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村長捂著胸口,不停喘氣。
杜殺女上前,笑眯眯的給這位遠方舅公順了順氣:
“舅公,你聽說過,人多力量大嗎?”
“啥?人多力量大……啥玩意?”
黃老村長一臉懵圈,杜殺女卻又是燦然一笑,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來到衙差身邊:
“官爺,這六個人我都想要,索性這些人若沒有被選完,還得勞煩您多跑一趟貢造署,不如將他們都留給我吧?”
“我將他們帶回家洗洗刷刷,來年說不定又是幾個闆闆正正,身體康健的長工.....哦不,夫君呢。”
她年紀輕,容貌秀麗,說話也緩和,一看就是一等一的好脾氣。
故而無論說出甚麼荒謬的話,都能讓人願意聽下去......
不聽也沒法子。
如今南地流民劇增,人命如草芥,沒有戶籍公驗,想找個活計幾乎不可能。
此地已經地處極南,是流亡的最後一站,他們一群病殘本就是被剩到最後,若是不留下來,還能去哪裡呢?
索性衙差將人送去貢造署,也只是給個茶錢!
趙甲心中惱火,瞥見腳下愣神的壯漢,更是心煩,有意讓這小娘子知難而退,便惡聲惡氣道:
“一個一百文,你掏的出錢來,你就帶走。”
這,這怎麼還要上錢了!
黃老村長已經隱約明白甚麼,聽聞此話,便吃驚道:
“官爺,先前接納流民,也沒有收銀錢呀?”
趙甲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又踹了一腳腳下的壯漢:
“先前是先前,如今是如今!”
“這流民害我丟了面子,我要些銀錢怎麼了?別以為我沒瞧見,這另外幾人先前在我追人的時候還擋著我,我如今就想把他們送到貢造署送死,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事到如今,不必廢話,要留人,就掏錢,如果不要,我就要他們死!”
這話說得狠厲,經由身上衙差服制的襯托,越發襯得面色可憎。
杜殺女沒有再過多辯駁,只是又溫聲道:
“官爺息怒,我願意掏錢,六個人六百文,一文錢都不少,不叫你為難。”
趙甲也沒想到,自己喊出的價,居然沒有嚇走面前的小娘子,而是輕而易舉被答應下來,當即便吃了一驚——
這,這對嗎?
不過,不對也不要緊啊!
剛剛雖然丟了點兒面子,但六百文銀錢,可不是甚麼小數目,鎮上大酒樓裡跑堂的夥計一天也就二十文左右。
這六百錢,足夠他一家子嚼用好幾個月呢!
如此一想,心中的煩悶全消,趙甲抬起踩住地上瘸腿糙漢的腳,朝著杜殺女討要道:
“你這小娘子倒是好心......行吧,給錢,放人。”
哪成想,杜殺女此時竟又搖了搖頭:
“我還沒有銀錢。”
這一來一去,趙甲剛剛松下的那一口火氣便又竄了上來:
“你這小娘子,是不是在耍人玩兒?!”
“沒錢你還口出狂言救甚麼人!你也想嚐嚐官爺手中鞭子的滋味!?”
趙甲猛地甩手,手中那根牛皮鞭子炸了個空響,落在泥地邊上,一時濺起碎石無數。
只一下,就讓在場之人臉色鉅變,但反應則是各不相同——
地上被掀翻的粗放糙漢偷偷往趙甲背影裡吐了口口水。
小小少年則一下撲進爹爹的懷中,他爹爹神色憔悴,面露不忍。
始終在角落裡沒有出聲,一副落難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則是往鞭子落下之處遠離些許,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而那位盲眼美人與阿醜......
美人自然聽到動靜,但因為鞭子落下之處和耍鞭之人有些距離,而美人顯然不知道這些,倉皇躲避時糊里糊塗反倒差點兒又撞到衙差!
這幾個人,確實是各有特色呀!
杜殺女眼疾手快將一看從前就養得很嬌氣的‘笨蛋美人’撈回來,她對上暴怒的衙差,卻是一點兒都不慌,伸出三根手指,淡定道:
“三天,給我三天時間,我保證把錢給你,可以立字為證。”
“三天後,不但還你六百本金,我還給你兩百文利息,總計八百文。若是沒有......”
杜殺女眯眼笑道:
“你不但能將這幾人帶走,還能來收走我一間祖宅,順便把我也賣了抵債。”
雖然說漳浦村是個偏遠的小山村,村中一間四面透風的房屋更換不了多少銀錢。
不過,這不是還有她自己嗎?
總歸都是漳浦村中的人,難道還能跑了不成?
吊梢眼的衙役把鞭梢在掌心慢慢纏了兩匝,手背上的青筋若有似無跳動著:
“行!”
“不過要寫欠條!”
黃老村長勸阻不得,一群人眾目睽睽之下,只好一邊為其寫欠條,一邊嘆氣:
“哎呀阿女呀!你糊塗啊!”
那可是八百文!
鄉下人自己種菜,衣裳縫縫補補,一兩年到頭都不見得能花這麼多的銀錢。
等到了還錢之日,杜殺女掏不出銀錢,只怕是想往鄉親鄰里們手中借,都借不出那麼多錢!
黃老村長嘆氣,衙差有銀錢賺,如今倒是利索:
“連婚書也一塊寫了。”
“這些人裡選一個為正夫,其餘寫賣身契,錄名籍,給你做妾。”
官府的目的,是讓這些流民,安家落戶。
故而入籍是必要的流程,他這些日子送流民下鄉,早已經見慣辦慣了這事兒。
雖不知男人納妾和女子納男妾有甚麼區別......
但他既然收錢,那辦事兒也不能太含糊,男子平常怎麼收女人,他就怎麼給這個小娘子收男人唄!
正妻,對應的可不就是正夫嗎?
杜殺女聞言就笑,將不明所以的盲眼美人從地上扶起來,輕輕給他拍去膝蓋上的灰塵:
“我選他,我早說過,我要選他。”
此聲含笑,聽得老村長又是一聲嘆氣。
然後,杜殺女就感覺自己的袖子動了動,盲眼美人對她小聲說道:
“我目盲,怕是會拖累於你......”
美人言語,唇下銀痕微閃,晃人心神。
杜殺女含笑道:
“我欠的銀錢,要算也是我拖累你才對......那你願意陪我一起還錢嗎?”
一面初識,杜殺女對此美人還停留在有些‘憨’的印象上,本也只是隨口逗逗,沒真的渴望對方允諾甚麼‘海誓山盟’。
可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名為‘餘恨’的美人左思右想,不知又想到甚麼,竟悄悄紅了耳根,輕聲道:
“......放心,願意的。”
“我爹孃一貫恩愛,早早就交代過我,一定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有多少本錢?我們可以支個攤子,做些營生,每天攢一點兒慢慢還.......”
杜殺女這這兩天不是沒有見過其他流民,不過,這樣敞亮,溫柔,開朗的人,確實是少見。
杜殺女心中稍稍一動,笑道: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家裡枕頭底下還有足足兩個銅板......”
“你也放心,不會餓著你的。”
欲言又止的餘恨:“.......”
周圍豎著耳朵偷聽的眾人們:“.......”
二,二文錢?
二文錢就敢把他們都領回家?
那給她二兩銀子,她豈不是敢買一個縣城?
他們到底是遇見了一位怎麼樣的小娘子呀!!!
? ?好‘大’一筆本錢!有沒有寶子猜猜沙沙準備用甚麼發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