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雲城
洛琳的脾氣本來沒有那麼差。
甚至在很多人的口中,是脾氣最好的醫生。
可在面對像盧修斯這樣的人的時候,洛琳總是很難再保持平和。在聽到盧修斯想要回到戰時的時候,洛琳的火氣就已經上來了。
她原本,應該不是這麼容易生氣的人。
連洛琳自己也不記得自己最開始是甚麼樣子了。即使她還記得自己和扎利亞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她也只記得那時扎利亞的模樣。可能,連那個模樣也經過了記憶的美化。
洛琳知道,但這沒甚麼好說的。美化也是很正常的,畢竟那個人改變了她的人生,也可以說,是將她從地獄拉回人間。
最初的自己是甚麼樣子的?自己原本是甚麼性格?這些問題都沒有意義。因為,在“戰時”,連擁有“自我”都是一種奢侈。
那是“強者”才有的特權。
可現在比起生氣,更多的是覺得可笑。尤其是在見到盧修斯的表現之後。
盧修斯是一名戰士。擁有自己的信念的戰士是不會輕易退縮的,他們會為了執行自己的道,甘願犧牲自己。
但在追求“道”的過程中,戰士也並不是戰無不勝。每個人都會有退縮的時候,面對危險,害怕是正常的。會害怕,才是正常生物的求生本能。
跨過去,面對這份恐懼,才能真正成長。
那才是真正踐行自己的“道”的做法。
“你也沒有那麼想回到戰時。”洛琳對盧修斯說,“你只是嚮往那個你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世界而已。那是你想象中的世界。”
盧修斯看起來不像是聽懂了的樣子,洛琳也沒有再說太多。這樣的盧修斯,對現在的洛琳來說當然是有利的。
因為恐懼,因為順從了那份求生本能,所以洛琳才有機會做更多。如果盧修斯現在為了踐行自己的“道”,甘願犧牲,那麻煩可就大了。
聽上去有點可笑。但洛琳完全沒有提醒對方的打算。
“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繼續實現自己的夢想,對吧?”洛琳說。
這樣的想法,也不是錯的。
作為醫生,洛琳甚至希望很多人能有這樣的理念。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為了踐行自己的道而亂來,那也不是真正的做法。
只是一名戰士,總是有需要面對的時候。在這些特別的時候,就不能再繼續保留這樣的想法了。
對盧修斯來說,本來這個時候,就是那個他必須面對的時刻。
不遠處即將形成的雷區,不就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世界嗎?
洛琳踩著推車,筆直地往前方衝去。她無視了盧修斯的恐懼,眼神沒有絲毫退縮,一往無前地衝進了光暈中。
光。
洛琳想到了在自己剛回來時,在列車上遇到的那兩個遊客。其中一位,身上就帶著很濃郁的屬於“光明”的氣息。
那是一種生機。洛琳其實很喜歡那樣的生機。
而現在,眼前的這片光裡,就有著那樣的生機。
在視野模糊、又逐漸清晰之後,洛琳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光的戰士就站在那個人面前,和那人對立。
他在全力阻止著他。
也許這片光芒,也在試圖重新將那個人拉回這邊的世界。
洛琳緊盯著半空中的那人,不管自己被四溢的雷電能量電到發麻的難受感。她緊握著一條項鍊,那是能勉強抵禦雷擊的項鍊。
儘管因為這裡的雷電太強,項鍊也無法完全防禦。
雷光閃爍,落入洛琳的眼中。她的眼神彷彿閃著明亮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氣。
“扎——利——亞——!!!!!”
“我——在——這——裡!!!”
那個人已經失控了。
哪怕表面上似乎很正常,可在洛琳的眼裡,就是能看出他看起來就和之前遇到的其他變異生物差不多。
扎利亞也許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那麼自己的存在還能起到一點作用嗎?
洛琳不知道。
可現在,這就是她必須做的事。
自己對扎利亞來說是不是特殊的?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能派上一點用場,會不會太自我意識過剩?
洛琳沒有考慮過這種問題。
因為,答案早就已經很清楚了。
洛琳一直都知道,她一直都在被關注著。
那個人,一直都在擔心著她。
洛琳從推車上跳下,盤起的麻花辮散開,在空中揚起又落下。髮帶隨風飄揚,她張開了雙手,站在那裡,周圍的閃電卻像是多了一些顧忌,減弱了些、也繞開了些。
“扎利亞!我一直都很想再見到你!”
“你難道不想和我說說話嗎?!”
會管用嗎?
白景沒有在洛琳的眼中看到任何動搖,像是有恃無恐。即使她明明該知道,現在的扎利亞很有可能會直接殺死她。
扎利亞的動作的確停住了。
白景沒有抓住這個機會攻擊。他拿不準扎利亞現在是甚麼態度,所以也只能停下來觀望。
如果現在進攻,保管會刺激到扎利亞。而只要扎利亞寧願被殺也要瞄準洛琳,那麼先攻擊的他就很有可能會錯過攔下扎利亞的機會。
一瞬間。
除非他有把握能一劍斬斷所有扎利亞傷害洛琳的可能,否則哪怕只有一瞬間,扎利亞都能成功繞開他,衝向洛琳。
扎利亞能用的手段甚至很多,他無法完全預測,也就無法提前做好阻攔的準備。
更何況,他現在還下不了殺手。
扎利亞並不是沒有恢復的可能。
白景在等扎利亞先動。扎利亞動的方向,決定了他應對的方法。
這樣的選擇非常被動,但為了保護洛琳,這是最好的選擇。白景注意到了推車上的那個被束縛帶捆住的戰士,從束縛帶上依稀感覺到了屬於風行的氣息。
雖然不知道那名戰士到底是誰,但既然是風行捆的,就代表他現在不一定是可信的。白景注意到他現在已經被雷電完全麻痺,暫時無法再掙脫。
附近沒有其他人,不會有其他影響因素。
扎利亞,動了。
他果然無視了白景,像是磁鐵一樣,被吸引著朝著洛琳衝了過去。
白景甚至感覺到了他身體的能量在凝聚,那不像只是一個普通的擁抱。
“別動!”白景傳音給了洛琳,話語短促簡潔,“他被控制了,會殺了你。”
控制了感染者的人,可能會想要殺死洛琳。
這就是被控制了的扎利亞,對洛琳動手的動機。
傳音還沒結束,白景的劍就隨身動。一道寒光乍現,朝著扎利亞砍去。
雖然不能直接殺死扎利亞,但讓他重傷,也能制止這種瘋狂的行為。現在的扎利亞沒意識,但在清醒過來之後,一定會後悔。
【讓開,白景。】
扎利亞的聲音突然傳進了耳朵裡,白景的劍沒有停下,心裡卻咯噔了一下。在距離極近的時候,他看清了那雙眼睛。
之前還瘋狂的雙眼,現在看起來不像是失去理智的樣子。
……他真的沒意識嗎?
或者又是一個騙局。
“不讓。”白景吐聲。
有甚麼話,重傷到沒威脅了也可以說。
白景的眼神裡似乎透露著這個意思,最後反而是扎利亞停頓了一瞬。
但不是因為白景。
而是因為不遠處的洛琳。
洛琳沒有開口阻止白景。她看著眼前的一幕,眼神異常堅定,彷彿在說“無論傷到了甚麼程度,我都會將你救回來”。
扎利亞突然就“清醒”了。
他突然意識到——
【對了,還有這種方法。】
噗嗤!
隨即,劍尖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扎利亞的胸膛。
扎利亞放棄了所有掙扎。
周圍的雷電一下就失去了源頭,但本能地還在掙扎,胡亂衝撞,茲茲地迸發出能量。洛琳咬緊了牙關,朝著這邊衝了過來。
白景聽到了咚的一聲。那是洛琳一下沒控制住,膝蓋狠狠砸在了地面上的聲音。
聽上去就很疼,但洛琳彷彿沒甚麼感覺。
白景沒有拔劍,任由洛琳檢查著扎利亞的傷勢,順便幫洛琳按住紮利亞的另一隻手。
扎利亞的右手已經被洛琳按住了,正好按在了xue位上,不需要用太大的力氣就能壓制住扎利亞可能會有的反抗。
這是洛琳以前為了治療那些力氣大又不聽話的戰士,經常會用的做法。
“你沒失控?”白景問。
扎利亞卻根本沒理會他,視線只顧著凝在洛琳滿是焦急的臉上。他的眼神難過,溫柔得和之前要殺死所有人的狠勁不像是同一個人。
“……”剛剛才差點被痛毆了一頓的白景,閉嘴了。
“洛、琳……”扎利亞的聲音沙啞,像是硬生生擠出來的。他渾身的肌肉緊繃,白景幾乎以為他要反抗,但很久他都沒有別的動作。
“用我……來研究。”
!
白景有些錯愕。
這才是,他的目的?
不……也許還可能,是想確認洛琳的安全。
那果然也不怎麼理智了。
白景靜靜觀察,果然沒有再等到扎利亞再說點別的。
他只是自顧自地重複著同樣的詞彙,彷彿那是他唯一的執念。
那也的確是驅動他剛才行動的源動力。
至於其他的,都已經完全沒辦法考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