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外!號外!”
“瀛州軍徵兵,落籍建州,分田分地嘍。”
“號外!號外!”
“瀛王令,建州發賣林場礦場牧場,千載難逢,先到先得,錯過了就沒得買嘍。”
“好訊息,好訊息,建州售賣可耕荒地,一兩銀子三畝,一戶百畝為限,名額有限,售完即止!”
“招工!招工!”
“遼東翻修官道,建築商行大招工,待遇從優。”
津門。
連日來,遼東突然佔據報紙頭版頭條,一條又一條的訊息不斷重新整理津門市民對遼東的認知。
訊息快速擴散,不兩日便傳入京城,引起京城官民爭相討論。
方從哲戴著老花鏡反覆觀看,坐在靠椅上久久無言,內心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桌案上,一沓厚厚的津門旬報。
此報每十日一刊,一刊八開,不定期加刊,內容包羅永珍,天文地理、風物人情、海外奇事、廣告推銷、國家政令......甚至青樓裡新來了甚麼姐,有何特長,也能堂而皇之刊登其上。
久而久之,津門旬報已經突破地理侷限,遍傳京畿幾座主要城市。
誰能想到,首輔方從哲也是津門旬報的忠實讀者。
“茂夫,攔不住了,攔不住了啊。”
茂夫,戶部尚書李汝華表字。
李汝華深表贊同,“十個熊廷弼,也掣肘不得咱家這位怪才,如此多奇謀詭計,真不知他是如何想出來的,令人防不勝防,縱使知曉卻有心無力。”
方從哲搖頭苦笑,“世風日下,人心思變,老夫越發看不懂了。”
李汝華抬眼看向紫禁城方向,飽含憂懼。
“只怕是早晚又要來一次靖難啊。”
聞言,方從哲大驚失色。“茂夫慎言,此非臣子之道!”
津門港。
目送又一艘大福揚帆遠去,楊家春倍感欣慰。
按照這般趨勢發展下去,可以考慮在津門、旅順、登州之間開通固定班船了。
津門至旅順航程六百里,航時一日至三日之間。登州至旅順航程兩百五十里,航時一至兩日。
別的不說,好些商賈只做木材生意便成鉅富。
物暢其流,貨通八方,津門關稅商稅增幅,便楊家春看了都怕。
只能感嘆,經濟之學如淵如海,永無止境。
四月初一,屏東港。
瀛王妃目送五艘海軍運輸艦揚帆遠去,鳳眼遙望主大陸方向,眸光中幾分期盼幾分幽怨。
吳四娘手撫微微隆起的小腹,望著遠去的艦船輕啐一聲。
“娘娘,東哥去遼東也就罷了,艾瑪回來沒幾日又出去浪,您怎麼不攔著她啊。哼哼,不成體統。”
聞言,瀛王妃不由一陣煩悶。
死男人找的女人就沒一個令人省心的,一個個的八百個心眼子。
“站在這裡做甚麼,還不回去安心養胎!”
迴轉王府,瀛王妃提筆寫就兩封軍令,命人傳至陸軍總部與海軍總部。
備戰解除,雙倍軍餉,海軍各歸其位,陸軍解散舊伍。
舊伍,也即退役士卒。
這是朱老七臨走之前,交給瀛王妃的一支武裝力量。一旦事有不測,這支武裝力量將是瀛州的安全保證,也是朱常瀛手中的另一把尖刀。
萬幸,沒有走到那一步。
想到男人,沈氏又愛又恨,就很想捶他一頓。
這都多久了,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一忽兒到了放學時間,好大兒揹著書包蹦蹦跳跳路過房門,一臉傻樂。
王妃更氣,明明看見自己了也不過來請安,沒規沒矩,跟他壞心眼的爹一個揍性。
“安哥!你過來!”
“娘,我急著出恭!”
“憋著!快給老孃過來!”
遙遠的北方草原,格勒珠爾根城。
奧巴盯著滿臉桀驁的大明使者,情緒幾乎到了失控的邊緣。
“你說甚麼?十萬頭羊,五千匹馬?我現在就把你剁了餵狗!”
使者把脖子一伸,“你剁啊,有本事你現在就把我剁了!”
說話間,有看不慣使者囂張模樣的韃子將領上前,綽起砂鍋大的拳頭就要開揍。
使者後退幾步,瞪眼吼叫。
“誰敢碰我,回去就將莽古斯吊起來遊街!扒光了遊街!”
此話一出,整個大帳裡的人都被驚的說不出話來,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這大明使者是特釀假冒的吧?
奧巴揮退欲動手的幾人,指著使者厲聲呵斥。
“姑念你是大明使者,給你留幾分顏面。但你若再張狂,我定將你打殘了,丟回大明!”
使者微微躬身,語氣一變。
“本使帶著誠意而來,也帶來了我王的善意。但你的將領一路上對我喝罵不停,滿嘴汙言穢語,也請奧巴大臺吉約束好你的屬下。你我兩家本是姻親,莫壞了兩家的和氣。”
聞言,奧巴又氣血上頭,忍了許久才吞下這口惡氣。
“使者,你確定莽古斯還活著?”
使者淡淡一笑,“我家王上對莽古斯首領禮遇有加,這一點我帶回來的兩位貴族族人可以作證。即便不相信我,你也應相信你的族人啊。”
“不行,我要派人去瀋陽,證實你所言為真才會考慮會盟。”
“可以,奧巴大臺吉現在就可以派人前往瀋陽。”
聞言,奧巴神情稍有放鬆。
“好,請使者暫時在我這裡住下,待有了結果之後,咱們再談。”
使者答應一聲,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本使需提醒奧巴大臺吉,在你我兩方談判期間,如貴部收容建州餘孽,則我方將視其為敵對行為,再無談判可能。”
奧巴沒有回應,只揮了揮手,示意手下人將使者帶出去安頓。
明使走後,大帳內瞬間展開議論。
建州一戰被滅,這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太過聳人聽聞。
如果以族群而分,在東北分大明、韃靼、女直三股勢力。三者有合作有鬥爭,形成一種微妙的動態平衡,任何兩方都不願看到第三方獨大,具備壓倒性的實力。
努爾哈赤,就是這樣的狠角色,崛起過程中,壓著本族打,壓著韃靼部落打,並逼的遼東鎮不斷收縮,撫順一戰更打的明軍喪膽。
正因為如此,在明軍攻打建州之時,韃靼諸部選擇觀望。
大明與建州兩家相爭,彼此削弱,對韃靼諸部來說只有好處。
奧巴想到了明軍可能會敗,也可能努爾哈赤會吃虧,唯獨沒有想到一戰國滅。
這就不是兩敗俱傷,而是贏家通吃,對於韃靼諸部來說後果惡劣至極。
不自覺間,有將領談到當年黑水一戰。
那一戰一直是奧巴心中的痛,損兵折將,拿幾百匹馬換回來一堆廢人,被那朱家小兒連番羞辱,可惡至極!
“都安靜!”奧巴吼了一嗓子,將目光移向兩人,“明安、孔果爾,莽古斯是你們的兄長,明人手中還有你們六百多族人。可明人的條件你們也聽到了,這人是救還是不救?”
明安似乎早有準備。
“大臺吉,莽古斯一定要救,但相比於救人,我部的安危才是當務之急啊。”
奧巴眼眸微微眯起,“你想說甚麼?”
明安神色凝重。
“遼東總督,海參崴臺吉,薩哈連可罕,都是一個人,朱家子朱常瀛!大臺吉,這小子狼子野心,滅亡了建州,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啊。”
這個判斷極為合理,在場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奧巴何嘗不憂心呢,一個強大的建州不是好事,滿血的明朝則令人窒息。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我們要與黃臺吉結盟,一同對付南朝?”
明安點頭,“只有同建州結盟,我們才能與南朝抗衡。”
奧巴看向另外幾位首領,“你們呢,也贊同與建州結盟?”
扎賚特臺吉阿敏開口道,“我不反對與建州結盟,但也不贊同與南朝徹底決裂。別忘了,我們的大汗正盯著我們呢。”
話說大明內政一團糟,韃靼人內鬥更加殘酷。
韃靼名義上的共主林丹汗正在試圖改變部落分治的局面,將韃靼重新整合為一個強大的汗國。
為了實現這一宏偉目標,林丹汗選擇了最為酷烈的方式,削藩。
顯然,這與各部首領有著根本利益衝突,難以調和。
爭論由此展開,各部首領你一言我一語,吵的冒煙,可吵了半天也沒有結果。
奧巴看向身旁一老者,“賽音,你怎麼不說話?”
賽音捋了捋斑白鬍須,一副錙銖在握模樣。
“大臺吉,為甚麼我們一定要與一方結盟,而不能與兩方結盟呢?”
奧巴偏頭努力理解賽音話中含義,“你要我答應這門親事?”
賽音微微點頭,“我看明使所要贖金是假,與大臺吉結親才是真。不然也不會開出我們無法接受的要價。”
奧巴凝眉,“你說的有點道理,但為甚麼?”
賽音提高嗓門,“因為他要爭做皇帝!”
一句話,將奧巴點醒。
“你的意思是朱家小子不會在遼東久留,想要儘快穩定遼東局勢,然後回他們的京城爭奪皇帝大位?”
賽音咧嘴一笑,“正是這樣,所以大臺吉可以答應這門親事,除了放歸莽古斯,還可以提更多要求,比如重開互市。與這個結盟與那個結盟,總不如我們自己強大。”
沉思好一會兒,奧巴神色逐漸變得堅定。
“賽音,你代表我出使瀋陽,去探探口風。”
“各位安達,賽音說的對,只有我們自己足夠強大,才能不受人擺佈。你們都仔細想想,要向朱家子提出哪些條件。建州人我們也要拉一把,但要隱秘些,避免與南朝衝突。”
瀋陽北八百里,烏拉城。
這座原本蕭瑟的城寨因為建州人的入駐似乎又重新煥發生機,只是在烏拉人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喜色。
大寨內,黃臺吉深陷入眼窩的雙眸死死盯著佟養甲。
“糧食,糧食呢,你竟空著手回來的?”
佟養甲臉色蠟黃,憔悴無比,便嗓音也因疲憊而極度沙啞。
“明國封關嚴查,粒米不得出關啊!奴才費了好大的勁才打探到些許訊息,原來北鎮關防被瀛州軍接手,並向沿線各堡派駐監軍。”
“奴才還了解到,那朱家惡犬在遼境大起刑獄,以資敵罪罰沒抄家了好些豪強巨賈,砍頭流配不下千人。”
“貝勒爺,現在遼境沒人敢同我們做生意,奴才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啊。”
無奈間,黃臺吉看向在旁坐著的額亦都,“奧巴,宰賽那邊還沒有訊息傳回來?”
額亦都微微搖頭,“沒有。”
沉默片刻,額亦都又補了一句,“下決心吧,將所有的糧食都收上來。不然,他們自己也會去搶的。”
猶豫片刻,黃臺吉方才不甘心開口。
“去做吧,有抗拒者,殺!”
一個勢力如果不能從外部獲取利益,那麼必然走向內部壓榨。
黃臺吉雖然躲過明軍的圍剿,但缺衣少食,補給告罄。走到這一步,也就只能對自己人下手了,從烏拉人手裡搶。
額亦都走了,開始搶徵烏拉族眾的口糧。
這是一場血腥掠奪,自此之後建州再不配稱為一個政權,而是賊。老奴窮盡一生築起的凝聚力就此崩塌。
明知結果,黃臺吉卻不得不為。
四月十二日,捷報入瀋陽城,葉燕山部會同劉綎部攻陷磨盤山。
代善兵敗自盡!
薩哈廉、康古扎、碩託等三十餘奴酋戰死,老奴第十子德格類被俘,僅濟爾哈朗得以僥倖逃脫。
捷報張榜公佈,闔城慶祝,瀋陽城內歡聲如雷。
臨時總督府更加熱鬧非凡,前來拜謁的官紳絡繹不絕,聯名賀表一封接著一封入府。
這場勝利來的及時,赫赫武功面前,一切魑魅魍魎皆為小丑,那些企圖阻止甚至詆譭遼東改制的聲音,徹底淪為笑柄。
四月十四日,成國公朱純臣、遼東經略熊廷弼求見朱常瀛。三人會議半日,終於對各部主要將領功過評價達成一致,草擬奏本,聯名上奏。
原山海關總兵杜松、原保定總兵王宣、原榆林副總兵趙夢麟為國捐軀,忠勇節烈,當褒獎,請贈官追諡,請立忠烈牌坊。
李如柏、馬林二人前期進兵遲緩、後期助戰有功,功過相抵,不獎不懲。
劉綎攻敵克寨,破陣殲敵,有大功,請進官追賞。
瀛州系各將領的功勞自不必說,一一列明,上奏請封。
同時,因遼東戰事中山海關、保定、榆林三路客軍將領士卒傷亡慘重,需儘快補缺,以充實邊塞防禦。三人聯名上奏提請任免各部武官。
提請遼東總兵李如柏改任山海關總兵。
提請開原總兵馬林改任保定總兵。
提請副將麻巖升任榆林副總兵。
其下武官部分隨調。
再有,擬定遼東新軍高階將領名單。
提請賀世賢升遼東總兵,任新軍騎兵團營主將。
提請參將劉招孫升遼東副總兵,任新軍步兵團營主將。
提請參將李應選升副將,任新軍步兵團營主將。
各部千總以上武官皆有提名,參戰文官亦各有褒貶任免,一併上奏。
圍繞著這本人名冊,幾方鬥爭半月,終於有了妥協。
如以實際軍功來衡量,此戰八成的功勞要歸於瀛州軍。但不能這樣做,這樣做的結果只有一個,那些外系武將將視朱常瀛為獨夫,另投門牆。
怎麼辦?朱常瀛選擇將這部分燙手利益交易出去,在掌握遼東實權的同時,給某些人一條體面的退路。
恰巧,熊廷弼初來,老倌正要拉攏一批人引為嫡系,成為可以交易的物件。
事實上,這些中高階將領一刻也沒有消停。
看好新軍的,支援朱老七軍改的,便與瀛州系將領走動多些。覺著跟朱老七混不爽的,自然另尋高就。
馬林走的是朱純臣的路子,所以提名保定。
李如柏走的是熊廷弼的路子,所以提名山海關。
此戰中被朱老七看中的,自然要提攜至新軍。
提名將交由兵部稽核,內閣票擬,皇帝批紅。
按慣例,文書到了中樞會有些微變動,但大體會以地方提請為準。而本次提請又有中樞派員參與,在權威上更進一步。
四月十五日,遼東新軍籌備處於臨時總督府正式掛牌,中下級軍官篩選考核如期展開。
四月十八日,葉燕山部班師凱旋,朱常瀛領瀋陽文武十里相迎。
至此,建州戰事正式宣告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