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認可 這是今晚他給出的最高褒獎。
宴會廳內燈光柔和, 長桌上銀器熠熠生輝。中德雙方人員分坐兩側,翻譯人員靜候在旁。
袁泊塵與卡斯帕參贊坐在主位相鄰處,話題從漢堡研發中心的能源轉化效率, 自然過渡到德國最新的氫能技術路線圖。兩人的對話看似興致所至,隨意發揮, 實則一直圍繞著預設的合作軌道在推行。
德國是工業發達國,向國內輸出了很多工業產品。進入21世紀, 中國在工業快速崛起, 尤其是高精尖領域,甚至能做到技術的反向輸出。袁泊塵要帶領天工集團做的,就是在德國市場分一杯羹。
長桌的另一側, 沈梨正與參贊夫人安娜交談。
安娜約莫四十出頭,她的面板是日耳曼人中少見的冷白色,近乎透明,一雙眼眸如同波羅的海冬季的深藍海水, 帶著疏離的美。她身著一襲珍珠灰色長裙, 領口開得保守,卻巧妙露出一段纖細的脖頸,上面唯一的飾品是一條極細的鉑金項鍊,墜著一顆不大卻純淨度極高的海水藍寶, 與她眸色隱隱呼應。
沈梨見到她的第一面, 只覺得她彷彿古典肖像畫中走出的貴族仕女,美得莊嚴,也冷得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面對周圍人禮節性的寒暄, 安娜的回答得體卻簡短,唇角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但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她像一座精緻的冰雕, 美麗,卻也散發著寒氣。
這樣下去可不能為合作加分……沈梨的腦筋迅速開動。當她注意到安娜的目光幾次掠過牆上那幅仿宋徽宗《瑞鶴圖》的刺繡畫品時,她心裡有了主意。
“夫人對刺繡感興趣?”沈梨用德語問道,語氣溫和。
安娜驚訝地轉頭:“你會德語?你在德國生活過嗎?”
“非常遺憾,我沒有。”沈梨搖頭,揚起唇角,“但是我非常喜歡德甲聯賽,其中有一支我很喜歡的球隊,所以我自學了德語。學生時代我曾經用打工的薪資去德國看球,那是一段很美好的經歷。”
因為德語,安娜冰川般的神色融化了一大半,她接著沈梨的話道:“是,德甲聯賽是全球平均上座率最高的足球聯賽之一,我和我的先生也很喜歡週末去看球賽。”
“夫人,你喜歡刺繡嗎?”
安娜轉過頭,深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是的,我對中國的紡織藝術一直著迷。尤其是那些有歷史傳承的工藝。”
侍者恰時呈上開胃菜,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沈梨不慌不忙地嚐了一口肉蟹塔,然後接續說道:“在我的家鄉雲州,那裡有一種撒尼族的十字繡,可能和您見過的蘇繡、湘繡不太一樣。”
安娜放下銀叉:“說來聽聽。”
“撒尼繡最大的特點是用色大膽。”沈梨邊說邊用手指在白色桌布上虛畫,“傳統彜族服飾以黑、紅、黃為主,但撒尼繡匠會加入青綠、紫藍這些鮮豔的顏色。圖案也很有特點,不是寫實的花鳥,而是抽象的幾何圖形,太陽紋、彩虹紋、羊角紋……”
她描述時,安娜身體微微前傾,聽得專注。
“最特別的是針法。”沈梨繼續道,“普通的十字繡是×形針腳,但撒尼繡有一種挑花技法,正面是整齊的十字,反面卻是平行的豎線。這樣繡出來的圖案兩面都能看,而且特別牢固,一件繡衣可以傳三代。”
安娜眼中泛起光彩:“你家鄉的女人都會這種刺繡嗎?你也會?”
“以前是的,但現在估計會的年輕人不多。我外婆的刺繡很有名,她繡的圍腰和背被很受歡迎。”沈梨笑了笑,“我小時候跟她學過一些,不過只能算皮毛。”
“你有作品嗎?”安娜問得直接,強烈的好奇心驅使她想要立馬見識這樣的少數民族刺繡工藝。
沈梨稍作遲疑,從晚宴手包的內層取出一個小巧的零錢袋,深藍底布上,用綵線繡著一簇抽象的火焰紋,邊緣點綴著銀白色的小星星。
“這是我大學時繡的,裝些零錢硬幣。”她將零錢袋遞給安娜,“圖案是彜族傳說中的火神朵阿瑪,這些星星代表火種撒向人間。”
安娜接過,指尖輕撫過細密的針腳。燈光下,絲線泛著溫潤的光澤。
“太美了。”她抬頭看向沈梨,“這不僅是工藝品,更是文化的載體。”
“過獎了。”
安娜做出了一個決定:“沈小姐,我想和你交換一件禮物。”
沈梨微怔。
“我想用這個,換你的刺繡。”安娜從隨身的手袋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木盒,開啟後,裡面是一瓶50毫升裝的琥珀色酒液,瓶身上貼著德文標籤,“這是我父親釀的李子白蘭地,用的是我們家族果園裡最老的那棵黃香李樹。每年只產不到一百瓶。”
沈梨立刻推辭:“這太珍貴了,我的刺繡不值……”
“藝術的價值不能用金錢衡量。”安娜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堅定,“你的刺繡裡有故事,有傳承。我的酒裡,有我家果園三十年的陽光和土壤的記憶。我認為這是一場再公平不過的交換了。”
沈梨看向主位,袁泊塵正在傾聽參贊講述德國在碳中和方面的立法進展,但他似乎分了一縷注意力在這邊,當沈梨目光投去時,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沈梨接過木盒,“謝謝夫人。”
“叫我安娜。”參贊夫人露出今晚第一個真誠的笑容,“現在,你得嚐嚐我的禮物。”
她招手喚來侍者,要了兩個白蘭地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散發出成熟李子和淡淡杏仁的香氣。
安娜舉杯:“為我們新建立的友誼。”
“乾杯。”沈梨與她輕輕碰杯。
酒液入口順滑,初嘗是李子的甜潤,隨後泛起一絲杏核的微苦,最後化作綿長的暖意。確實是好酒。
也許是那口酒開啟了話匣子,也許是沈梨關於撒尼繡的講述真正打動了安娜,接下來的交談變得熱烈而深入。從少數民族的紡織技藝,到德國北部的傳統亞麻編織,從彜族的火把節,到巴伐利亞的五月柱慶典。
安娜越聊越興奮,甚至招手叫來了隨行的文化參贊助理、經濟處專員,一一向沈梨介紹。
“這是漢娜,我們領事館的文化專員,她正在策劃明年中德非遺交流展。”
“這位是施密特先生,他對少數民族經濟模式很有研究。”
每介紹一位,安娜都要補充一句:“沈小姐剛才和我分享了她的家鄉雲州一種極其精美的刺繡技藝,我覺得應該納入明年文化交流的備選專案。”
於是沈梨不得不一次次舉杯,從白葡萄酒到雷司令,從啤酒到又一輪白蘭地。杯盞交錯間,她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應答流暢,甚至還能在碰杯間隙,用德語說幾句簡單的祝酒詞。
主位那邊,卡斯帕參贊剛剛結束關於德國工業4.0與中國製造2025對接可能性的闡述。
袁泊塵舉杯致意:“參贊先生的見解令人印象深刻,我想我們……”
他的話微微頓住。
視線餘光裡,沈梨正與那位文化專員碰杯。水晶杯相觸發出清脆聲響,她仰頭飲酒時頸線舒展,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從容淡定。這已經是今晚他看到的第七次還是第八次舉杯了?
參贊注意到他的目光,也轉頭看去,隨即笑道:“看來我夫人找到了投緣的朋友,她很久沒這麼開心了。”
“沈梨確實很擅長與人溝通。”袁泊塵收回視線,語氣平穩。
坐在袁泊塵另一側的集團副總裁陳斌傾身過來,壓低聲音:“袁董,您這臨時找來的救兵可以啊。我剛剛數了數,她至少喝了七八杯,混合了三四種酒,這下還能跟人聊刺繡工藝,不愧是銷售部出來的。”
袁泊塵沒有接話,只是再次看向沈梨的方向。
她正在聽文化專員說話,偶爾點頭,臉頰確實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但眼神清明,儀態沒有絲毫鬆懈。
更重要的是,她顯然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每次侍者上前斟酒,她都會先看向主位這邊,確認袁泊塵沒有需要她配合的示意,才繼續與安娜交談。
這種在社交漩渦中仍保持的警覺和分寸感,讓袁泊塵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參贊先生。”他重新轉向卡斯帕,舉起酒杯,“我提議,為我們兩國在文化領域的深入交流……”
“也為今晚美好的相遇。”參贊含笑舉杯。
“乾杯。”
兩隻水晶杯在空中輕碰,發出悅耳的聲響。
宴席另一側,沈梨剛與施密特先生碰完杯,餘光瞥見袁泊塵正與參贊交談。他的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偶爾微微頷首,偶爾側耳傾聽,一切都完美得像是外交禮儀教科書。
她收回視線,發現安娜正含笑看著她。
“你的上司很欣賞你。”安娜用德語輕聲說。
沈梨微怔。
“男人可能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安娜眨眨眼,抿了一口酒,“但女人的直覺通常不會錯。”
沈梨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微笑舉杯:“夫人……”
“安娜。”
“安娜。”沈梨從善如流,“我再敬你一杯,謝謝你珍貴的禮物。”
“不,應該我謝謝你。”安娜與她碰杯,眼神真誠,“你讓我看到了和德國年輕一代不同的模樣,有底蘊,有眼界,不卑不亢,這比任何外交辭令都更有說服力。因為你,我似乎要對中國的年輕一代有更多的好奇了。”
這句話太重,沈梨一時不知如何接。
幸好侍者適時呈上主菜,香煎鱈魚配松露醬。話題順勢轉到中德飲食文化差異,方才那一瞬的深奧悄然滑過。
宴席持續到九點半。
結束時,安娜緊緊握住沈梨的手:“一定要保持聯絡,明年如果你家鄉的繡娘有作品,請務必告訴我。我願意為她們在德國做一次小型的展覽。”
“我會的,謝謝你。”
“還有。”安娜招了招手,隨行的人員立刻將包裝好的酒遞了上來,安娜壓低聲音,“這瓶酒,你留著和重要的人一起分享,它值得一個特別的時刻。”
剛剛安娜隨身攜帶的50毫升小瓶已經被她倆在宴席上喝完了,後面特地派人從領事館的住處取來了一瓶全新的白蘭地,這可是貨真價實的700毫升。
沈梨接過這瓶沉甸甸的白蘭地,笑著說:“謝謝,我會的。”
送別時,卡斯帕參贊與袁泊塵握手道別後,特意走到沈梨面前:“沈小姐,我夫人很少這麼欣賞一個人,謝謝你今晚的陪伴。”
“這是我的榮幸,參贊先生。”
車隊駛離酒店後,周政不知道從哪裡出現,重新站在了袁泊塵的身後,感嘆道:“總算順利結束了。”
袁泊塵站在酒店門口,夜風拂過他額前的髮絲。他側頭看向身旁的沈梨:“喝了多少?”
沈梨懵了一瞬,如實回答:“大概八九杯,白葡萄酒和一點白蘭地,再加一點點啤酒。”
“難受嗎?”
“還好。”她答得簡短。
周政在一旁笑道:“袁董您放心,銷售部的人都是酒缸裡泡出來的。沈梨這個表現,放在秘書辦也能排進前三。”
袁泊塵沒有評價,只是對沈梨說:“今天表現不錯。尤其是關於非遺的那段介紹,很好。”
這是今晚他給出的最高褒獎。
沈梨微微躬身:“謝謝董事長。”
黑色的邁巴赫駛來,周政快步上前開啟了後排的車門,袁泊塵上車的前一秒,轉頭吩咐:“你送沈梨回去。另外,明天上午十點,讓人事部組織最後一次遴選面試,我參加。”
“是,明白。”
車門關上,黑色轎車無聲滑入夜色。
周政轉頭看向沈梨,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他半開玩笑地說:“你今晚這酒,喝得太值了。”
沈梨望向車子消失的方向,抱緊了懷裡的白蘭地。寒風凜冽,她卻感受不到冷,直到肩頭落下了一件男士的外套,她才恍然回過神來:“謝謝。”
夜風很涼,她的臉頰卻仍在發燙。
不是因為酒。
是因為她知道,那道曾經遙不可及的門,今晚,真的為她開啟了一條縫隙。
而她,已經站在了門檻前。
作者有話說:周政:沈梨酒量真好啊!
沈梨:……我回家再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