺死了。
莘祁末半信半疑, 但莘善可不管他。
她現在是他們的主師大人,他們合該信她,畢竟除了她沒人能殺得了鬼。
白川城的大小官吏盡數死絕,唯一活著的李通判也被嚇成了傻子。
於是現下白川城的修繕打理,全靠著莘家班。
莘祁末整日忙得腳不沾地,百姓推舉出幾名能幹者,與他分理事務,他方才得空喘息。
與他不同,莘善則過上了作威作福,享用百姓供奉的好日子,過得甚是自在。
可,是真的自在嗎?
莘善癱在躺椅上,望著自南邊漫上來的烏雲。
沉悶,是扇子無法驅散的沉悶。
“莘善大人,要落雨了。”莘申逸將扇子扇地哐哐響。
莘善沒有作聲。
遠處的雷聲轟隆隆地壓來。
“這幾天總是下雨,衣裳都曬不幹。”莘申逸抱怨道,扇子依舊扇地哐哐作響。
“餓了。”莘善忽然道。
“得嘞!”莘申逸猛地站起,接過莘善拋來的半塊糕點,塞進嘴中囫圇一嚼,含混道:“廚房給您備了許多吃食。那走吧!”
瓢潑大雨在莘申逸身後落下。他搬著躺椅笑著躥進屋裡,放穩後又笑著對莘善說:“還是我去廚房將吃食拿過來吧。”
莘善點點頭,隔著窗欞望著他雀躍的身影消失。
莘家班說是收小孩子,其實根本收不到。
不光是有天賦的孩子難尋,當爹當孃的誰也不願讓孩子改姓;那沒爹沒孃的,也不願跟著流浪,只想在個地方站穩腳跟,尋口飯吃。
更多的,是騙了幾口飯便溜走了。
因此,莘家班的小孩子從頭到尾只有莘申逸一人——年已十六的莘申逸。
莘家班裡頭,十有八九是當年偃師的後代。
莘善不明白,看年紀,他們大多都經歷過那場血腥屠殺,為甚麼還要姓莘?畢竟封廣元他們可都改了姓氏。
莘善接過莘申逸遞來的筷子,遲疑了一下,話到嘴邊掂量了掂量,結果只換來了莘申逸的催促。
“莘善大人快吃啊!”他推過一碟滷肉,又催促道:“快吃啊!快吃!莘善大人不是餓了嗎?!”
是啊,她是餓了,但不是快餓死了。
“先等一下!”莘善抬起一隻手,想讓他稍安勿躁。
“要飲些水嗎?”說著,莘申逸倒了一碗水,遞到她嘴邊,“先潤潤嘴!”
莘善皺著眉頭向後靠,莘申逸卻伸長手臂將水碗往前送。
最終,莘善後背靠在椅背上,莘申逸將水碗的碗沿硌在她唇上。
莘善皺著眉,抿了一小口,隨後抬手將那碗水推開。
“不喝了嗎?”
莘善點了點頭,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望著他問道:“你去過尹川城嗎?”
莘申逸將水碗擱回桌上,笑著回答道:“沒有啊!我還想問問莘善大人您呢,尹川城長甚麼樣啊?!”
莘善一愣,支支吾吾道:“就是、就……跟白川城差不多。”
“那天下的城大抵都是大同小異……”話還沒說完,莘申逸又猛拍腦門,捂住嘴,嗚嗚道:“我不說話了!莘善大人快吃吧!”
莘善無奈地瞥了他一眼,輕嘆了一聲,便提腕抬箸,開始吃飯了。
莘祁末他們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只剩下她和莘申逸這兩個“小孩子”日日守在一處。
莘善最近食量驚人之大,無時無刻不想要吃飯。她隱忍著每天只吃五頓,但仍是將城裡人駭得目瞪口呆。
不過還好他們沒有數落她,仍每天給她做好吃的飯菜。
莘善吃了一口軟爛的滷肉,心中暗道:還是少吃些,即使加上內城的餘糧,供給整座城裡的人仍是捉襟見肘。
一隻雞腿遞了過來,莘善看著碗中的雞腿一怔,旋即抬頭望向莘申逸,問道:“怎麼把雞給燉了?!”
莘申逸直咽口水,眼巴巴地盯著一桌的佳餚,含糊地回答道:“ 這隻公雞太惱人了,總是t吵人清晨,就給宰了。”
“……你不吃嗎?”莘善問道。
“不吃,不吃,不讓我吃……”莘申逸微微搖頭,喉結又連滾了幾下。
“他又不在。你不說我不說,他也不會知……”莘善話還未說完,莘申逸便猛地拉過一隻木椅坐下,從背後撈出早已備好的筷子,夾了口炒蛋便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邊嚼邊笑著附和道:“對!對!對!”
莘善看著他猴急地向嘴中塞著菜,也跟著笑了起來。
吃罷飯,身上冒了層薄汗。
雨仍急急地砸下。
莘申逸將躺椅搬到房門口,又拉了只小木凳在一旁坐下。
泥土的腥氣和雨氣混合,撲在身上,吸入體內,甚至有些沁涼。
莘善歪在躺椅上“消食”,看著那如織布般的雨幕,只覺一陣恍惚。
灰濛濛的。
“雨下下來,就不悶了。”莘申逸在一旁說道。
莘善仍是盯著斷了線的雨,並未搭話。
“不知道班主他們歇工了沒有,冒著雨幹活可不好……”
“對了!”莘善猛地轉過頭,手按住他的手臂,說道:“你知道為甚麼……”她垂眸又抬眸,斟酌道:“莘祁末為何年紀輕輕便能當班主?”
莘申逸茫然地看向她:“為何?”他撓了撓頭,又說道:“班主很厲害啊,厲害的人才能當班主。”
“其他人沒有比他更厲害的嗎?”莘善問道。
莘申逸稍一仰頭,眼睛朝斜上看去,只一瞬又猛地望向莘善笑起來:“你啊,莘善大人!”
莘善盯著他看,在他剛要張嘴的瞬間抬手按了上去:“你安靜一會兒。”
莘申逸瞪大眼睛望著她,乖順地點了點頭。
莘善收回手,繼續望著屋外。
雨小了點,起了陣風,裹著細密的水珠,吹進屋裡。
莘申逸只能安靜一小會兒,只是一小會兒。
即使不說話了,也會上躥下跳不知去搗鼓些甚麼。
莘善只能由著他將躺椅往屋內拉。
其實她挺喜歡帶雨的風拂過臉上的,但要很小的雨才行。
可是,初夏的雨都是沒個定準的。
這會兒,雨卻又停了下來。
天也暗了下來。
莘善又餓了。
可這次,莘祁末回來了。
似是被澆了個落湯雞,莘祁末臉色陰沉,身後的一群人面上也是黑沉沉的。
然而,他們身上穿的卻是乾爽衣裳,黑壓壓地進屋來了。
飯已擺好,莘申逸立在桌邊,分明是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氛,也不作聲迎接了。
莘善往他身後縮了縮,也不想先開話頭。
莘祁末往莘善這邊望來,她與他四目相接,又瞬間錯開。
那是甚麼眼神啊?!
莘善竟是這幾天頭一次感到沒有胃口。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莘祁末說道:“先吃飯吧。”
莘家班要一起吃飯的。
加上莘善一共二十人,擠在一張大圓桌上。
原本便吃飯速度極快的眾人,此時也沉默著吭哧吭哧地刨著飯,像是在比誰吃得更快般,一個接一個地吃好了。
最後,連最愛湊熱鬧的莘申逸也被拉走了。
飯桌上,只剩下莘善和莘祁末兩人。
莘祁末為莘善夾了一箸菜,莘善埋頭扒著飯。
她也想走,所以也迅速吃完後,將筷子一放,但莘祁末此時卻出了聲:“吃完了?”
“嗯……”莘善剛欲起身,聞聲身子一僵,又不得不坐了回去。
“莘善……我有事問你”莘祁末也放下筷子,皺著眉頭盯著自己半碗米飯說道。
“甚麼?”莘善小心翼翼地問道。
“尹川城發生了甚麼?”
莘善渾身一震,緊緊捏著自己的衣角,抿著唇不作聲。
莘祁末轉身面向她,緊鎖眉頭,問道:“那個叫莘旺善的人……其實是鞠信昈吧。”
莘善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垂眸,輕輕點了點頭。
“尹川城現在……嘖!”
莘善低著頭問:“你怎麼知道的?”
“來人了。”莘祁末猛地仰在椅背上,椅腿移動的聲音驚得莘善一激靈。
“莘萬陵知道你出來了。不過,我將他們趕走了。”
莘善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她做錯了甚麼。
“現在找不到尹川城了。”莘祁末追問道:“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懷中的那個人偶似乎在戳莘善,但她搖了搖頭。
她只是想離開那兒。
所以,她要將所有過錯都推給鞠信昈,然後留在這兒。
“封廣元將我帶出城,去見了鞠信昈,之後我便甚麼都不記得了,再醒來時,他就把我帶出了城。”莘善低著頭說道。
莘祁末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頓了頓,說道:“不知道莘詹凌那個老東西教了他甚麼。可惡!竟叫那鞠信昈給跑了!”
莘祁末跟她說過那輛馬車在訛死的那晚便消失了。
沒找到車轍印,沒有馬蹄印,不知所蹤。
“尹川城不是很難找嗎?可能、可能只是暫時沒找到。”莘善悄悄抬眼望向莘祁末,他正仰著頭望著房梁。
“不。”他仍仰著頭,說道:“好幾個月了,一絲蹤跡也無。”
莘善悄悄嚥了口口水,沒有再接話。
找不到尹川城,也沒甚麼……
許多張人臉一閃而過,莘善在心裡也噤了聲。
忽地,莘祁末直起身來,一把攥住莘善的肩膀,猛地一搖,強迫她抬起頭來:“我們要離開白川城!”
莘善不明所以,只呆呆地望向他略顯狂躁的眼睛。
“他們知道你跟鞠信昈逃出來了!莘萬陵會來抓你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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