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吃醋 就只喜歡師兄一個
千鈞一髮之際, 三人落入傳送陣裡,一陣天旋地轉後,後背狠狠砸在砂礫上, 雲蒔疼得齜牙咧嘴,所幸沒受甚麼大傷。
沒了窮追不捨的魔影群, 她揉著腰背坐起身,一抬頭就被眼前的景象看愣了。
他們似乎落在某個山丘上, 視線所及, 天穹低垂如蓋,灰濛濛一片,只有那輪血月近得駭人, 懸在正前方,巨大得有違常理,幾乎已經半滿,稍微看久點, 便覺天旋地轉, 彷彿要被吸進去。
再往下,是一片漫無邊際的荒原,焦黃開裂,隨處可見殘破的兵刃和森白骸骨, 遠遠近近, 無數黑影矗立,大多是妖魔的遺骸,有的高達數十丈, 半截埋進土裡,半截枯骨被寒風吹出尖銳的嘯響。
空氣裡沒有任何生靈的活氣,只有腐朽的鐵鏽味, 與濃重的妖魔殘息。
這裡就是壁畫中描繪的古戰場,經歷萬載光陰,硝煙早已散盡,可那股慘烈與壓抑,依舊撲面而來。
正怔忡間,身旁傳來女子的抽氣聲,雲蒔一下子驚醒,回頭便見容箬握著血肉模糊的右手,那張清秀的小臉蒼白得近乎透明,見她看來,還強撐著扯出一抹笑容。
“我們總算逃出來了,還好剛剛沒有賭錯……”
經過洞窟裡那遭,兩人也算並肩共患難了,何況她的受傷也是為了啟用傳送陣,雲蒔馬上過去捧住她受傷的手,“你先別動了,我馬上給你上藥。”
雲蒔沒有藏私,拿出自己最好的傷藥,低著頭仔細為少女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動作熟練而利落。
至於旁邊,大狐貍早就起身巡視了一圈,方才打鬥時過於激烈,渾身的雪白皮毛難得染了塵灰,顯得灰撲撲的,只是半點沒引起雲蒔的注意。
一時間,雲蘅局外人似得立在邊上,眼看著兩名女孩靠近低語,綠衣少女藉著傷勢,還將頭靠在雲蒔肩頭,一副孱弱嬌柔的模樣,與在洞窟裡的冷靜果決判若兩人。
那畫面落在眼中,讓他心頭陡然一躁,平空生出分戾氣。
偏偏雲蒔仍毫無所覺,以他的身份,與個小姑娘“爭寵”也著實不像樣子,雲蘅只得壓下這股莫名的煩躁,隱帶不善地盯著對方。
恰在此時,容箬微微抬眼,對上他投來的視線。
狹長狐眸清冷銳利,女子的眼瞳也格外漆黑幽深。四目相對的剎那,雙方心底都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似是警覺,似是排斥,更像是某種對於危險的直覺和預感。
僅僅瞬間,容箬便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被包紮整齊的右手,忽而輕嘆。
“雲師姐,你的靈寵好像不太喜歡我……我看,之後我們還是分開罷,免得惹它不快,也給你添麻煩。”
聽到這句,雲蒔還不懂怎麼忽然扯到這來了,轉頭看過去,剛好瞧見大狐貍默默走到遠處,饒是一句話不說,背影也透出兩分冷淡。
她只好隨口安撫,“別多想,大白向來如此,除了我誰都不愛搭理,你別往心裡去。”
“是麼?”容箬淺淺一笑,目光落在那道銀白身影上,語氣溫和而好奇,“那可能是我誤會了。不過這一路行來,師姐這隻靈狐著實不凡,不止精通人性,而且修為了得,剛剛若不是它奮力相護,我們怕是還無法從魔影中脫身。”
說著,她露出喟嘆之色,“師姐能收服這樣的靈寵,想必一定不易罷。”
容箬說得自然而然,只不過這話正戳中雲蒔心底最隱秘的地方,就算跟前人沒有惡意,她的神色也淡下來,半句不願多談。
“不過是機緣巧合撿到的,相處久了自然有些默契,不算甚麼稀奇事。”
她避重就輕地應付過去,目光也轉向別處,顯然不願再糾纏這個話題。
見她不願就此多談,容箬點點頭,識趣地沒再追問,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包紮的紗布,眼底仍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
之後繼續趕路,雲蒔本來沒把這當回事,但漸漸地也覺出幾分不對勁。
她能感覺到,自從進了古戰場,雲蘅便格外沉默。
往日他也不常說話,但偶爾會用腦袋蹭蹭她的手背,或是在她累了的時候主動停下來等她。可今日他只顧在前面探路,從頭到尾沒回頭看她一眼。
雲蒔有些莫名,又有些說不出的煩躁。
雲蒔百思不得其解,趁著中途歇息時,她終於忍不住湊過去,蹲在狐貍面前,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腦袋,在神識裡問他,“喂,師兄,你今天怎麼了?”
大狐貍眸光閃了下,端正半坐著,偏過頭,不理她。
雲蒔於是又戳了戳,“說話呀,我是哪兒得罪你了,悶不吭聲是怎麼回事。”
聽到她聲音也悶悶的,狐貍總算轉過頭來,那雙漂亮的銀眸靜靜望著她,良久,清冷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比往日低沉許多。
“阿蒔,我說過,離那個女子遠一些……此人定然有異,你不會沒感覺到。”
這話讓雲蒔微怔,剋制住轉頭去看旁邊人的衝動,她眉頭微蹙,無奈地回他。
“師兄,我記得你說過的話,但這一路的情況,我們皆心裡有數,若不是容箬提供的訊息,我們也無法這麼快地抵達這裡,總不可能目的達成就過河拆橋,把人攆走吧。”
“——不過你放心,我心裡有數,不會全然信她的,你師妹我還沒那麼傻。”
說罷,透過神識感應到他那頭翻湧的氣息,雲蒔挑起眉梢,看著他的眼神也變得微妙起來。
“對了,你這麼反常和生氣,難道還真是在介意此事?”
雲蘅直直盯著她,那雙銀眸在血月下泛著幽幽的光,“若我說是,阿蒔又當如何呢?”
雲蒔沒想到,師兄的醋竟然真的吃到了一個女孩子的身上,頓時失笑,伸手就抱住他的狐貍頭左右揉搓,在心底回他。
“那當然是向著師兄啦。師兄不願我與誰親近,阿蒔就不理誰,就只喜歡師兄一個,好不好?”
她聲音裡滿是笑意,顯然不覺得這有甚麼要緊。
雲蘅被她搓得腦袋晃來晃去,心裡也不知是無奈還是那點隱秘的歡喜。他想說甚麼,被她揉得說不出話,銀眸裡的光終是一點點軟下來。
“你呀,”他終於尋著空當,聲音低低地傳入她識海,“慣會拿這些話哄人。”
總算把人哄回來,雲蒔乘勝追擊,伸出雙手幫大狐貍撓著下頜處的軟肉,讓他舒服得眯起銀眸。
旋即,她悄悄往旁側瞥了一眼,見容箬並未看向這邊,當即飛快地在他眼睫旁輕親了一下,再朝他露出抹狡黠的偷笑。
雲蘅被偷親了下,渾身頓住,眸底翻湧過甚麼,又很快壓下去。他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如普通狐貍那般在她掌心裡蹭了蹭。
*
雖然雲蒔足夠小心了,但暗地裡,她與“靈寵”的這些互動還是落入了旁邊人的感知中。
——如果真的是“容箬”,就算察覺這些,也只會以為她與靈寵格外親近罷了。
但正如雲蘅敏銳察覺到的那樣,此刻的綠衣少女,身份遠不止她表露出的這麼簡單。
否則,僅憑一個小派弟子,如何會正好知道就連他們都不知曉的這麼多訊息?
那頭的“容箬”垂下眸子,沒往這邊多瞧一眼,但心裡也在與誰說話。
“……對,我已經進到古戰場了,是借凌雲宗掌門的親傳弟子之力。”
她嗓音壓得極低,微頓片刻,才繼續道,“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只是她身邊那隻靈狐身份蹊蹺,需先想辦法摸清底細,才能繼續下一步。”
良久,似乎從對方那裡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其人唇角微彎,又很快斂去。
等“容箬”再度轉頭,已經再無異樣,又變回了那個文弱安靜、惹人憐惜的綠衣少女。
表面恢復平靜,各懷心思的二人一狐繼續前行,下了山丘,踏入廣袤的荒原地界,沒走多久,變故遠比想的來得更快。
行至一片妖魔骸骨縱橫之地,三人身上鮮活的生靈氣息,如石子投進死水,難以避免地驚動了沉寂已久的戰場殘念。
毫無預兆,腳下大地開始顫抖,雲蒔低喝,“小心,快退後!”
她反應極快,帶著容箬迅速退到一株倒下的枯木之後,雲蘅也牢牢護在她身邊,目光凜然地望向異動發生的前方。
很快,在緋色月光下,焦土與殘骨之間,無數虛影緩緩升騰而起,依稀可辨是當年披甲執劍的修士、青面獠牙的妖魔,彼此廝殺、咆哮、倒地,又在月光下重新站起,迴圈往復。
萬年前的仙魔戰場,便這樣在眼前重現。
正在三人驚詫之際,天穹驟然一暗。
那是一頭龐然妖獸,朝他們這個方向轟然倒下,單單頭顱便有山丘大小,猙獰的獸角擦著雲蒔的鼻尖橫過,重重砸在地面,濺起漫天塵埃。她甚至能看清那頭巨獸眼中不甘消散的兇光。
下一刻,在戰場盡頭,驟然躍出一道雪白。
那身影快得只剩殘影,眨眼便至近前,銀白長毛在血月下泛著清冽光芒,沒有絲毫雜色,看形容,正是壁畫中描繪的那隻巨大白狐。
它落地一瞬,腳下荒原再度震顫。方才還廝殺不休的所有虛影瞬間凝固,朝那個方向齊齊俯首,似是臣服,又似是敬畏。
白狐卻未曾看任何人,只仰頭對著天際血月,發出一聲長嘯。嘯聲穿雲裂石,直震神魂,並非入耳,而是直接撞在三人識海之上。
剎那間,雲蒔只覺腦中嗡鳴一片,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住。
就在此時,白狐緩緩低頭。目光落向他們這邊,瞳色純白混沌,看似空茫無物,卻又精準無比地從二人一狐身上緩緩掃過。
最終,視線定定停在雲蘅身上。
僅僅一眼。
仍是狐貍形態的雲蘅渾身劇震,好不容易壓制住的妖血驟然沸騰,如決堤之水瘋狂衝撞著經脈。
那株紮根識海的白色巨樹也在劇烈震顫,無數枝葉瘋長,幾乎要撐破那片意識空間——
在他的血脈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正在回應那目光裡的召喚。
他極力想要穩住心神,可那道牽引太過沉重,彷彿從遠古穿透而來,壓得他動彈不得。意識漸漸不受控制,他四肢邁開,不由自主地,一步、又一步,朝那片虛幻與真實交織的戰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