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有德的言語十分輕慢。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柳兒臉上移開。
老劉頭跪在地上,看著縣太爺這副模樣,急得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猶豫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幾回,終於還是開了口:
“可是……老爺……小的聽說……”
錢有德沒看他,目光還黏在柳兒臉上。
柳兒正低頭擺弄著手腕上的一隻翡翠鐲子,日光從窗縫裡透進來,照得那鐲子綠瑩瑩的,映在他白膩的手腕上,煞是好看。
“聽說甚麼?”
柳兒頭也不抬,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老劉頭咬了咬牙,把聲音壓低了半度,像是怕驚動了甚麼東西似的:
“隔壁縣城裡前陣子剛傳來廢太子的死訊,還有人在為廢太子焽服喪散祿米……據說……據說就是一位小公主……”
這話說出來,屋子裡的空氣忽然凝了一下。
柳兒擺弄鐲子的手指停住了。
錢有德的目光終於從柳兒臉上移開,慢吞慢吞地轉向了老劉頭。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渾濁似乎淡了一點點,像是一個終日迷迷糊糊的人,掙扎著醒了一瞬。
“廢太子焽……?”
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廢太子的事,他當然知道。
或者說,只要上了些年紀的人,幾乎都知道。
胤朝開朝之初,原為淮南王二子的太宗四處征戰平定,當時還是淮南王的太祖謀準時機借勢建朝。
按理來說,太祖建朝,二子立下汗馬功勞,應該能賞就賞穩定民心,可太祖卻更喜歡長子,想辦法為平庸的長子壓制出挑的二子。
此舉,無異於烈火烹油。
後來太宗攜天下民心登基,第一時間廢太子,勒令廢太子隱居......
直至如今,想來也得有二三十年了?
若廢太子不知何時真隱居在南地,整一個閨女出來,也差不多吧?
如今這情況,難道真是廢太子身死後,朝廷為彰顯仁德,所以追封孤女為公主?
可她來莒城做甚麼?
錢有德遲鈍的腦子轉了很久,像是在一團漿糊裡摸索著甚麼。
老劉頭還跪在地上,膝蓋已經麻了,但不敢動,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他。
柳兒也不說話了,倚在榻上,目光在錢有德和老劉頭之間來回轉了兩遭,臉上的嬌媚淡了些,多了幾分審視。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老劉頭以為縣太爺又睡過去了的時候,錢有德忽然動了。
他撐著榻沿,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膝蓋骨咔吧響了一聲。
柳兒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穩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團花緞面的袍子——
袍子是新做的,料子是從蘇州運來的,花了他八十兩銀子。
體面。
著實是體面。
不穿官服,想來也是可以的。
錢有德伸手整了整衣領,動作很慢,但還算齊整。
“走。”
他開口了,嗓子裡還是老人家得有的含糊,不過這回言語卻果決的多:
“去城門口瞧瞧。”
說完,他邁步往外走。
第一步有些踉蹌,第二步穩了些,第三步已經走得像個樣子了。
柳兒愣了一下,從榻上起身,踩著碎步跟上去,水袖在身後飄了一飄。
老劉頭還跪在地上,看著縣太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撐著地面爬起來,又連忙瘸著腿跟出去。
後院的靡靡香氣仍濃。
腳步聲遠去之後,一切幾近寂靜。
只是,屋內條案上卻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細碎聲響——
“咔嚓!”
白玉觀音仍在條案上安安靜靜地立著,低眉垂目,眉目間卻裂開一道深刻的大口。
城門口的死寂還在延續。
那具屍體躺在石板路上,血已經不再往外洇,只在石板低窪處聚成一小攤暗紅。
牆根下那幾個百姓還縮在原處,沒人敢走,也沒人敢動。
門洞裡那兩個守城官兵早已跑得沒影,只剩下地上那支被丟棄的長矛。
矛杆橫在門檻上,一半在門洞裡,一半在日光下,影子被拉得細長。
杜殺女騎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
她面上看不出甚麼情緒,只有搭在韁繩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痴奴的馬不知甚麼時候靠了過來,兩匹馬幾乎並轡,馬頭挨著馬頭,馬鼻子裡噴出的熱氣混在一處。
他側過身,靠得很近,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公主的冊封,要有聖旨。”
杜殺女沒轉頭,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知道,這不是有你嗎?先生處理國事甚多,矯詔應當不難?”
照舊是有事兒先生,沒事兒奴奴。
痴奴早都習慣了。
但是,她到底甚麼時候才能意識到,其實有事兒叫好奴奴更頂用?
痴奴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道:
“來不及。”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聖旨用的絲絹是上貢的雲紋錦,尋常市面上買不到。織法、密度、紋樣,都有規制,一查便知。”
“聖旨所用軸柄更不用想——一品玉軸,二品黑犀牛角軸,三品貼金軸,都是有數的。就算材料齊備,光織造一幅空白誥命......最少也要三天。”
杜殺女沒說話。
她的目光平視著前方,落在城門洞幽深的暗處。
三日功夫,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若是今日沒有來莒城,自然能想辦法,可如今都已到莒城門口,說甚麼也來不及。
痴奴有心想問她怎麼辦,可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依然朝著城門方向,日光打在她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明暗交織,割開她的眉眼。
入鬢處微微上揚,像一筆收梢利落的墨痕。
鼻樑挺直,唇線抿著,下頜微微揚起,整張臉的輪廓被光線削過一遍,越發顯得骨相凌厲。
她這樣的長相,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更懾人。
那雙眼睛看過來,像被甚麼冷冰冰的東西抵住了心口,不疼,但麻。
痴奴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沒有聖旨,你打算怎麼辦?”
“難道等那縣令出來,你還要殺縣令不成?”
杜殺女沒答。
痴奴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醜話說在前頭,你若要戰,我可不陪你赴死。”
“除非你起誓——一輩子只要我一個卿。”
? ?來啦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