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那隻暗色巨瞳緩緩轉動,像一顆冰冷的心臟在虛無中跳動。
魔神的一隻手已經完全掙脫了裂縫。那隻手撐在無極魔淵邊緣,五指深深嵌入巖壁,每一次發力都讓整個魔界震顫。
暗黑色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將萬年不化的魔淵石壁腐蝕出深不見底的黑洞。
裂縫另一頭傳來低沉的呼吸聲,每一次呼吸都讓天地靈氣的流動凝滯數息。
何震天沉聲道:“最多三日,三日之後魔神真身將徹底掙脫封印。屆時不僅是魔界,蒼茫界、妖界、血族祖地,所有生靈都將淪為他的祭品。”
三日。天帝境修士閉關一次動輒百年,三日不過是彈指一瞬。可這一瞬,便是所有人的末日。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何震天開口,聲音蒼老了許多。
他看向雲清婉,目光中帶著一種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愧意。
雲清婉正盤坐在一塊碎石上調息。
她被魔神一掌震傷的大道本源尚未恢復,面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桃花眼在聽到何震天的話時微微一閃。
“掌教師兄但說無妨。”
“此事說來話長。”何震天望向萬道遠,“師弟,你我鬥了數萬年,如今也該把那段舊事說清楚了。”
萬道遠罕見地沒有反駁。
他負手望著無極魔淵深處那隻不斷撐開裂隙的灰色巨手,默然良久,方才開口。
“三萬多年前,蒼茫界與魔界本為一體。當時沒有正魔之分,亦沒有種族之別,萬族共居於蒼茫古界。”
“直到魔族從天外降臨,古界被打碎成蒼茫界與魔界兩塊大陸,萬族死傷殆盡,天帝隕落如雨。”
“最終是天玄老祖以性命為代價將魔族封印,才換來了三萬年的太平。”
在場的天帝們無一出聲。
這段歷史在古籍中只有寥寥數語,此刻從萬道遠口中說出來卻字字如血。
“但你們不知道的是,老祖在封印魔族之前,受到召喚進入了位面之心空間。”
何震天接過了話頭,目光落在雲清婉身上。
“位面之心是蒼茫界最核心的秘境,是整個介面的規則本源所在。”
“老祖在那裡找到了一個沉睡中的女童,天地所生,萬道所化的天地之靈。他將女童帶回了天玄宗,收為最小的弟子,取名雲清婉。”
雲清婉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瑩白如玉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天地所生?不是父母所生?我活了數萬年卻渾然不知,只以為自己是個資質尚可的普通修士。)
(天地之靈?原來我體內那股越來越強的大道本源並非機緣所得,而是生來便有。原來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人。)
她抬起頭看向葉風。
葉風正盯著何震天,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師尊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葉風的聲音發緊。
“小師妹自己不知道。”
萬道遠緩緩說道,“當年老祖封印魔神後油盡燈枯,只來得及留下一道遺命。他老人家言明小師妹身為天地之靈,終有一日要回到位面之心完成她的使命。至於她體內潛藏的力量,老祖以大神通壓制了下來,讓她以普通修士的身份修行成長,待時機成熟自會覺醒。時機便是今日。”
葉風的臉色開始變了。
“你說的使命是甚麼?”他盯著萬道遠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何震天與萬道遠對視一眼,最終還是何震天開口。
“位面之心是蒼茫界的規則本源。掌控位面之心,便能成為整個蒼茫界的掌控者,執掌此界所有法則。”
“但位面之心的入口只有天地之靈以自身的性命為引才能開啟。而且入口開啟的時間極短,只夠一個人進入。”
“進入之後位面之心的規則洪流足以碾碎天帝巔峰的神魂,只有一種體質能在其中存活,並在規則洪流中感悟大道。”
“突破規則,問鼎掌控!”
“混沌體。”葉風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不錯。應劫而生的混沌體。”
何震天緩緩說道,聲音愈發沉重,“送你入天玄宗,是萬師弟一手安排的。讓你拜入雲清婉門下,是我一手安排的。”
“自你踏入天玄宗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在為今日做準備。這是老祖三多年前留下的後手,也是蒼茫界對抗魔神的最後一步棋。”
安靜的場面讓人窒息。
葉風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到憤怒,再到一種徹骨的冷。
“你們從一開始就在算計她?”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你們將她養在天玄宗三萬多年,讓她以為自己是普通人,讓她修行,讓她活著……就是為了讓她在今天去死?”
“葉風。”何震天開口。
“閉嘴!”葉風周身混沌本源如火山般噴湧而出,方圓數百里的碎石在威壓中懸浮而起。
“你們憑甚麼?憑甚麼替她決定她的命?”
“葉風小友,你冷靜……”
“我不冷靜!”葉風一拳砸向虛空,混沌之力炸出一個直徑千丈的黑色空洞。
“你們說她是天地之靈就該去死?你們說我是應劫之人就該踩著師尊的命去當甚麼掌控者?這樣的掌控者我不稀罕。”
“這個世界毀滅關我甚麼事,我只要她活著,我只要我的師尊活著!誰敢動我師尊一根頭髮,我滅誰滿門。我說到做到。”
眾人沉默地盯著虛空中緩緩癒合的黑洞。何震天沉默,萬道遠沉默,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逆徒。”
一聲極輕極輕的呼喚從身後傳來。
葉風的渾身僵住了。
雲清婉從碎石上站起身,紅裙在魔氣中輕輕飄揚,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那雙桃花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溫柔到極致的平靜。
她走到葉風面前,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就像當年在天玄峰上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
“誰告訴你師尊要去死了?為師只是換個存在方式而已。為混沌之靈,回到位面之心不過是回歸故里,怎麼能叫死呢?”
“師尊,你不用騙我。”葉風的聲音沙啞。
雲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頓。
隨即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三月春光裡盛開的桃花。
“為師的小逆徒長大了,不好糊弄了。”她將手收回來,認真地看著葉風。
“那師尊就不騙你了。為師確實會消散,元神,肉身,一切。但為師不是像何掌教說的那樣為了甚麼蒼茫界去犧牲。”
“甚麼天下蒼生眾生的存亡,幹我雲清婉甚麼事?為師只是想讓我的乖徒兒活下去而已。”
葉風的眼眶開始發紅。
雲清婉踮起腳尖擦他眼角的淚,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魔神三日之後便降臨,屆時所有人都會死,你也會死,逍兒和芸兒也會死。但如果你進了位面之心,成為掌控者,你就能活下來。”
“為師沒有掌教師兄說的那麼偉大,為師可是很自私的,為師只是想讓你活下去。蒼茫界存亡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和我們的孩子。”
“小逆徒,你別哭。你可是要成為蒼茫界最強者的男人,哭哭啼啼像甚麼話。”
“再說了為師又不虧。我在天玄宗活了這麼久,收了全天下最厲害的徒兒,又嫁了一個夫君,生了兩個可愛的孩子,還有那個從小疼我的師姐。我雲清婉這輩子,值了。”
“可是……”葉風的聲音在顫抖。
“沒有可是。”雲清婉用拇指按住他的嘴唇,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不肯入睡的孩子。
“乖徒兒,你聽好。這不是你去選的,是為師替你選的。你要是不肯去,那為師這三萬多年的等待才真的沒了意義。你忍心讓師尊白等嗎?”
葉風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一滴一滴落在雲清婉的指尖上,滾燙滾燙的。
這是葉風踏入天玄宗後第一次流淚,一個不到百歲便可斬滅諸天神魔的天帝巔峰強者,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雲清婉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輕輕拍著他的背。
就像當年他剛入師門時,她也是這樣抱著他,拍著他的背,告訴他不要怕。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笑著說,可自己的眼角也有淚光。
“你可是我雲清婉教出來的徒兒,天塌下來都沒掉過眼淚,怎麼能在這時候哭。”
“為師之後,照顧好我們的孩子,就算元神潰散,我也會守護著你們。”
葉風渾身顫抖,雙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不肯鬆開。
雲清婉鬆開他的肩膀,退後兩步,紅裙在魔氣中如火焰般燃燒。
“吾以天地之名,肉身為源,元神為引,引萬古星河之力,納八荒六道之氣。”
“掌控之路,啟!”
雲清婉體內大道本源開始劇烈燃燒,赤紅的光芒從她體內噴湧而出。
一道古老的門戶在她身後的虛空中緩緩開啟,門後是翻湧的太古之光。
“小逆徒,師尊這張臉你記住就好,其他的不必記太多。進去之後做甚麼,不用師尊教了吧?”
葉風看著師尊越來越透明的身體,哽咽著開口。
“師尊,來生你會忘了我嗎,你還會收我為徒嗎?”
雲清婉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最後一次伸出手,想摸摸葉風的臉,那隻纖纖玉手卻只是穿過了他那挺拔的身軀。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溫柔了。
那張高冷絕美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柔軟。
“笨蛋逆徒。”
“在別人眼中,為師是冷漠無情的萬年冰山。”
“在你這裡,為師一直都是那個願意為你付出一切的師尊寶寶啊!”
“來生……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會找到你,我們永遠永遠在一起!”
光芒散盡。雲清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位面之心的熾白光芒中。
那道光門在虛空中緩緩旋轉,等待著唯一有資格踏入其中的那個人。
葉風跪在虛空中,跪在那道光門之前。
不知何時,宮凰鸞、洛紫凝、白筱凝、血焰姬、冥姝、冥汐夜、幽芊芊、沐雪璃、凌魅瑤、殷淑怡和殷綺夢都已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她們安靜地看著,沒有人上前,沒有人開口。
宮凰鸞的眼淚無聲滑落又被她迅速拭去。
冥姝握著幽冥權杖的手指微微收緊。
洛紫凝依舊保持著清冷威儀,胸口起伏的弧度卻暴露了她翻湧的心緒。
她們見到過這個男人的霸道,見到過這個男人的果斷,見到過這個男人那睥睨諸天萬界的胸懷。
唯獨沒有見過他如此脆弱又無助的一面。
葉風在光門前跪了足足一刻鐘,然後他站起身,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依舊筆直,像一柄寧折不彎的劍。
“師尊,我不會讓你白死的,等徒兒斬了那魔物,就算踏破諸天萬界也要把你找回來!”
葉風眸光驟然凝起,周身混沌、幽冥氣息翻湧滔天,不再有半分遲疑,抬步毅然踏入流光四溢的位面之門。
周身瞬間被浩瀚無盡的法則洪流包裹,萬千大道之力瘋狂沖刷身軀,混沌神魔體、九幽冥王體自行運轉抵禦狂暴威壓。
他心中執念滾燙,循著本源深處大步前行,一步步走向蒼茫界至高無上的位面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