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之心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時間,沒有方向。
葉風踏入光門的瞬間,肉身便被無形的規則洪流撕成碎片。
骨骼在法則碾壓下化為齏粉,血肉在萬道沖刷中蒸發殆盡,神魂在浩瀚規則面前寸寸崩解。
然後是重組。
混沌體最逆天之處在於只要一絲本源尚存,肉身便可憑空再造。
骨骼重塑,血肉再生,神魂歸位,然後再次粉碎,再次重組。
每一次生滅迴圈都讓肉身與神魂與這片天地的規則更貼近一分,每一次也都伴隨著足以讓天帝發瘋的痛苦。
葉風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
比起看著師尊在自己面前消散的痛,這點疼不算甚麼。
不知過了多久,粉碎與重組的迴圈漸漸止息。
他的肉身和神魂已與位面之心的規則洪流達成微妙平衡。
意思卻是漸漸模糊起來。
葉風睜開眼時,漫天大雪。
朔風如刀,刮過荒山野嶺。
他身上穿著破舊的皮襖,背上揹著一柄豁了口的鐵劍,指尖全是凍裂的血口子。
懷裡揣著兩個冷硬的饅頭,那是他全部的存糧。
前方的破廟裡透出一點火光。
他推開朽壞的廟門,一個紅衣女子正坐在火堆旁用絹布擦拭一柄銀光如水的長劍。
雪落在她的髮間,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那雙桃花眼冷得像臘月的冰。那是十年來江湖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劍仙雲清婉。
“滾出去。”她只說了三個字。
他沒滾。他將那兩個饅頭遞了一個過去,咧嘴笑道:“仙女姐姐,雪這麼大,趕路會死人的。我分你一個饅頭,你讓我烤烤火。”
雲清婉看著那個髒兮兮的饅頭,又看了看他凍得通紅的耳朵。
她沒有接饅頭,卻也沒有再趕他走。那一夜風雪怒號,破廟裡兩個人隔著一堆火坐了一整夜。
她問他叫甚麼名字,他說叫葉風,是個孤兒,跟著鎮上的鐵匠學了幾年拳腳,現在想去京城闖蕩。
“連三流都算不上。”她閉著眼冷冷道。
“那仙女姐姐教我啊。我給你當徒弟,給你劈柴燒水洗衣服,保證不偷懶。”
雲清婉睜開眼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話:“把手伸出來。”
他伸出那雙滿是凍瘡的手。
她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一粒丹藥塞進他嘴裡。
那是江湖上千金難求的洗髓丹,她攢了三年也只攢了這麼一粒。
“從今天起,你叫葉風,是雲清婉的徒弟。出息了別給為師丟人。”
從那以後,江湖上多了一對師徒。
她教他劍法,他學得很快,快到她有時候會看著他舞劍的背影出神。
他會在她打坐時守在外面不讓任何人靠近,會跑遍整座山採她愛吃的野果,會在她偶爾露出倦色時裝作不經意地問一句師尊你累不累要不要徒兒揹你下山。
她總是說你少給我丟人就行了。
那年初春,她被仇家圍殺身中劇毒,命懸一線。
他廢了一身剛練出來的內力替她逼毒,自己癱在床上一個月。
她守了他三十個日夜,擦身喂藥,寸步不離。
“你是不是傻?你廢了內力往後還怎麼練劍?”雲清婉紅著眼眶罵道。
葉風虛弱地笑著:“劍法可以再練,師尊只有一個。沒了師尊,劍法還有甚麼意義?”
她咬著嘴唇別過臉去,肩頭輕顫。
三月桃花盛開的時候,她在窗前為他梳頭,手指穿過他的髮絲,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他卻聽得很清楚。
“逆徒,若有來生,我還做你師尊。”
那年他十九歲,她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
第一世,兩人共白頭。
葉風睜開眼時,朱牆高聳,宮燈如晝。
他是當朝太子太傅,滿腹經綸的布衣書生。
她是先帝託孤的輔政長公主,一身絳紫宮裝,鳳冠上的金步搖在燭光下輕輕搖曳,冷豔得讓滿朝文武不敢直視。
“葉太傅,新帝年幼,這朝政你來擔。”她坐在珠簾後,聲音清冷如霜。
“臣只是教書的,哪裡懂朝政。”葉風躬身。
珠簾後的那雙桃花眼眯了起來:“本宮說你懂,你就懂。從今日起太傅便在偏殿住下,陛下年幼,須太傅日夜教導。朝堂上的事,本宮與你一同擔著。”
偏殿的燭火亮了十年。
十年裡他輔佐幼帝推行新政,整頓吏治,開倉賑災。
她在他批摺子時默默添茶研墨,在他被朝臣圍攻時從珠簾後走出來淡淡一句太傅所言便是本宮的意思,無人再敢吭聲。
他把那個只會哭鬧的小皇帝教成了少年明君,她守了他整整十年。
又一年上元節,宮燈如晝。
她站在摘星樓上,俯瞰整座京城。葉風站在她身後,忽然問她:“長公主,這十年你累不累?”
她回頭看著他,那雙桃花眼中沒有了平日的高冷威嚴,只有一抹淡淡的倦意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葉風,這江山太沉。可你知道為甚麼我願意擔十年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兩人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因為是你陪我擔。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
“臣洗耳恭聽。”
“如果有一天,讓你在我和這天下之間選一個,你會選甚麼?”
葉風沒有片刻猶豫:“選你,天下是萬民的天下,而你是我一個人的長公主。”
她的眼眶紅了。
高冷威嚴的輔政長公主在那個上元夜裡被一個書生一句話擊穿了所有偽裝,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桃花瓣。
然後她退後兩步,恢復了那副高不可攀的威儀。
“葉太傅,本宮記住你的話了。明日早朝莫要遲到。”
走出摘星樓時,葉風抬頭看了一眼那一輪上元明月。
那年他三十二歲,她依然容顏不改。
第二世,國破家亡,兩人做了一對亡命鴛鴦。
葉風再次睜開眼時,雲霞峰的桃花開得正好。
那一年他十歲,跪在天玄大殿外磕破了額頭求一個拜師的機會。
大殿的門開了,一襲紅裙從殿中走出,裙襬在雲霞峰的晨霧中如火燃燒。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桃花眼中滿是挑剔,高冷得像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
“你就是那個混沌體小孩?根骨尚可。”
“本峰主本不願收徒,奈何掌教師兄開了口,從今日起你便是雲霞峰弟子,叫師尊。”
“師尊。”
她轉身的瞬間,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分。
“小傢伙,還挺可愛。”
那是他們的初見。
從那天起,他努力修行,每天天還沒亮就起來修煉。
她嘴毒心軟,嘴上罵他笨,卻總是在他受傷時第一個衝到他身邊,把珍藏的靈藥往他身上砸。
嘴上說你自己不小心死了活該,手上卻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藥,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他長大得很快,不到百年便從天玄宗的普通弟子成長為蒼茫界最年輕的天帝巔峰。師徒二人日久生情,陰陽交融,私定終身。
這一世,沒有甚麼魔神,葉風輕而易舉的平定了魔界。
何鎮天隱居山林,葉風成為了天玄宗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掌教。
大婚之日,月光下她穿著那襲紅裙,手裡拎著一壺靈酒,俏臉上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小逆徒,明日為師就是你的妻子了,陪師尊喝一杯。”
那晚她喝了很多,醉倒在他懷裡,迷迷糊糊扯著他的袖子說了一句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的話。
“笨蛋逆徒,這輩子能當你師尊還能當你老婆,是我雲清婉最大的福氣。”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他不到百歲,她活了數萬年,卻在他面前第一次像個孩子。
“雖然為師很捨不得你,不過你是時候該離開這裡了。”
“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是要勇於擔當的,若是你沉淪在這溫柔中,不僅我會難過,那個真實的我也會難過的吧。”
葉風抱緊懷中的柔軟嬌軀:“師尊,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
雲清婉伸出玉手輕撫自己徒兒的臉龐:“傻瓜,為師一直在你心裡啊。”
“為師會在我的笨蛋徒兒的心裡一直陪著他的!”
“你若是真的留在這裡,為師心裡一定會很失望的。”
葉風抱緊懷中那具溫軟的嬌軀,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雲清婉閉上眼熱烈地回應著他。紅裙在雲霞峰的夜風中輕輕飄揚,桃花紛落如雨,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襟上。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頸項,指尖微微發顫,像是要將這一吻刻入神魂最深處。
良久,唇分。
她睜開那雙桃花眼,眼中有淚光,更多的卻是笑意。
“小逆徒,為師的嘴唇軟不軟?”
“軟。”葉風的聲音發澀。
“那以後還想不想再親?”
“想。”
雲清婉從他懷中站起身,紅裙在月光下如火般燃燒。
她抬手理了理被揉亂的髮髻,將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優雅得如同第一次在天玄大殿外見到他時那般。
那雙桃花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高冷中藏著一抹只給他的溫柔。
“笨蛋逆徒,別給為師丟人。”
葉風的眼眶又紅了。
他垂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雲清婉見狀嘆了口氣,走上前兩步,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印下最後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很短,短到像一隻蝴蝶在花瓣上停留了片刻便振翅離去。
“你若是想我,就閉上眼睛。我就在你心裡,哪裡都不去。”
“師尊……”葉風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話。
雲清婉退後兩步,紅裙在月光下翻飛如火,桃林、山峰、天玄宗、整個世界都開始在她身後一點點崩解。
那些桃花瓣被捲入虛空化作漫天流光,雲霞峰的大殿在光芒中逐漸透明,就連她腳下的石階都開始碎裂成無數光點。
她的身影也在變淡,從腳尖開始,一點點化作流光飄向浩瀚星海。
可她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溫柔到極致的平靜。
光芒吞沒了整座雲霞峰,吞沒了整個天玄宗,吞沒了整個蒼茫界。
幻境在葉風身後徹底消散,化作一片虛無。
三生三世,葉風終於走了出來。
臉上的淚痕被位面之心的規則洪流蒸乾,眼中的悲傷被一層一層封入心底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穿越了萬古輪迴的決然鋒芒。
四種本源在他體內徹底融合。混沌、幽冥、靈力、魔氣,四道本源歸一。
而後又有無數大道法則匯聚而來,短短一瞬之間,三千大道法則盡數歸於一身!
葉風抬手,握住了整個位面之心的核心。
那一瞬,整個蒼茫界的規則都在他掌心流轉。
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縷微風,每一個生靈的呼吸,都在他的感知中纖毫畢現。
他感受到了無極魔淵中那隻巨魔的每一次心跳,感受到了魔神大陸上洛紫凝、冥姝等人凝重而疲憊的氣息。
感受到了還在外界等的師姐沐雪璃,師伯宮凰鸞以及他那兩個年幼孩子的不安與期盼。
葉風終於抬起眼,那雙眼睛已不再是之前的血紅,而是深邃如諸天星海。
此時此刻,規則已破,掌控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