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幻境 又穿越了?
見完師傅, 明松一溜煙跑去幫他們傳話了。雲蒔和雲蘅並肩返回蘊真峰,一路上,她的心思漸漸從這堆正事上飄離, 悠悠盪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假裝不經意, 餘光已在身旁的雲蘅身上轉了幾轉,雲蒔不敢回憶前兩日二人的那些相處, 只讓自己的思緒停在片刻前在太一殿的對答上。
雖然師兄說了不在意, 可顯然,他半妖的身世,也算凌雲宗的一大秘事了……當年既是師尊把他從秘境中帶回, 對此肯定一清二楚,她這樣做,究竟出於對無辜生命的憐憫,還是別有深意呢?
越想越覺得難以捉摸, 雲蒔對那位素來高深莫測的美人師尊, 不由更添了幾分困惑與敬畏。
而云蘅本人,明明懷揣著如此驚世駭俗的秘密,卻像甚麼都沒發生,依舊是那副清冷持重、淡然自若的模樣。
回到住處後, 二人的言談舉止和往日相差無幾, 但又隱隱透著剋制。再怎麼故作鎮定,雲蒔心底還是藏著兩分不自在,讓她下意識束手束腳, 再不敢像以前那樣毫無雜念地纏著師兄撒嬌耍賴。
以雲蘅的敏銳知覺,輕易覺察這點,對此也不覺得意外, 按住湧動的某些情緒,面上不動聲色,只依從她的心意,維持著溫和無害的兄長模樣。
二人之間客客氣氣的樣子,倒讓林娘子在旁瞧得納罕,暗自奇怪,這對向來親厚的師兄妹,怎麼出門一趟,回來就這麼生分了?
然而,論起定力和演技,雲蒔知道自己遠不及師兄,每每想到那晚,他最後說的那句“親口告訴我答案”,她便喉嚨發乾心跳失速,有種死期將近的緊迫和危機感。
她也著實弄不懂自己到底在怕甚麼,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把全副身心投入到修煉裡,整日練劍練得汗水淋漓,累得手都抬不起來,再沒空暇想那些有的沒的。
日子倏忽而過,轉眼就到了他們即將入陣歷練的時間。
丹玄子所言的浮生陣,位於玉衡峰後山的僻靜幽谷之中,乃是由擅長奇門八卦的和塵真人主持佈設,專用於磨礪弟子道心、精進修為。陣法共分三重,越往後生出的幻境越是真實,對人心的考驗也越是嚴苛。
師兄妹二人往日曆練,最多也只闖過前兩重,至於這第三重,宗門內少有弟子敢踏足。
傳聞此重能根據入陣者的執念與記憶生成專屬幻境,裡頭的人事景物皆與親歷無異,若是不能及時勘破虛實,甚至可能以假為真,困在幻境中耗盡修為,直至老死。
玉衡峰後山,浮生陣前,霧氣繚繞,地上的陣紋流轉著靈光。和塵真人還是那副不修邊幅的灑脫樣子,臉上卻難得神色正經,對著二人鄭重叮囑。
“這第三重幻陣,融合了上古煉心陣的殘紋,會根據你們心底深處的執念生成最能牽動心神的幻境,裡頭具體是福是禍、有何機緣,得你們自己去體會。
切記,無論見到甚麼、經歷甚麼,都要守住靈臺清明,莫要迷失自我,否則反倒會道心受損,難以破陣。”
不知怎麼,聽到師叔這話,雲蒔心底忽然生出點不詳的預感,但這時也晚了,和塵袖子一揮,陣紋大放光明,靈光如潮水般將立在其中的師兄妹二人籠罩。
最後,雲蒔只來得及與身側的雲蘅目光一碰,旋即一陣眩暈襲來,天旋地轉間,意識便被捲入了無邊混沌。
*
再度睜眼時,雲蒔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世界。
此際,她正躺在一張柔軟馨香的繡床上,抬眼便見茜素紅的輕羅帳子垂在身側,銀勾下的流蘇還在微微晃盪。
她愣了片刻,遲緩地坐起身。環顧四周,屋內陳設精巧雅緻,處處透著閨閣女兒家的氣息。再低頭,身上穿著質地柔軟的綾羅衣裙,十指纖細白皙,再也不見常年練劍留下的繭痕。
——從視覺到觸感,都與現實中一模一樣。這浮生陣第三重果然玄妙,真實到她像是經歷了系統所說的“穿越”,成為另一個世界的她。
這個世界沒有修仙者,沒有靈力飛劍,衣食住行皆與凡間無異。她現在的容貌名字都沒變,依舊叫雲蒔,且出身不凡,在偌大的宅邸裡嬌養長大,雖安逸富貴,卻讓素來野慣了的雲蒔頗不適應。
為了不崩人設,她只能努力忍耐,勉強扮演著“千金大小姐”的角色。
當然,既是為了磨鍊道心生成的幻境,不可能毫無可取之處。這裡的“雲蒔”擁有一對慈和溫藹的父母,對唯一的女兒整日噓寒問暖,呵護備至。這般來自血親的、毫無保留的疼愛,可以說是生為孤兒的雲蒔從未體驗過的。
短短數日,就算清楚眼前一切都是鏡花水月,雲蒔心底仍不由得生出兩分恍惚。
不過,再怎麼觸動,她也沒忘了正事,一邊努力觀察著幻境的破綻,尋找破陣的法子,一邊暗中尋找著自家師兄的蹤跡。
按理說,雲蘅和她同時進入此陣,不該分隔兩處才對,怎麼遲遲不見蹤影?
而且她這邊的情況,顯然是對應了她心中對父母親情的隱秘嚮往,那師兄那頭,此刻又會是甚麼樣子呢?
這個疑惑的答案很快便到來。
在入陣半個月後,雲蒔的演技越發爐火純青,逐漸適應了大宅環境,甚至能毫無心理負擔地扮成爛漫少女,跟著丫鬟們到府邸後園一起放春鳶。
好吧,難得能這樣無憂無慮地嬉戲,她也算樂在其中。正和丫鬟們笑鬧著,不想一陣東風忽來,將那隻漂亮的老鷹紙鳶吹得搖搖晃晃,最後一頭栽進大宅最西邊、一座被高牆圍起來的院子裡。
好像是頭一次發現家裡還有那麼個角落,雲蒔立在坡上,以手搭棚遠眺,視線落在那處若隱若現的青色簷角上,心頭不知怎的,忽然輕輕一跳。
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雲蒔拒絕了丫鬟的勸阻,自己拎著裙角走下山坡,徑直朝紙鳶跌落的方向走去。
而越靠近那裡,景緻越發悽清,腳下的石子路荒草叢生,兩側竹林森森,氣氛陰冷而壓抑,讓不得已跟來的兩個貼身丫鬟惴惴不安。
年長的那個實在忍不住,上前拉住她衣袖,小聲勸道,“姑娘,別再進去了,這、這裡不乾淨,實在不宜您這般千金之軀踏足……”
雲蒔頓住步子,轉頭看去,明亮如昔的眸子微微眯起,“蕪蘭,你知道這裡住的是誰,是麼?”
被她追問,蕪蘭欲言又止,臉上滿是為難,旁邊年少些的菡萏更沉不住氣,一張口就露了底。
“姑娘,前面是府裡的禁地,據說住著老爺夫人非常討厭的一個人,嚴令禁止下人們談起和靠近的……所以咱們趕快回去吧,這地方陰森森的,看著就嚇人,誰知道里頭有甚麼東西……”
雲蒔卻已瞧見那扇朱漆斑駁的院門。門虛掩著,並未上鎖,門楣上蛛網橫結,又隱約透著幾分人跡,不像全然荒廢。
那點直覺愈發鮮明。她拍了拍丫鬟的手背,口中說著“沒事,既然你們不能進去,便在外頭等著,我先進去瞧瞧”,腳下走得更快,邁上臺階,抬手便叩響門扉。
“打擾了,敢問此地有人在嗎?我的紙鳶不巧落進去了,可以容我進去取回來嗎?”
少女的清亮嗓音劃破沉寂,在空落落的院牆間迴響,餘音漸散,院中遲遲沒有回應,唯有風過竹梢的沙沙輕響。
後面的兩名丫鬟面面相覷,臉色又白了幾分。
雲蒔毫無畏懼,等了片刻仍無回應,她不再猶豫,揚聲道,“既無人應聲,小女便冒昧進來了。”
旋即伸手一推,陳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雲蒔邁入門檻,匆匆掃過,便將這座不大的小院看了個通透。
這是座一進的院落,角落是口覆著青苔的石井,井邊生著一棵半邊蔥鬱、半邊枯死的古怪槐樹。屋舍簡陋破敗,窗紙破了大半,在風裡簌簌作響,滿眼皆是年久失修的蕭索。
雲蒔的目光飛快逡巡,很快,陡然凝固在正屋門內的那片陰影裡。
大門口,兩名丫鬟剛剛克服恐懼,氣喘吁吁地追進來。下一刻,兩人齊齊瞪圓了眼睛,望著自家姑娘完全顧不上大家閨秀的儀態,拔腿就朝著正屋衝去。
再是乳燕投林般的,一頭就扎進門後那人的懷裡。
雲蒔已是全然忘卻外物,緊緊抱住跟前人的窄腰,感受到男子清瘦熟悉的身體輪廓,難掩激動和急切。
“師兄,我總算找到你了!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我都快以為你去另一個世界了,心裡好生著急……”
明明知道這是幻境,但時間分毫不差的流逝著,許多天下來,雲蒔可謂度日如年,如今終於和他接上頭,積壓的情緒一股腦湧上來,一時間竟是沒出息的鼻子發酸。
雲蒔深吸口氣,情緒稍稍平復了些,“師兄,我現在是雲府的小姐,你如今是甚麼身份,怎麼住在這裡,有沒有遇到危險?”
她一邊追問,一邊仰頭望向對方,在陰暗的光線下,果然瞧見那張清雋冷白的面容,眉眼鼻唇皆是她萬分熟悉的模樣,此時正低下頭,朝她安靜看來。
——只這一眼,對雲蘅無比熟悉的她,就瞬間察覺出了不對。
……分明是一般無二的五官,跟前的男子卻透著一股過度的沉寂,仿若一潭死水。
再仔細打量,他的身形也比入陣前清癯了不少,墨髮只用一根白色髮帶隨意挽起,身著素色長衫,那雙漂亮的銀眸暗淡無神,雖然望來,卻沒有焦點地落在空中,像極了曾經在萬骸秘境,身中蠱毒五感盡失的樣子。
被她突然抱住,這個雲蘅也波瀾不驚。等她連珠炮似的說完,才緩緩啟唇,發出許久沒有出聲、帶著沙啞的聲音。
“……姑娘認錯人了,我與你素不相識,並非你要找的那個人。”
熟悉的聲線,平淡到了接近冷漠,“男女授受不親,還請姑娘自重,馬上鬆開在下。”
話音落下,雲蒔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僵立在原處,雙眼直直瞪過去,可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出一絲破綻。
從頭到腳,跟前人是雲蘅不假,可那份疏離漠然,比之二人初見時還不如,簡直像是另一個時空裡,擁有其他人生,從不與她認識的“雲蘅”。
——所以說,這個該死的幻境,到底是讓她家師兄失憶了,還是根據她的記憶,造出了一個酷似他的幻影,用作磨礪她道心的劫數?
作者有話說:不是普通的失憶梗,下章揭露師兄的新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