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宴會
蘇韞出門前特意將自己做的桂花糕裝好,國子監裡每逢秋季桂花飄香,迎風吹來總是散落一地桂花,蘇韞喜歡採摘些製作桂花蜜。
硃紅的食盒裡裝著白淨香甜的桂花糕,蘇韞帶著彩韻出門了。
蘇韞一貫愛走些偏僻無人的小路,穿過最為熟悉安靜的竹林。
不知為何她的腳步一頓,看著春季裡清翠飄揚的竹葉。
“姑娘怎麼停下了?”彩韻納悶,“是走累了嗎?咱們歇歇。”
蘇韞笑著點頭。
兩人走至一塊大石前,蘇韞拿出一方手帕墊於下方坐在上面歇息。
春日的陽光正好合適,既使人身心舒暢,又不焦急灼熱。
歇了會蘇韞眼看時間差不多,起身準備離開。
卻忽然看見那道熟悉的人影。
陸慎煬看著的主僕二人,走了過來:“蘇姑娘又在遛貓?”
“不是。”蘇韞搖搖頭。
離得近了,她清楚地看見他的面容,英氣逼人的劍眉,上挑不好惹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大概是瘦了,鋒利清晰的下頜角。
陸慎煬的鼻子像狗一樣靈敏,他嗅了嗅空氣:“是甚麼味道?”
蘇韞沒說話,視線卻移到緊蓋的食盒。
“蘇姑娘是帶了甚麼好吃的嗎?”陸慎煬大大咧咧問道,甚至於自來熟地伸手開啟,“方便我看看嗎?我都餓了。”
看著他急切覓食的神情,像極了小老虎嘴饞乞食的模樣。
蘇韞不忍拒絕:“是桂花糕,陸世子不介意就嚐嚐吧。”
開啟食盒後濃郁的桂花香撲面而來,入目的是一疊整整齊齊的桂花糕,上面是金黃香甜的桂花。
陸慎煬手指拈起一塊糕點入嘴,細細品嚐。
“好吃嗎?”蘇韞的心跳快了些。
陸慎煬看著眼前滿眼緊張期翼的女孩,水靈的眼眸像叢林的小鹿,天真單純,不染塵埃。
“你猜。”陸慎煬惡劣的性子壓不住,又開始逗人了。
蘇韞不再理會他,手拿起食盒蓋子欲要蓋上。
陸慎煬的手連忙掩在桂花糕上部:“哎,不說好吃還不讓人吃了是吧?”
這姑娘看著文文靜靜的乖模樣,沒想到性子這麼霸道。
蘇韞忽然問道:“陸世子捱打了嗎?因為甚麼?”
他臉色有點蒼白,身形消瘦,神情氣勢也沒之前揚武耀威,不可一世。
倒像是一隻在外落敗的大狗。
男子漢大丈夫,哪願意在女孩面前承認自己捱打。
“沒,我從馬背上摔了。”死鴨子嘴硬的陸慎煬不承認。
蘇韞掃視的目光看著他:“是因為謝禮嗎?”
如果之前的珠釵首飾,應該不至於。但珍貴字畫就很有可能了,誰人都知肅王妃張楊明豔,最愛奢侈,首飾等謝禮由她操辦送這些不足為奇。
可前腳陸慎煬送了名家書畫,後腳肅王回京就狠狠收拾了他一頓。
肅王文韜武略皆是上乘,皇子出身見慣了寶石黃金,最愛這種尋遍世間難得的字畫。
陸慎煬被她的話噎住,沒想到她這麼聰明,草草幾句寥寥幾眼就能猜出來。
“不是,我們王府多的是這種東西。”陸慎煬強撐不鬆口。
蘇韞忽地嫣然一笑,笑得風華絕代,引得陸慎煬神情一滯。
她和他談論這些所甚?這位陸世子哪裡是懂字畫書帖的人?與他說這無異於對牛彈琴。
長得高高大大是有點像牛,不過最像一隻笨狗。
“我不收贓物,改日我將它們還給你。”蘇韞又繼續說道。
陸慎煬急匆匆拒絕:“那可不行,那我不白捱打了。”
說完後鴉雀無聲,不打自招,先前的嘴硬蕩然無存。
蘇韞無奈地搖搖頭笑笑,他倒像偷吃的小老虎沒擦嘴,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他吃相不差,但速度可不慢,糕點半碟都落入他肚子裡。
“別吃了,再吃都沒了。”許是和小老虎自言自語慣了,蘇韞的語氣不自覺帶了點嗔怪。
陸慎煬收手,蹙眉視線落回食盒,原來是給別人準備的。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受,但總歸而言是悶悶的不舒服。
收拾好食盒後,蘇韞帶著彩韻離開。
彩韻看了看陸世子,又看了看自家姑娘。
待兩人走遠後,吳舟從竹林深處走出來,看著倚靠石頭閉目懶洋洋曬太陽的主子。
他記得世子爺不愛甜食糕點,只愛吃肉。
宴會時在葉家舉辦,葉靈鴛作為主人早早準備迎接兩人。
蘇韞剛好和景愉在門口相遇,景愉瞧見身後彩韻提著的食盒,圓圓的眼眸如同點綴寶石般瞬間閃亮:“阿韞,你做了好吃的嗎?”
“去年的桂花蜜還在,今日做了桂花糕。”蘇韞輕輕颳了下景愉的鼻子,“貪吃鬼。”
兩人手挽手進門後,葉靈鴛見了佯裝吃醋:“哼,原來揹著我偷偷說悄悄話。”
“哪敢,誰敢惹葉姑娘生氣。”景愉調皮說道。
葉靈鴛將人領進了自己小院,命人上茶上點心。
三人許久未見了,紛紛說著有趣的事情分享。
女兒家的談話總是圍繞著幾個話題,葉靈鴛比蘇韞大幾個月,她的親事已經定下了。
“是大理寺家的兒郎,約莫明年年底出嫁。”葉靈鴛臉紅說道。
蘇韞和景愉都笑著恭喜。
葉靈鴛好奇問道:“阿韞家可開始相看了?”
旁邊的景愉視線移了過來。
“不知,父母未曾向我透露。”蘇韞搖搖頭。
以她之見,女子一輩子不嫁人,不生兒育女挺好。
後院勾心鬥角,婆婆刁難,夫君花心,樁樁件件都不是好事,何必上趕著迎接苦難。
但是蘇家人口簡單,她沒有經歷這些糟心事。
不過像父親一般不納妾不蓄奴的人去哪找?但縱是如此,母親也沒少流淚。
夫妻恩愛多年,膝下只有一女,母親整日求佛拜廟,聽信各種偏方,千呼萬盼等來了弟弟。
“我還小呢,我娘他們現在忙著管我哥。”景愉忽地說道,說完還偷瞄蘇韞。
他哥喜歡蘇韞,她覺得挺好,要是蘇韞做了她嫂嫂太幸福了。
“景公子年紀輕輕已是秀才,又相貌堂堂,在咱們京城炙手可熱得很。”葉靈鴛捂嘴打趣道。
蘇韞忽地想到了陸慎煬,一個讀書慘不忍睹的笨狗。
“蘇家與景家是世交,阿韞與景陽算不算是青梅竹馬。”葉靈鴛附在蘇韞耳邊調侃。
“我與他連面都沒見幾次。”蘇韞笑著回答,坦坦蕩蕩。
景愉吃著桂花糕有點失落,都怪自家哥哥太不爭氣了。
三人很是珍惜相處的時間,一起吃了午飯後還聊了許久,直至夕陽西下才依依不捨告別。
蘇韞回家後先是去母親的院子請安,蘇祭酒已經下值歸家。
“今日玩得可開心?”蘇夫人笑著問道。
蘇韞將下午的趣事一一分享給蘇夫人,蘇夫人時不時點頭,時不時細細問上兩句。
今日蘇夫人未將兒子抱在懷裡,蘇韞看著仔細聆聽自己說話的母親,時間似乎回到了從前。
蘇夫人斟酌片刻後開口:“靈鴛已經定了親事,你與她年歲相近,此事也該提上日程了,韞兒是否有心儀之人?”
原來是因為這事才單獨抽空與她閒聊,蘇韞心裡失落。
“沒有,女兒還小還想多陪爹孃幾年。”
蘇夫人笑笑:“有你弟弟陪我們呢,女兒家哪有不嫁人的。”
蘇韞心裡鬱氣更甚。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如此由我和你父親幫你籌謀罷。”蘇夫人問女兒心儀之人本就是隨口一問,早和夫君有了人選,見女兒臉色不喜又出口安慰道:“放心,會尋個由頭讓你瞧瞧再定下。”
蘇韞無奈點點頭回了小院。
陸慎煬背上的傷還沒好全,每日需要回王府換藥。
每次換藥時肅王妃必定兩眼淚汪汪守在一旁,一副心口疼的模樣。
傷口已經全部結痂,一些地方已經長出了嫩肉。
肅王妃一會看看陸慎煬的臉色,一會神情糾結地踱步。
“娘,你有甚麼就直說,轉圈轉得我頭暈。”陸慎煬揉揉眼睛說道。
肅王妃明顯不是個藏得住事情的性子,等大夫換藥後忙將眾人攆了出去。
“兒啊,你將你爹的字畫送給誰了?”肅王妃神情忐忑。
陸慎煬看了眼她娘:“我爹叫你來問的?還想我去要回?這麼小氣。”
“不是。”肅王妃連忙反駁,接著底氣不足道:“娘看你身邊的朋友沒喜歡這些東西的,好奇你送給誰了?”
陸慎煬囂張慣了,見他娘命人調查他,神情不虞道:“娘我都這麼大了,你別天天管這管那。”
肅王妃其實對這些東西不在意,可那日陸慎煬捱打後她仔細回去一想頓感不對勁,尤其是在陸慎煬傷都不好全時回了國子監。
以往能有藉口不去讀書,他可是樂意至極。
可肅王妃也拿不準陸慎煬是因為肅王說的考試,還是因為旁的甚麼?
若是因為旁的,前不久她兒才養了蘇家女兒的貓,後腳就拿了家裡字畫。
蘇家女兒是京城出了名的文采斐然,極有可能喜歡珍貴字畫。
說不定她兒子偷了他爹的字畫,就是為了去討蘇家姑娘歡心。
“娘問你,你是不是將東西送給蘇家了?”肅王妃直來直去問道。
陸慎煬詫異地看了眼他娘:“嗯。”
肅王妃磨磨蹭蹭了片刻,繼續說道:“兒啊,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那日她見了那姑娘,冰清玉潔仙女似的人。
陸慎煬沉默了,既沒有承認又沒有否認。
神情沉思,腦海裡一直盤旋著喜歡二字。
“你說話啊。”肅王妃沉不住氣地用手催促陸慎煬回答。
陸慎煬直視肅王妃:“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
“你以後是要承襲爵位的人,蘇家雖然書香門第,可配咱們家委實差了些。”肅王妃小心翼翼說出心裡話,“以後實在喜歡,勉強可納為側妃。”
以她之見,做妾就差不多了。可這些讀書人自視清高,絕不可能讓自家女兒做妾,她不想兒子難過,不願棒打鴛鴦。
陸慎煬:“父王當年的身份娶您,可是高攀了的,怎麼不見娘嫌棄?”
肅王雖是皇子出身,可生母卻只是先帝醉酒寵幸的宮女,故而雖然肅王樣樣拔尖優秀,仍不得先帝喜歡。
可肅王妃是京城有名的貴女,是家裡的獨女,所以也被寵壞了。
“你爹可是皇子出身,現在更是位高權重的王爺。”肅王妃不服氣。
陸慎煬不屑一笑,沒有孃親一族的助力,他爹還能爬上這個位置?
一個被嫌棄的卑賤皇子,還比不得外面的商賈之家。
說著說著話題偏了,待肅王妃發現後想要重提時,發現陸慎煬已經睡著了。
她只得低嘆一聲走了。
察覺她走後,陸慎煬睜開眼眸,漆黑的瞳孔流光閃過。
還有月餘便是今年國子監的第一次小考,眾學子都是鉚足了勁學習。
大家驚奇地發現,陸慎煬竟也在老老實實地學習。
不得不感嘆惡人還需惡人磨,肅王離開的時間被一再拖延,陸慎煬這種混世霸王也得夾起尾巴當好好學生。
課堂上陸慎煬看著翻來覆去重複幾句話的先生,忍不住泛起陣陣睏意。
睡醒一覺後看著留下的作業,更是眉心緊蹙。
咬文嚼字的幾句話,要他寫一篇文章,這怎麼寫?
小院裡聽見母親一再提及景陽,蘇韞的心情不太好。
她有一種父母迫不及待要她嫁人,要她離開蘇家的感受。
蘇韞不討厭景陽,可也沒有更多旁的情感。
但父母卻讓她嫁給這麼一個數面之緣的人,然後要求她為他生兒育女,做個賢妻良母。
可他們曾今笑呵呵說過,她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一輩子不嫁人他們就養她一輩子,要是有了心儀之人找來做贅婿也使得。
看著上方絮絮叨叨的蘇夫人,蘇韞只覺心裡悶得慌找了個由頭離開。
剛回屋小老虎就急匆匆拱她手,示意她帶它出去玩。
蘇韞被它貪玩的模樣逗樂,拿去繩子套在它頭上,牽著它去了竹林。
竹林裡陸慎煬苦大仇深地看著書,每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他不懂是甚麼意思了。
蘇韞牽著小老虎走近竹林,見裡面有一道男子的身影,本想避嫌離開。
又倏地發現來人竟是陸慎煬,他還極為稀奇地在看書。
片刻的功夫,陸慎煬眼尖地發現了蘇韞,又迅速察覺到她想要離開的腳步。
“蘇姑娘別走啊,我有事相求。”他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他寫不出文章,吳舟說是他書讀的太少,腦袋空空。
陸慎煬翻出了以往的課本,可許多吳舟也一知半解。
但這位蘇姑娘不一樣啊,蘇祭酒的女兒聽說三歲認字,五歲成詩,京城有名的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