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大裂谷
苦口婆心的勸導還是有用的。
儘管華光也不像是聽進去了的樣子。總之,少年還是將華光帶回了領域。
他不是幽冥族的人,在幽冥族的領地裡沒有屬於自己的家。他回的是華光的領域。
少年沒靠近那棟隱秘的房子,只是將華光帶回了佇立在核心處最明顯的地方的建築。
儘管他知道,在華光的心裡,這裡不是真正的家。
“華光——!”
外面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坐在床邊的少年臉色一僵,原本輕撫華光的臉龐的手也倏地收回。他認出了這個聲音,眉眼裡閃過一絲戾氣。
他又看了一眼華光,有些不甘地咬了咬牙,一陣掙扎過後,戾氣消散,變成了無奈。
“華光——你在家嗎——?!”
眼看華光好像要被吵醒,他趕緊摸出了隔音道具,往床邊一放,總算是讓華光重新安靜下來。
他咬緊了牙關,氣沖沖地往外衝去。在即將來到外圍時,卻收斂起了所有的憤怒。
出現在時眠面前時,只剩下一張冷若冰霜的臉。
“吵甚麼!”木魈沒好氣地低喊,“時眠!你來幹甚麼!”
“木魈……”時眠安靜了下來,甚至稱得上乖巧,有些複雜,也有些期待地看著木魈,“我來找華光,我剛剛找到了一樣東西,想給她看一下。”
木魈是陪華光來幽冥族做客的,現在也暫住在華光的領域裡。
時眠對木魈的態度沒有之前那麼彆扭了,這一刻竟然還稱得上坦蕩。木魈察覺到了時眠對他態度上的微妙變化,神色更加冷硬。
現在的時眠對他的態度,就像是回到了最初。時眠還沒將他確認為情敵的時候。
木魈幾乎以為時間倒流了。他又仔細看了看,還是從時眠的眼裡看出了一些閃爍。
……看來不是時空倒流。
理所當然的結論。
木魈冷笑了一聲,懶得再多看一眼。
“華光現在沒空,不方便見你。你回去吧。”木魈現在只想將他打發走。
“不方便?”時眠有些疑惑。
原本因為木魈直勾勾盯著他看而避開的視線,又移了回去。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幾乎是脫口而出。
是因為血脈問題嗎?但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感覺華光的狀態還好。
時眠忍不住又追問了兩句,但木魈完全不打算回答,一直在顧左右而言他。時眠有些著急,但木魈一直都看他不順眼。
他知道這種時候再問,大概也得不出甚麼結果。
“那我晚點再來吧……”時眠幾乎要放棄了,打算等華光好點之後再聊。
總會有再見面的時候的。
時眠叮囑自己不要太著急,免得惹人厭煩。但臨走時,他還是忍不住多說了一些話。
“如果是因為血脈的問題,也許苗瞳姐能有辦法……我之前問過了,她說要親眼看看才明確知道……”
“不需要!”木魈有些激動地打斷了他,“誰讓你告訴別人的!”
“甚麼?”
“誰讓你隨便把華光的身體情況告訴別人的!你不知道這種血脈問題完全可以稱得上弱點嗎?!你……”
“可我一直在幫華光找解決的辦法,華光也知道的!”時眠皺著眉,並不接受這樣的指責。
他神色嚴肅。
“我也已經和華光說過,會幫忙問一下苗瞳姐,華光也同意了……之前我也和華光說起這件事,華光答應了之後找個時間和我一起拜訪。”
時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欺負。
這已經不是木魈第一次有這個感覺了。木魈的面部扭曲了一瞬,快到能讓時眠以為是錯覺。
但時眠知道這不是錯覺。
這好像也是木魈討厭他的原因。木魈大概一直覺得他有兩副面孔,在華光面前時會故意裝乖。
時眠和木魈平常其實沒甚麼直接接觸的機會,木魈會刻意避開他。時眠原本也不知道,木魈對他竟然是這樣的看法。
如果不是上次偶然短暫單獨相處的時候,木魈這麼說過他,時眠至今也不會想到這一點。
時眠沒有找到解釋的機會,現在也覺得沒有必要和木魈解釋。時眠發現,木魈可能是從一開始就帶有偏見地看他。
面對這樣的偏見,無論解釋甚麼,都不會有用。
時眠一度想不管木魈對他的態度,維持之前相安無事的距離,以免讓華光為難。但木魈對他的厭惡卻好像越來越深。
不知不覺,時眠也忍不住多關注起了木魈的表現。木魈刻意表現出的和華光的親密,也讓時眠無法不在意。
不知不覺,就變成了競爭。
“你別這樣,木魈。”時眠直接道,“我只是想幫華光,而且這是我和她的事。華光需要幫助,就不該一個人強撐。”
時眠覺得,不能因為感情矛盾的問題,忽略掉華光的感受。他現在,也想將這個想法傳達給木魈。
“無論是你還是我,都不能幫她決定。”
你知道甚麼!
木魈幾乎要尖吼出聲,但面對時眠堅定真誠的眼神,他也只能僵著面孔,像是被冰雪凍結一般,凝固好一會兒。
那個眼神太過火熱,彷彿能將千年冰雪融化。木魈也知道,時眠說得有道理。
如果是華光同意了的,那他也沒有理由阻止。
凍僵般的臉色緩和了一點,面對那樣的眼神,無論是誰都會被動容。
“不是因為血脈問題,只是正好身體有點不舒服而已。”木魈的語氣還有些冷硬,卻還是給出了一點解釋,“不需要別人的幫忙……這也是華光的意思。”
“時眠。”木魈停頓片刻,隨後語重心長,“你……我知道,你是想讓華光好。但現在真的不需要你多做些甚麼……現在華光只是有點不舒服,不用告訴別人。”
“這也是華光的隱私。你可以等她好起來之後,自己和她聊聊。我沒有理由騙你。”
木魈難得說了很多。
有那麼幾秒,時眠甚至看到了只在華光的口中聽過的那個溫柔的模樣。
在華光的事上,木魈總是願意妥協。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木魈是為了華光才會來幽冥族,也是為了華光,才會和他維持表面上的友好。
現在也是,為了華光,也可以忍耐對他的不滿,願意和他透露一點事情。
“……總之,你不用和其他人多說甚麼。你那些朋友也是……現在華光需要好好休養,你不要讓他們來打擾華光。”
“華光不願意的時候,我從來都不會讓他們來打擾她。”時眠忍不住回答了一句,語氣也緩和了下來,“好吧,那我先走了。”
木魈終於得到了想聽到的回答,僵硬的臉上擠出了還算友好的笑容。
時眠能看出木魈真的很勉強。
那表情的僵硬程度,也不知道誰才是鬼了。
時眠嘆了口氣,沒再多說甚麼,朝著木魈點了點頭之後,轉身離開。
木魈看著他放鬆的背影,確定他不會再回頭之後,一瞬間就收斂了原本放出的所有表情。
總算是將時眠打發走了。
無論如何,現在都不能讓華光見時眠。
……
……
時眠走出了很遠,才逐漸停下了腳步。
他垂下眼簾,看著流淌而過的紅色岩漿上爆開的泡泡,眼裡單純的信任逐漸沉澱,變成了深思。
腦海裡回放著木魈剛才說的每一句話。
他不懷疑木魈對華光的關心。
只是,為甚麼——
為甚麼木魈好像完全不想讓別人知道華光的身體情況呢?
雖然沒有直說,但總感覺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不允許告訴任何人知道。而且針對的,好像不只有他的朋友。
這個“任何人”裡,包括著誰?
莫名的不安籠罩了時眠。
他在岩漿旁徘徊斟酌,很快又下定了決心,來到平時經常和朋友們一起玩的小山谷。
小山谷裡有一個只屬於他們這一代人的秘密基地,基地裡掛著一個破舊的、從長輩手裡挖來的特殊風鈴。
風鈴被敲響的時候,只有血滴進風鈴裡的人才能聽到聲音——範圍是幽冥族的整個族地。
長輩們在風鈴裡留下的血液記錄,都已經被刪除。風鈴落到孩子王時眠的手中時,已經是“全新的道具”。
風鈴上殘留著戰爭時期留下的痕跡,有一點破損,但也沒影響到效果。
時眠搖響了風鈴。
不過半個小時,就將玩得好、現在正好有空閒的同齡人全部召集。
風鈴的聲音沒有傳到華光的耳朵裡。時眠曾邀請華光加入這個秘密基地,但華光拒絕了。
華光每次來幽冥族都是為了穩定血脈,沒辦法參加集體活動。華光說,明明加入了卻不參與,反而會成為特例,她不想這樣。
“這是怎麼了?時眠。”幽幽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怎麼這麼急?”
“搖鈴的力道這麼大,催命啊?”
“就是……話說你怎麼還沒用收容術?”
“抱歉各位,我有件很嚴肅的事要說。”時眠沉著臉,擺明了沒有心情開玩笑的姿態,讓到位的小夥伴們也認真了起來。
“……說吧,甚麼事?”
“最近族裡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我想請你們幫我留意一下……這可能是老一輩特意對我們隱瞞的事。”時眠沉吟,“住得近的,也幫我通知一下這次沒來的人吧。”
“哈?老登們能有甚麼事瞞著我們?”
“怎麼突然這麼說?時眠,你有甚麼發現?”
“剛剛族裡來了兩個外人……我覺得他們不是壞人,但苗瞳姐特意為了他們去找了族長,也許是有甚麼大事。”
其實苗瞳姐是正好不在家。
“那個苗瞳姐?她竟然會出門?!”
“……總之,幫我留意一下吧,拜託你們了。”
其實那兩個外人在他離開之前都還沒見到正好出門的苗瞳姐。苗瞳姐難得出門應該是因為其他事。
但現在也只能找這個藉口了。
只說苗瞳姐出門,說服力可能不太夠。苗瞳姐只是出門比較少,但也不是完全不出門。
時眠也說不出自己覺得族裡發生了甚麼事的理由——只是因為木魈的態度,沒有半點說服力。
他只是擔心華光。
如果華光的情況絕對不能讓族裡的長輩們知道,那會是甚麼?
微妙的直覺,讓時眠不得不選擇探聽一下族裡的訊息。
被聚集起來的同伴們在聽到他說的話之後,沒一個有特別的反應,就意味著如果族裡發生了甚麼大事,一定是對他們隱瞞了的。
“和我們客氣甚麼。行了,答應你了。”飄在半空的少年甩了甩逐漸耷拉出來的舌頭,一放鬆,收容術散了一點,“晚點記得請我吃頓好的。”
“……那兩個外人有可能只是因為外面的事要求族長。苗瞳姐會願意出門,可能只是因為和他們關係好。”靠在石壁上的陰鬱少年受到同伴的影響,收容術也不怎麼能維持住了,臉上、身上逐漸顯露縫合線,說,“不過,我答應你了,時眠。”
“你也不用給出甚麼理由。我信你,你突然這麼求我們,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對啊對啊,時眠腦子可比你靈活,而且畢竟是突然有兩個外人進來誒,我們都多久沒見過外人了?肯定有問題,你抱怨甚麼?”有女孩搗了搗身邊嘀咕的男孩,蹦蹦跳跳地離開,差點將漂亮的腦袋甩下來。
臨走之前,她說。
“等我們的好訊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