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奴冷豔,勾魂奪魄。
自從那日他揭開身份,杜殺女便常於夢中回想起那三顆痣......
色授魂與。
當真是色授魂與。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陰鷙,陰沉,甚至有點邪性的人扯上甚麼大關係。
甚至大多數時候,她都不太喜歡聰明人。
和聰明人打交道,是一件頗為耗心神的事兒。
她寧願去找呆呆的,笨笨的人。
一輩子可能辦不了幾件大事,卻永遠令人如遇春風。
可是......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難以預料之事,亦十有八九。
她遇見痴奴了。
她,遇見痴奴了。
痴奴容色才智雙絕,脾性雖不好,可每每鬧起來,卻好似鬧到她五臟六腑裡去了。
五臟六腑裡的癢怎麼拔除呢?
拔除不了的。
這也是她一再願意對痴奴立下宏誓的原因。
她這樣的人,平日裡玩歸玩鬧歸鬧,大多時候都可以一笑了之。
可要是誰想從她手中咬下一塊肉來,那亦是難如登天的事。
痴奴總是口口聲聲說他自己不好。
可他從沒有想過,她,杜殺女這個人,也未必全好。
從上一輩子起,她便是很薄涼的人。
甚麼笑面虎,假夜叉,都是她曾經的名號。
光是能力過強,可沒有辦法殺出重圍成為最年輕的院士,還得有心計和手腕。
人類愚不可及,總有填不滿的慾望。
趨利避害,自私自利......
她也並非全然沒有。
只是她能控制本心,時時刻刻修整自己要走的路。
她也會提醒自己,人之所以為人,和畜生有異,就是因為有無可匹敵的自制力。
沒有人能一輩子磊落,所以她才告訴痴奴,人可以犯錯。
那日密林柳下的誓言,其實並非全然為了美色與垂憐。
更是因為,杜殺女覺得看到了同類。
沒錯。
說來可笑,但她,確實被同類吸引的神魂俱滅。
痴奴是不一樣的。
比起甚麼柳文淵,撕下偽裝的他,那一股若有似無的恨,簡直渾然天成。
大致是那時候,她便想——
她這輩子,是離不開痴奴的。
不是魚寶寶不夠好,而是有些話,有些汙濁,她一輩子也沒有辦法對他開口。
可痴奴,是不一樣的。
他一哭,她能想到甚麼最好,就想先許諾甚麼。
他一鬧,她連上輩子的事兒,都能一股腦說出來。
這種事兒該說嗎?
本就不該說也不能說呀!
這才是她能立身的最大依仗!
只是......
痴奴似乎是恨慣了。
他不懂。
他就是要死死盯著魚寶寶,同魚寶寶比。
他也不懂,杜殺女其實早已經將獨一份的寬待給了他。
而所謂的‘賞析痛苦’,倒不如說是......
【憐愛】。
杜殺女憐愛他。
他一開口,杜殺女巴不得把甚麼都給他。
痴奴先用過這一招,許是覺得好用,故而一直不斷地拆解自己,將自己所有的難堪刨開,血淋淋的站在杜殺女面前。
那這一招真的好用嗎?
......
好用。
好用也確實是好用。
只是,杜殺女更想聽聽,為甚麼痴奴一開始會想要去當鋪面夥計,怎麼就會突然說‘辛苦幹活,換取微薄的工錢’。
痴奴準備去哪裡買良田,良田幾價,旱田幾價,春日種甚麼,夏日種甚麼,秋日大致得找幾個人收成......
這是隱藏在經年痛苦下的希冀。
光是從隻言片語裡,她就能想到,年少的痴奴到底多有生機。
杜殺女憐愛他。
杜殺女憐愛他。
杜殺女......
好似有些愛他。
故而,她並非看不懂痴奴平日裡的勾引,只是也心甘情願釣成翹嘴。
只是,仔細想想的話,那些勾引從何而來呢?
雖說君臣如夫妻,可痴奴經歷過好些皇帝,總不能挨個皇帝愛過去?
更何況那些皇帝都是男人。
無論怎麼想,她和他們的差別,除了男女,就只剩下了一個變數。
那就是,魚寶寶。
所有一切的變數,其實就始於魚寶寶留下,並說出要入贅給她。
.......
良夜懨懨,萬籟俱寂。
杜殺女終於吐出最後一口濁氣:
“阿奴,我們今夜以真心換真心,誰都不撒謊......”
“你老實告訴我,你一直哭喊著要我丟掉魚寶寶,又說我一定不能先給魚寶寶......”
“你是終於看到我心裡有你,還是因為,你只是為了同魚寶寶爭一口氣?”
這兩者,可當真是天壤之別。
若是放進豔俗話本里,那大概便是一對竹馬,有一人嫉妒另一人極久,眼見對方要成婚,某一夜狠心摸進對方媳婦的房中,當了採花賊......
“只可惜,魚寶寶不會在意的。”
非但是因為不明白情事,也是因為,魚寶寶的脾性,早就註定了不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甚至,魚寶寶早早也說過,希望帶著奴奴一起入贅,能有個大大的家。
容不下痴奴的人.......
其實從不是魚寶寶,而是痴奴自己。
他還沉睡在那場經年的夢裡,不肯醒來,一定要同魚寶寶廝殺爭奪。
杜殺女翻了個身,將枕在腦袋下的胳膊收進被窩裡。
被窩裡很溫暖,她卻已沒甚麼睏意:
“我也不會。”
“女子的貞潔從不在羅裙之下。”
“有貞節牌坊的名門貴婦一輩子潔身自好,可若苛待晚輩,魚肉百姓,便也算不上甚麼節婦。你阿孃為生計委屈求活,是世道逼她如此,也並非全然不潔。”
“莫說是如今睡上一覺,就算是睡上百覺千覺,有了孩子,只要自己不困住自己,轉身便又是另一種活法。”
答案,其實一直都在明面上。
杜殺女既不會因為沒能給魚寶寶第一次內疚,也不會覺得睡痴奴是多麼難以啟齒的事。
甚至,她都不會覺得自己才是被睡的那一個。
愛人先愛己。
她若都不夠愛自己,還有誰來愛她?
憋屈到如今,也不過是因為魚寶寶懵懂到委實是有點傻氣,痴奴又受了傷......
杜殺女扯了扯被褥,面朝榻外。
屋內仍是昏暗,她分辨不出身後之人到底在做甚麼,也終於沒有任何心力分辨。
闔眼之前,杜殺女終究也只說:
“阿奴,我其實早已證明了自己.......”
“反倒是你,一直沒能看清自己。”
? ?吵架啦吵架啦,讓君臣組冷卻一下,過後抬一下純愛組。
? 桃花樹下站誰都美麗,沙沙的愛,給誰也都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