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停職 “沈秘書,你比我見過的很多男人……
法務部主管安東上來之前, 袁泊塵去了一趟裡面的休息室。
他從衣櫃裡取出一件乾淨的襯衫,換下來的那件胸口那片深色的水漬洇得很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沈梨隨後也去裡面的休息室整理了一番, 她用冷毛巾敷了一下眼睛, 眼眶周圍的紅暈褪下去了一些。
她站在鏡子前面, 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鏡子裡的那張臉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只是眼神裡還殘留著一絲沒有完全褪去的潮氣。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沈梨, 你不再是受了委屈只會哭鼻子的小姑娘, 這件事你可以處理好的。
再推門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看起來沒有異樣了。
安東敲門進來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袁泊塵坐在辦公桌後面, 表情是一貫的沉穩。沈梨站在辦公桌前, 姿態端正,看不出任何異樣。
安東在天工法務部幹了八年,袁泊塵在電話裡只說了一句“上來一下”, 他立馬知道是因為甚麼事情。
他掛了電話就在筆記本上擬好了幾條建議, 所以耽擱了一點時間。
袁泊塵還沒開口, 安東先轉向沈梨, 表情柔和:“沈秘書, 遇到這種事情很倒黴, 但你要振作起來呀。”
沈梨和安東的交流不算多,僅僅是上次德國之行有過交集。
那次出差,沈梨一路安排行程、協調會議、照顧大家的飲食起居, 給安東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沈梨每天早上都會笑著問一句“安總,吃早餐了嗎”,真是非常周全暖心的姑娘。
因此, 他的關切是誠心誠意的。
沈梨抬起頭,對上安東的目光,感激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底的暖意是真實的。
“謝謝安總,因為我的事情麻煩您和法務部,我很抱歉。”
安東擺了擺手,笑得豁達:“這不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嗎?我們當然想甚麼事都不會發生,平平穩穩的最好。但真發生了不好的事情,我們也一定可以處理好的。相信我們。”
這句話說得篤定而有力,完全體現了他的態度。
沈梨點了點頭,臉上的緊繃感鬆動了一些。
袁泊塵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起來對安東的態度非常滿意。
安東轉向袁泊塵:“董事長,我這邊初步梳理了幾件事,向您彙報一下。”
“好,你說。”袁泊塵面色稍霽。
“這篇爆料帖和後續更新的影片,我已經讓法務部的同事做了完整的網頁截圖和錄屏存證,包括髮帖人的ID、釋出時間、評論區裡的關聯討論,全部保留下來了。這些東西隨時可能被刪除,我們必須搶在對方銷燬證據之前拿到手。”
袁泊塵點了點頭:“做得好。”
安東的語氣變得更加正式:“我們必須報案。”
安東看向沈梨,擔心她會過於謹慎,解釋說:“影片是監控錄影,拍攝的地點是在公共場合,但監控錄影未經你本人同意上傳到網路,並配以‘情人’‘上位’等帶有明確貶損意味的文字描述,這已經構成了對你名譽的損害。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的,可以處拘留或罰款。我們可以先去轄區派出所報案,要求公安機關立案調查。”
沈梨非常堅定地說:“我同意報案,等會兒我就去。”
“小某書作為內容釋出平臺,對使用者釋出的內容負有稽核和管理責任。我們可以以被侵權人的身份向平臺提交投訴,要求刪除相關帖子和影片。平臺如果在收到投訴後沒有及時處理,需要承擔連帶責任。”安東繼續說道,“這件事法務部今天下午就可以辦。”
袁泊塵同意:“你陪沈梨去報案,和平臺對接的事情交給其他人。”
安東點頭:“雖然目前發帖人的身份還不明確,但我們可以先向平臺發出律師函,要求平臺提供發帖人的註冊資訊,為後續的民事訴訟做準備。”
他看向袁泊塵:“這是目前能做的事情,時間上,報案和平臺投訴今天就可以啟動,越快越好。”
袁泊塵聽完,沉默了幾秒,他看向安東,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壓過的:“我再補充一點,始作俑者,無論是誰,必須公開道歉。”
安東明白他的意思。這是要把事情攤在陽光下,讓所有人都看到真相。不是私下說一句“對不起”就翻篇,不是賠點錢了事,而是要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鄭重宣告:我造謠了,我誹謗了,我錯了。
安東點頭:“您放心,這個我們辦得到。”
剛剛說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沈梨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人事部部長陳是為,臉色不大好看,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條薄薄的線。
他看到開門的是沈梨,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目光裡帶著同情和惋惜。
他朝沈梨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側身進了辦公室。
“董事長,”陳是為走到辦公桌前,將一封信遞過去,“剛剛收到的實名舉報信。您看看。”
袁泊塵坐直了身體,接過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幾頁摺疊整齊的A4紙。他抽出信紙,展開。
陳是為轉頭看沈梨,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要做好準備,這一次完全是衝著你來的。”
沈梨的神色微微一變。
她看向袁泊塵手裡的那封信,目光緊緊黏在上面,像要從紙張的背面看出那些字來。
她立馬意識到,這封信與自己相關。
袁泊塵看完了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然後是第三頁。
他的表情沒有甚麼變化,但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比平時用力了一些,微微發白。
沈梨雙手握在一起,不自覺地用力。她看著袁泊塵翻完最後一頁,把信紙放在桌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猶豫。
沈梨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情況還能比現在更差嗎?”
可惜,袁泊塵的目光告訴她:真的有。
他沉默了兩秒,把信紙推到桌面上。沈梨和安東同時上前一步,低頭看下去。
舉報人叫李晟。
說實話,這個名字在場的人都是第一次聽到。
除了沈梨。
李晟,戰略部職員,和沈梨一起參與過秘書辦的遴選考試。後來沈梨調去了秘書辦,李晟還在戰略部,再後來他申請了轉崗,之後就沒甚麼交集了。
沈梨幾乎已經忘記了這個人。
但舉報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進她的眼睛裡。
“本人李晟,工號TG現就董事長秘書沈梨女士在職期間的不當行為進行實名舉報。本人與沈梨同期進入公司,因工作接觸頻繁,彼此產生好感,互生愛慕。當時沈梨尚未與現任董事長秘書周政確立關係,本人與她有過一段較為親密的交往。年初,沈梨調任董事長秘書後,逐漸與本人疏遠。本人理解她工作繁忙,並未計較。但後來本人得知,她在此期間與周政確立了戀愛關係並訂婚。本人雖感失望,但仍尊重她的選擇,未作糾纏。”
“然而,今年年初,沈梨突然主動聯絡本人,言辭曖昧,暗示願與本人恢復往來。本人當時不知她已訂婚,信以為真。此後,沈梨多次在工作時間以談工作為由約本人見面,實則提出讓本人做她的情人,並許諾可以將本人調至產品定義與驗證中心。本人一時受矇蔽,答應了她的要求。”
“但近期,本人在網路上看到關於沈梨利用職權為情人安排崗位的爆料帖,深感震驚。本人意識到,自己可能並非沈梨唯一的‘情人’,而是她玩弄的眾多物件之一。沈梨利用其董事長秘書的身份,以崗位安排為誘餌,同時與多名男性保持不正當關係,嚴重違背職業道德,損害公司聲譽。”
“本人此前一直隱忍,但看到爆料帖後,意識到不能再沉默。沈梨的行為不僅傷害了本人,也傷害了其他被她欺騙的人。本人願意為自己的舉報內容承擔一切法律責任,接受組織調查。”
……
沈梨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第一遍的時候,她沒有反應過來。
那些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像一團亂麻,纏在她的腦子裡,怎麼也理不清。
她和他甚麼時候“互生愛慕”過?她和他甚麼時候有過“較為親密的交往”?她甚麼時候主動聯絡過他?她甚麼時候約他“談工作”了?她甚麼時候許諾把他調去產品定義與驗證中心了?
這些事,沒有一件是真的。
但信裡寫得那麼具體,那麼詳細,連時間線都編得嚴絲合縫……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是對的,但每一件事情都是假的。
第一次,沈梨知道,原來一個人的惡意可以如此之大。
大到可以押上自己的名譽,去毀掉另一個人的名譽。
大到可以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受害者”,去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謊言之網。
大到明知道這是一場註定會被拆穿的騙局,仍然要賭上一切,只為了把她拖下水。
為甚麼?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得罪過他。
陳是為在旁邊補充道:“這封信不僅送到了人事部門,還有公司的紀檢監察部門。一式兩份,幾乎是同時送達的。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現在網上也有了。有人把舉報信的內容拍成了照片,發到了同一個小紅書賬號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沈梨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她以為自己看到那段影片的時候已經夠難受了,以為自己被造黃謠的時候已經夠委屈了。
但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她反而冷靜了下來。一種從骨子裡生出來的,冷冰冰的冷靜。
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剛剛在袁泊塵懷裡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也不是強撐體面的樣子。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像一潭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湧動。
她的手指慢慢地鬆開了,垂在身側,微微握成拳頭。不是緊張,是積蓄力量。
她在回想和李晟的交集。他們確實一起跑過幾次客戶,吃過幾頓工作餐。但她記得很清楚,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越過同事的界限。
她回想自己調到秘書辦之後,和李晟還有沒有聯絡。
沒有。
她翻了翻記憶,確認自己從來沒有主動聯絡過他,除了有一次群發郵件通知部門會議時間,收件人裡有他的名字。
那也算“主動聯絡”?
自己有沒有許諾過給他安排崗位。更沒有。她和產品驗證中心的林正則關係不好,秘書辦人盡皆知,怎麼可能許諾把人塞進去?
她在心裡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捋清楚,像在整理一份混亂的檔案。把真的挑出來,把假的剔出去,把疑點標註出來。
她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李晟。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知道這個人。但這個人,實在是太模糊了。
袁泊塵一直在注意她。
從她低頭看信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他見過她在面試場上不動聲色地觀察,見過她在會議上對答如流的機敏。但他沒有見過她這種表情,那是一種沉到底的冷靜。
他原本擔心她會怒急攻心,氣出個好歹。但現在看著她,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她。
陳是為彙報完了,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安東翻了翻自己的筆記本,在上面又加了幾行字,實名舉報、網路傳播、誹謗罪,這幾個關鍵詞被他圈了出來。
“董事長,法務部要做的事情又多了幾件。”安東抬起頭,語氣比剛才更嚴肅了一些。
袁泊塵沒有接話,而是看向陳是為:“還有別的嗎?”
“暫時沒有了。”陳是為搖了搖頭,然後看了沈梨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
這種實名舉報,對一個人的職業損傷是巨大的。
尤其是對女生。在職場上,一個男人被舉報“作風問題”,大家可能會說“他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誤”。但一個女人被舉報同樣的內容,大家會說“她果然不是好東西”。
袁泊塵正要開口,沈梨先說話了。
“董事長,”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先停我的職吧。”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陳是為和安東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的眼裡都閃過一絲震驚。他們沒想到,沈梨會是第一個提出這個建議的人。
袁泊塵的臉色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你考慮清楚。這不是兒戲,也不是過家家。你一旦停職,風言風語不會少。”
“我想明白了。”沈梨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沒有閃躲,沒有猶豫,“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我的問題和公司做好切割。我在這個位置上,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您。現在有人攻擊我,後續難免利用我攻擊公司的形象。我停職,是最快、最有效的應對方式。”
她沒有說出口的話,袁泊塵聽懂了。
她怕連累他。
董事長秘書這個職位太特殊了。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是離董事長最近的人,是外界眼裡“董事長的心腹”。
如果這個人的名譽受損,受損的不只是她個人,還有董事長的判斷力、公司的用人標準、整個天工集團的形象。
她是他的影子。
影子髒了,別人會覺得站在光裡的人也不乾淨。
陳是為看著沈梨,目光裡的擔憂漸漸變成了敬佩。
他在人事部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在危機面前的反應,有人哭,有人鬧,有人推卸責任,有人破罐破摔。
但像沈梨這樣,在被人潑了一身髒水之後,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公司和董事長的利益,他沒見過幾個。
“沈梨,”陳是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加修飾的讚許,“你真是我見過最臨危不亂的女生了。這種情況下還能考慮到公司的利益和董事長的形象,我真佩服你。”
安東也點了點頭,表情裡是同樣的肯定:“沈秘書,你比我見過的很多男人都果斷。”
沈梨微微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個誇獎。她的目光還在袁泊塵臉上。
袁泊塵看著她。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沈梨最在乎的是甚麼。
她是從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沒有背景,沒有靠山,靠的就是自己的能力。她在銷售部的時候拼命跑客戶,在秘書辦的時候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她把這份工作看得比甚麼都重要。
停職,這兩個字對她來說,簡直比那些謠言本身還要傷人。
那是對她職業能力的否定,是對她忠誠不二的質疑。
“休假吧。”袁泊塵說。
沈梨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
袁泊塵抬手,制止了她。
“你考慮了公司的利益,”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在了桌面上,“公司也要為你的前途和名譽考慮。”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給你放半個月的年假,明天就可以生效。”
陳是為幾乎是立刻就接了話:“我這邊會立馬給沈梨辦理休假手續。”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怕袁泊塵會反悔似的。
他在心裡暗暗佩服,換作其他公司的掌舵者,遇到這種情況,大機率會把涉事員工切割出去,發一份“該員工已離職”的宣告,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但袁泊塵沒有。他把“停職”改成了“休假”,兩個字的變化,天差地別。
停職是懲戒性的,帶著“你有問題”的暗示。休假是保護性的,意味著“我信任你,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這是多麼有人情味的掌舵者啊。
安東轉過來,看著她說道:“沈梨,我們馬上去報警。我陪你一起去。”
沈梨點了點頭。
她已經做好了打算。她不僅要讓造謠的人付出代價,還要讓背後指使的人,李玲玲,或者還有其他人,讓他們知道惹錯人了。
沈梨轉過身,對安東說:“安總,麻煩您等我一下,我回辦公室拿一下身份證。”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我去樓下取個快遞”。
但安東注意到,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像是一個已經想好了所有退路和進攻路線的人,胸有成竹地走向戰場。
陳是為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這個女孩子,了不得啊。”
安東沒有說話,卻贊同地點了點頭。
袁泊塵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落在門口。
他想起剛才她在他懷裡哭的時候,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樹葉,手指攥著他的襯衫,指節泛白。他想起她說“我給你惹麻煩了”時,聲音裡的自責和懊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
但現在的沈梨,和剛才在他懷裡哭的沈梨,判若兩人。
不,是同一個人。只是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一面,不是那個體貼周到的秘書,不是那個溫柔撒嬌的女朋友,而是一個被逼到牆角之後被激發出全部冷靜和果決的戰士。
她比他想象的更強大。
袁泊塵低下頭,拿起桌上的舉報信,又看了一遍。
他的嘴角微微抿緊,下頜線繃出了一道冷硬的弧度。
李晟。
他記住了。
作者有話說:沈梨:想砸我飯碗?不好意思,我先把碗挪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