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離巢
“你才是狗!”
莘善要受不了了。這所有的一切都不應該是她應當承受的。
她蹲在牆角,一個陰暗的角落裡,沒有人能發現的地方。她回不去那個小院了。
今夜太吵了。光很吵,人很吵,她的心也吵得厲害。
好長時間沒有修剪的指甲分開挨在一起的髮絲,摳在頭皮上,痛但可以讓莘善清醒著流淚,不用擔心發出聲音。
為甚麼?
她的眼睛失焦地投在某處,剝落的,斷裂的,黴蝕的,吐白的,模糊地放大。
為甚麼?
她吸了吸鼻子,昂起頭,溫暖的淚水劃過平坦,拐下,冰冷的掉落在她發燙的面板上。
衣袖被勾動。
莘善低頭看向那隻黑貓。靜靜地對視著,那雙翠綠清澈如寶石的眸子,她伸出手,將它抱進了懷裡。
“是你對嗎?你這隻壞貓,都是你乾的……”
她將它深深地塞進自己的懷裡,臉深深地埋在它柔軟的毛髮裡,鼻子深深地嗅著它身上冰冷的辛香。
“唔!”
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地向兩邊咧,不管是口水還是淚水,都被她抹進旺善的毛髮裡。
“為甚麼?!”
旺善在她懷裡掙扎,她聽到遠處的吵鬧聲。
短促地張嘴吸氣,又打了個哭嗝,她鬆開旺善,然後向自己的大腿上猛擊一拳。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早已跳上牆凝注著她的旺善。
只有你……
使勁吸了幾下鼻子,她胡亂擦了把臉,輕巧地躍上院牆,跟隨著旺善在黑暗下,灰暗中奔跑。
很亮,這裡很亮很亮。
莘善從來沒來過這裡。她轉頭看向遠處閃著金光的白塔,不安地跟隨著旺善走在一條明亮的白色石板路上。
旺善停下了,她也跟著停下來。高高翹起的尾巴完成一個半圓,抖動著朝反方向彎下尾尖,旺善回頭看她。
莘善嚥了咽口水,抖了抖嘴唇,說:“我們要去哪……”
旺善像是若有所思地轉回頭,耳朵都動兩下,隨後縱身一躍,跳進了路邊齊膝深的草叢裡。
莘善緊隨其後,用手撥拉開草,以防旺善的身影被雜草淹沒。其實她完全不必擔心找不到旺善,因為它每一步都高高地躍起,確保她能看到它的行進路線,又“唔嗯”一聲落下。躍起,跟隨,落下,漸漸地遠離了那些刺痛她的光,又來到一堵牆前——不,又是一堵影壁。
昏暗的光線讓她看不清上面刻畫著甚麼。她欲伸手觸控,卻被旺善打斷。它躍起,咬住她的衣袖,嗚嗚地低吼著。
莘善愣了一下,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托起它在空中蕩著的後爪,卻被它借力蹬走。
她跟著旺善繞至影壁後——黑暗一片,影壁的後面甚麼都沒刻。
旺善貼著牆邊挖著甚麼,莘善也好奇地蹲下,與它一同挖掘。土很硬,她的手指很痛,於是她摸向懷中,拿出了一把剪刀。
她頓了一下,隨後推開旺善,用力地將這把剪刀扎入土中。
手震得發麻。
她咬著牙,雙手握住,高高舉起,然後迅速地刺下。
噗嗤。
舉起,重重落下。
噗嗤。
遠處飄來了人聲。
舉起。
封廣元的聲音?誰的聲音?
落下。
噗嗤。
茅汀碩?慫包一個。
舉起。
全都去東苑送死吧。
落下。
噗嗤。
我,再也,不,管,你,們,了。
舉起。
……
挖到這個純白色的人偶時,莘善渾身都溼透了,衣物緊緊地裹著她,手無力地抖動著,卻不願鬆手放下剪刀。
旺善用指甲勾起那隻人偶胸前纏著的一根紅繩,歪頭看向莘善。
莘善跪坐著,癱下的肩膀奮力抬起,沾滿泥土的手指撐開潔白的剪刀,勾住了紅繩。
咔噠。
剎那間,她感覺黑乎乎的天好像墜了一下,這個莘府連同她的心一齊緊縮了一下。院牆外有東西正向內壓迫。
莘善渾濁的雙眼猛地清明。一根細細的、慘白的手指戳中她的眉心,戳中她的心。
她畏縮地往後退,耳邊不斷重複著她聽不懂的語言。
憤怒。
懸空的木偶嗡嗡地震動著,惡狠狠地指著莘善,雕刻出的眼眶中間凸起的眼球漸漸滲出黑血。
血腥味濃得幾乎讓她窒息。
她渾身的血液逆流起來,雙腳不受控制地踢踏著往後退,眼睜睜地看著那不斷蔓延過來的黑血卻不知所措。
為甚麼……
旺善猛地跳起,將那個不斷逼近她的人偶叼在嘴裡撕咬。她怔怔地看著,慢慢地恢復了呼吸。
“莘善!”
她機械地抬頭,看著面前的影壁變黑,變臭,變得腐敗,然後一點點坍塌。
遠處叫罵聲此起彼伏。
旺善叼著人偶從院牆上跳下,站在漆黑的府外看著她。
莘善蹲伏在牆頭,最後看了一眼明亮的莘府,便屏氣投入黑暗中。
尹川城的夜晚很黑。星光,月光只是那黑幕上不顯單調的點綴。
莘善跟在旺善後頭跑。她經過一間屋子,一排屋子,無數間屋子,一對亮晶晶的窗戶,十對亮晶晶的窗戶,無數對亮晶晶的窗戶。
噠噠噠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卻沒有一扇門開啟來看看是誰。
今夜的尹川城和六年前的那一夜很像。還是說尹川城裡每一夜都如此?
莘善渾渾噩噩地拖動著腿,一直跑著,如同一隻牽線木偶般被旺善拉扯著來到了王府。
明晃晃的燈光從兩側打來,將硃紅大門耀得鮮亮如血。
她就知道會來這裡。
旺善繞著她的小腿,蹭癢,喵叫,像是在催促她開門進去。莘善蹲下身,無力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將躺在地上的人偶拾起,笑著說:“掉了。”
至少這件東西應該屬於她。
在莘善將那無禮的手指指人人偶收進懷裡時,那安靜矗立著的大門後,忽然傳來一陣陣咚咚咚的響聲,那聲音越來越響,她警惕地往後撤t了半步,一隻手悄悄地摸向懷裡的剪刀。
“砰!”
門被人大力地撞開了。
“來了!來了!”
一個男人披散著頭髮,瘋瘋癲癲地從門裡跳出,然後衝向莘善的方向。
莘善抽出剪刀,舉在胸前,朝那人喊道:“別過來!”那人像是沒聽見般,還是咚咚咚地往她那邊衝,終於在逼退她好幾步後,胸口抵著剪刀尖,停了下來。
“嘖!這個身體也噁心?”
莘善不明白他在說甚麼,但鼻子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眼前這個人不是人,是那隻大鬼。
“罷了,罷了!”
莘善依舊用剪刀抵住他身子,靜靜地打量著他的一舉一動——他說完話後,隔著散落在眼前的頭髮看了她幾眼,隨後便不知從哪拿出一支玉簪束髮,邊擺弄頭髮邊嘟囔道:“方才知道你到了,一回神,連衣衫都顧不得系,赤著足便跑出來了,你……罷了,罷了,唉!那姓封的真不會養孩子!”
“你怎麼知道我到了!”
莘善聽著他絮叨很煩,手上用力往前戳去,卻被他偏身躲開。
“哎!小心點!這個戳我,我真的會痛的!”
他一個旋身將散落的頭髮高高束好,凌亂的衣衫也被理好繫緊,只有那雙腳還赤裸裸地踩在地面上。
他抬起一隻腳向莘善展示,她偏頭躲開,皺起了眉。
“行,又噁心了。”
莘善餘光看向他的手伸過來,似乎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她猛地後退一大步,厲聲說:“你幹甚麼?!”
那人卻頂著一張無辜的臉看著她,說:“進府啊。”
是,他這次換了張臉,是一個年輕白淨的男人的臉。不對,他說他換了身體。
莘善忍著噁心,對他說:“我為甚麼要進去?!”
“除了這裡你還能進哪?莘府?還是哪家?有人讓你進嗎?”
莘善被他問住了,但仍板著一張臉,狠狠地瞪著他。
“你想去哪?你不會是覺得你鬧這麼大,你跑出來還能再回去吧?”
那人抱著手臂,彎下身子,與她視線齊平,笑眯眯地說。
“……都是你乾的吧!”
“不是,都是你乾的。”
莘善瞪大雙眼看著眼前這個無賴——她敢確定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造成的,至少……是他迷惑她做的。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人將旺善抱在懷裡,轉身走了,而她卻沒辦法將旺善要回,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它們是一夥的。
莘善頹廢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扇大門還大敞著,她微微踮腳,往裡探看——昏暗的院裡看不到人影。
她仍站在原地扣著指縫裡的泥。
“喵嗚!喵嗚!”
莘善只覺心頭一跳,抬頭看向攀著門檻,露出一顆貓頭的旺善。
我只是想把旺善抱出來。
她輕輕地挪步,無聲地踏上臺階,來到門前,伸長脖子朝裡看了眼,便將手伸至旺善身下,但卻被它弓起身,如泥鰍般滑走了。
“旺善!”
她壓低聲音叫它。旺善卻只是回頭瞧了她一眼,便擺著尾巴,悠閒地往王府深處走去。
莘善著急地跨過門檻,身形未穩便往前衝去。滿意地逮住旺善,抱在懷裡,她喜滋滋地轉身,卻在看見身後站著的那人抖了下身子,僵硬地立在原地。
“呀!善兒進來了!”
他換了套華服——深綠色的,手中還做作地捏了把扇子。
“你怎麼在這!”
莘善緊緊地抱住旺善,準備瞅準時機衝出去——門還沒關,而且離得很近。她的視線移向在她眼前開啟摺扇亂晃的男人身上。
“這是我的王府啊!”
他搖搖晃晃地朝著莘善走來。莘善與他保持著距離往旁邊繞去,就在她瞅準時機準備一個箭步衝出去的時候,那人突然說:“我想在哪就在哪。”
咚。
莘善抬起的腳踏在了金磚上。
金碧輝煌的屋子。
歡快的拍手聲響起。
莘善看向坐在自己左手邊的那人——他捏起一尊空茶杯,優雅地朝杯口吹氣。
旺善在她懷中掙扎,她鬆開手後,它便跳上了桌子,蹲坐在上面,打理自己身上的毛髮。
“這是怎麼回事?!”
莘善一掌拍在桌面上,將旺善嚇得跳起,落在那人肩頭。
桌子發出痛苦地吱呀聲,桌面被她拍出一個大洞。
“你這孩子!怎麼每次都要廢我點東西!”
那人手忙腳亂地企圖修補桌面上的大洞,又手腳並用地企圖將即將散架的桌子拼好。
“你到底想幹甚麼!”
莘善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幾乎面貼面,朝他怒吼道。可是那人卻不知死活地朝她笑。莘善感覺到懷中的剪刀正在難耐地抖動著。
“善兒,甚麼我要幹甚麼,你想幹甚麼,啊?”
“我!”
“你難道不知道跟著旺善走,會來到這裡嗎?”
“……”
那人手指冰涼,甫一觸及她,便冰得她想立即撤手,但卻仍倔強地再次握緊,目光卻低垂下,不敢再與他對視。
“我以為你想通了。怎麼?還想回去?”
好冷。
她想要鬆開手,卻被他的手掌整個包住,拽著她不讓她撤退。
“我不……”
掙不開。她的另一隻手掰著他的手指,卻怎麼也解不開;她的身子扭動著企圖帶動全身力量,將手拽出,可是卻是徒勞。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以後?
“你之後要幹甚麼?”
之後?
她聽不懂他在說甚麼。用力掰,掰不動,用力拽,拽不出。不然,就殺死他吧。
“你難道是他們養的一隻狗嗎?沒有自己的打算?”
“你才是狗!”
莘善臉色一凜,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那人鬆開她的手,若有所思地偏著頭摸向自己的臉。而莘善則一臉震驚地看向他青紫色的半張臉,再看看自己的手。
他剛才罵她啊,她打他應該沒問題吧。
“怎麼?你有打算?”
那人半張臉笑半張臉僵,略顯滑稽。
莘善愣了一下,隨後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想”,她頓了頓,“我想去找我娘。”
對面那人聞言輕笑一聲,莘善不滿地看向他。
“那可太巧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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