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醜不敢抬頭,正如當年在宮闕之中,不敢與痴奴為敵一樣。
那時候,所有人都預設痴奴的與眾不同。
而今,事實也證明,痴奴確實與眾不同。
他只顧懷疑縣廨裡來的貴人是痴奴,想著如何逃走。
杜娘子受他誤導,想著如何設防,如何與痴奴為敵。
可痴奴卻能想到更多,直接去縣廨中將新走馬上任的縣令除掉,延緩此次增稅危機......
天曉得村長上門,將一切告知時,他有多震驚。
天曉得來到此地,見到兩人對峙時,他有多驚恐。
錯了。
錯了。
一切都錯了。
真相浮出水面之後,先前一聲聲指摘痴奴的言語,都無比諷刺。
他破碎而又痛苦的嗚咽聲在幽林中響起,如怨如訴。
杜殺女聽不下去,用鄉音勸慰道:
“蒜鳥蒜鳥,都不泳衣......”
痴奴轉頭,那雙宛若藏鋒的眉眼,若有似無瞥她一眼。
那一眼冷極,可不知為何,月色寥寥之中,卻又有一絲別有風情的魅.....
杜殺女沒再吭聲——
奇怪,此人分明身形清癯,眉眼清絕,可壓迫感這麼強呢?
當年太宗怎麼想的?
這人和‘奴’完全不搭邊啊!?
眼見她不語,痴奴冷哼一聲,伸出手彈了彈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身上的鮮血已經停止流淌,臉色也越發蒼白,但......
冷。
痴奴,仍是冷若冰霜。
他抬腳邁步,就要往杜家茅草屋的方向而去。
可走出幾步之後,那道染血的身影又就此停了下來,杜殺女正在他身後偷偷扶阿醜,見此心頭別說是一跳,簡直是多跳了好幾跳。
兩人像做賊一樣,差點兒一起摔倒。
所幸,痴奴沒有回頭,只是又道:
“......奪蒼南縣廨。”
短短五個字,卻教人無端心驚。
杜殺女不可抑制地眯了一瞬眼,立馬明白對方在說甚麼:
“這算是.....考校?”
“若是我能奪縣廨,先生會為我俯首嗎?”
那道身影又是一聲意義不明的冷笑。
若放在先前,杜殺女多半要敲打。
不過如今事態已經很清楚,這青年只怕就是這脾氣,平等瞧不起所有人。
故而,杜殺女和哭到稀里嘩啦的阿醜誰都沒在意。
痴奴仍沒回頭,只道:
“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
“縣廨中原有一位縣令,三位主簿,我昨夜去了一趟,血戰一夜除了有異心的兩人,如今的縣廨只剩下兩位主簿。這兩人都是幹實事的人,一人甚至還是謫臣,乃我昔年舊識。”
“他們與你平生所見的貪官汙吏多有不同,並非一朝一夕煽動民意可反。簡牘史冊,多半隻教人怎麼除惡,卻不教人怎樣在對方有理的情況下,行王者之事......”
“你若想要成就大業,這是起始,也讓我先瞧瞧你的本事。”
王者之事......
並非貪官汙吏......
杜殺女細細記下對方所言,又再一次稍稍掩下對痴奴的驚異。
對方心思之縝密,確實遠超常人,不過寥寥數語,就提醒杜殺女一個很重要的細節——
胤朝平定前朝之時,大家苦前朝已久,自然一呼百應。
而如今北方異族乃是強敵,胤人退居南方,已是憋屈求全,對自己人總有一份依賴,若不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也不會奮起謀逆,率先反抗自己人。
更別提如今他們的方位很南,幾乎可以算是天下最後一片淨土。
強敵打不到此處,百姓也更求安穩,但凡有一個好官,他們便更願意刀耕火種,不會行顛覆之事。
縣廨裡都是好官,那杜殺女的勝算就更少。
畢竟,他們才佔據道義。
可不過此關,往後一統天下時,若是又遇見待民如子的官員,那城池是打還是不打,又如何才能令他們屈服?
誠然,如今風餐露宿,不該想這麼多。
可杜殺女一生善謀,難免會多思索。
誰能想到,痴奴給她出的第一道題,就這麼難?!
杜殺女腦中思緒翻湧。
阿醜則是窩窩囊囊哭了一會兒,才睜著朦朧的淚眼,震驚道:
“......痴奴呢?(ΩДΩ)”
杜殺女一頓,才發現自己一時不察,那道清癯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邁步離去。
杜殺女看著阿醜,阿醜看著杜殺女。
兩人齊齊對視一眼,忽然異口同聲道:
“不好!”
“快回家!”
胸腹處的傷口再度撕裂,痛到麻痺。
清癯青年行走於夜幕之中,宛若幽魂,比先前黃昏時,還要更虛弱幾分。
不過,如今要讓他倒下,確實也是為時尚早。
與少帝那樣在愛中長大的人不同。
他......
他以恨為食,以怨為骨。
未蠶食盡天地之前,他永遠也不會倒下。
他重新折返回屋前,小鐵匠棚裡的叮叮噹噹聲到達尾聲,歐陽父子二人已經歇息,正蹲在院子裡好奇地檢視今日組裝完成的大水輪。
一大一小見他滿身是血的回來,抬頭瞥了一眼,便飛速低下頭,彼此交換一個眼神,似有心照不宣。
清癯青年又是一聲冷笑,邁步過去,抬起手來,一人賞了一個巴掌——
“啪!”
“啪!”
這兩聲巴掌莫名其妙,直接將歐陽硯與歐陽安兩人徹底打蒙。
歐陽硯那張堪稱楚楚可憐的美人面上就紅腫一片,他沒能維持住一貫的柔弱,立刻想要發火,卻被清癯青年一個眼神逼退:
“早看你們倆這副妖妖調調的妾室做派不舒服……”
“你們‘父子’二人掩藏身份至此,難道真以為沒有人知道你們底細?”
‘父子’二字,被清癯青年咬得極重。
其中暗示,旁人聽來或許不覺甚麼,可有心之人耳中,分明不言而喻。
一大一小兩人登時臉色狂變,歐陽安年紀小,最藏不住事,下意識驚道: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二人不是父......唔!”
後續的言語被一隻幹活幹到略有些水腫的手捂住。
歐陽硯的身體略有些輕顫,不過仍咬牙屈從道:
“我們二人有眼不識泰山,同您一路,竟沒發現大家都藏了底細......不知您是?”
清癯青年沒回答,也沒多看一眼,只是徑直轉身,在歐陽硯歐陽安驚奇的視線中,又將匠棚裡的雷鐵拖出來,也賞了一個巴掌——
“啪!”
雷鐵也被打蒙了:
“灑家好好打鐵,你這小子打我做甚麼!!!”
回應他的,是清癯青年又一聲冷笑:
“我打你做甚麼?那你不妨想想,先前你一口一個瞎子稱呼少帝做甚麼?”
雷鐵的惱怒僵在臉上,不敢再開口言語。
隨即,眾目睽睽之下,清癯青年又重新走入屋中,隨即——
“哇!”
“誰呀?!”
“為甚麼把我拎起來!咦?這個力道......痴奴,是痴奴對不對!?”
“我好想你——嗚哇!!!”
兩息之後,餘恨也抱著錢匣子,踉蹌著被揪下床榻,趕出了屋子!
這一回——
雷鐵沉默了。
歐陽父子二人沉默了。
緊趕慢趕回來的杜殺女二人也沉默了。
若說大家先前還或有惱怒,或有不解,現在就只剩下了一道詭異的暢快感——
哎呀。
這,這還怪一視同仁的!
? ?縣廨:縣衙。謫臣:遭遇貶謫的臣子。
? 有一個好笑的細節,一開始女主只稱呼縣衙為縣衙,後來痴奴現身,引出縣廨這個稱呼,然後才更改.....這不是作者筆誤,是因為痴奴確實有文化一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有沒有寶寶對配音感興趣?想聽聽大家用方言給【蒜鳥蒜鳥...】配音嘞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