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餘叔口中提及的那些年輕人的名字。
全是局裡的年輕同事。
這些人裡。
有喬明剛剛招進來的大學生。
也有比喬明年齡稍長的大哥大姐。
都是系統裡的業務骨幹。
自是熟悉不過。
一個個的音容笑貌,彷彿就在眼前一般。
如今。
這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這些曾經和自己一起工作、一起克服各種困難、一起獲得各種成績和成就的人。
已經變成了一具具沒有記憶,沒有感情,沒有任何人性的喪屍。
也許,現在就遊蕩在不遠處,那座曾經美麗無比的死城裡。
甚至,還有可能被那巨大的喪屍群,萬口齧噬,屍骨無存了去。
喬明努力的咬緊牙關。
不讓自己極度悲痛和驚恐的情緒,爆發出來。
臉色陰沉得可怕。
心裡莫名地,升騰出無比巨大的恨意來。
這恨意無處著落。
恨那病毒的研發機構,恨那禍水東引的航班。
恨那長期和平盛世之下,全民的麻痺。
更恨自己身在那抗擊的前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最後的防線崩塌,無能為力。
喬明覺得這些生命的無辜逝去,自己都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如果自己再強大一些,再勇敢一點,如果運氣沒那麼糟糕……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多的如果了。
城裡的情況之慘烈,遠遠超出了喬明的預計。
原以為花了那麼多精力,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提前那麼久準備,構築了那麼多堅固的避難所,現在看來根本就沒有來得及發揮多大的作用。
喬明不敢問及老餘叔的家人,現在這個情況,只怕也很難倖免。
陳怡怎麼樣了?父母、兄弟怎麼樣了?
原來看似萬無一失的安排,現在看來……
也許並不是那麼回事。
不敢再往下細想。
喬明現在唯一的念頭。
就是要儘快找到衛奇他們,趕緊商量,如何進城。
老餘叔哭得傷心。
一個穩重儒雅的老人哭成這個樣子,真是應了那句“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的話來。
不好再問城裡的其他情況,喬明只能輕聲地安撫著眼前悲慟的老人。
心念著老叔叔能夠儘快將養好身子,好好活下去。
老餘叔哭了一陣,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說嗨,不知怎的,看見喬營長就感到有些親切,說起這傷心事來,不覺就動了感情,倒是讓喬營長見笑了。
對了,預師四團三營的喬副營長,您到底見過沒有?
喬明心裡一陣絞痛。
總感覺因為自己的責任,給家鄉的親人、同事們帶來如此巨大的災難。
而九死一生的老餘叔,竟然還一直牽掛著自己。
這一切,如何還能夠坦然面對?
巴不得早在前線,就追隨團長發起的死亡衝鋒,身銷魂滅。
哪裡還有資格苟活至今?
老餘看著喬營長臉色陰晴不定,沉默不語,似乎明白了一切,抹了一把眼淚,說喬營長不好講,我大概也能夠猜到,我們小喬局長多半是犧牲了……
哎……是個好小夥子啊……可惜了……
喬明再也忍不住奪眶的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拍了拍老餘叔有些佝僂的背脊,扭頭離去。
死了就死了吧!
這麼多鄉親,這麼多同事,如此慘烈的喪命。
如果父母、妻子再有甚麼不測,你喬明於公於私,還有甚麼臉再活下去?
喬明告別老餘叔,找到曉言,拜託他幫忙看看這老叔叔的傷情,回頭便找衛奇。
唐么兒說,衛老大覺得這廟裡太擠,帶著小李子在大殿裡蒐羅了一大包各色物件兒,說是要找個清淨點的地方,準備一下明天進城的東西。
小李子?誰是小李子?
唐么兒嘿的一笑,說還有哪個小李子?
李雲川唄!
這小子平時不吭聲不吭氣,像個憨包一樣,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手段,現在衛老大可當了寶貝,喜歡著呢。
剛才兩人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幹些啥子。
十人的團隊裡,供電公司的兩人和李家叔侄一直都不太合群,大家平時也要顯得生分一些。
倒不是這些供電系統子弟有多孤傲,主要是這系統大了,久了,形成了一些不自覺的圈子文化而已。
李家叔侄則又不同。
這兩叔侄吃過很多苦,在公交公司起早貪黑,掙著一點微薄的薪水。
在當包工頭的張家宏、富二代的唐俊毅、大學畢業的醫生丁曉言面前。
實在有些自卑。
一直都沒有太多的意願和勇氣,去完全融入這個集體。
沉默寡言。存在感幾乎為零。
這是叔侄倆給所有人的印記。
現在不同了,剛剛的一番表現,讓兄弟們刮目相看,這才沒過多會兒,綽號都有了,咳咳。
倒不是兄弟們有多勢利,欣賞和認可,的確是需要充分的瞭解才行。
李雲川能夠更好的融入團隊,喬明則是由衷地感到高興。
因為在他的打算裡,李雲川,小李子,在未來的行動裡,有著不可替代的位置。
不一會兒,醫生曉言輕輕走了進來。
告訴喬明,老餘叔的傷勢,他已經處理好了。
沒有太大的問題,背上有三根肋骨有點撕裂,已經敷好了膏藥,過幾天應該就會大好。
然後挨著喬明一屁股坐下來。
拍了拍一直隨身攜帶的醫藥箱說,明天進城,一定要找個藥店,去弄點必備藥品。
我這裡的存貨已經所剩無幾了,現在如果有個甚麼病痛或者受傷甚麼的,沒有醫藥,那可就要了命了。
提起進城的事來,大家都有些沉默。
一屋的人都不再說話,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裝備,各懷心思。
一直到天色放亮,衛奇才帶著李雲川慢搖搖地走了回來。兩人一前一後,頭髮眉毛都掛著晨露。
一夜未眠,衛奇的狀態,卻似乎好了許多,不再如先前一般疲累。
徑直走到喬明面前,將手裡的布袋子往地上一扔,裡面的香燭爐灰,亂七八糟地灑落了一地。
然後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疊墨跡未乾的黃紙來。
在手上一拍,說大哥,現在咱們進城,基本上算是有了基本的保障了。
天亮,就可以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