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往事(四)
顏笙看他反應過度,訝然道:“非要現在選?可……他也沒做錯甚麼,反而是我連累他好幾次……這不好辦。”
“就算和離需要冷靜期,一千年足夠你想清楚了。出去後,我們和離。”陸歸年的聲音冰冷而決絕。
顏笙耳尖發熱:“我就是問問!你……你幹嘛反應這麼大?隨口一說而已,至於麼?為了逼我做選擇,你連天道還活著這件事都要曝光?“
她回到這裡,多少受子顏的情緒影響,腦子裡一亂,話就開始往奇怪的方向跑:“還是……你借陸析的身體這段時日……對別人動心了?”
她只是信口胡說,但越說越心虛,陸析身邊的異性,好像也只有元沁雪和她。
於是她又急急補了一句:“不會是元沁雪吧?要真喜歡她,我回頭幫你問問她爹袁思邈?”
陸歸年沉默片刻,輕輕嘆息:“算了。你是真傻。” 他袖擺一拂,一點細碎光輝落在草地上,像是將覆蓋此地的法陣一層層撤去。
“你當初追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麼——”顏笙的話還沒說完,腳下的草色開始褪淡,四周場景也逐漸模糊。
陸歸年靜靜地看著她,身形也在光影中漸漸隱去。
*
顏笙醒來時,發現只是個夢境。她手裡握著一顆裂成兩半的玻璃球,而那玻璃球也不再發光。
陸析已不知去向,花否猶自昏迷不醒,唯有仙及剛剛轉醒,正驚魂未定地撲騰著。
仙及忽而飛到顏笙肩頭,比劃著她完全猜不出看不懂的動作,也不知是怎麼了。
花否睜開了眼睛,一改往日端莊,眼神迷離而輕佻,她古怪地瞅一眼顏笙,又瞅一眼她肩頭的仙及,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顏笙站起來環顧四周,仍是不見陸析蹤影,便問花否:“你可有見到陸析?”
話音未落,顏笙突然僵在原地。她的嗓音確實變了,褪去了原本的刻薄,化成夢裡陸歸年給她的那副嗓子。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花否聽到顏笙的聲音,同樣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試著清了清嗓子。
顏笙身後有刺目金光投過來,她轉頭,便瞧見身後櫃子上立著一顆水晶球、突然墜落在地。
這顆玻璃球竟然被磕碰出一道淺淺的裂縫。
花否慢慢靠近,撿起發光的玻璃球,揮動另一手,示意顏笙退避。
顏笙雖不解,仍照做,退了兩步。仙及也跟著她往後飛。
花否將玻璃球用力往地上一擲,玻璃球瞬間四分五裂,而其中的光芒變得刺目,照亮了整間屋子。
由於屋內的光芒太過明亮,顏笙閉起了雙眼,在她肩頭的仙及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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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鈴火淵門口種滿凝煙白蟬花,花叢裡飄來幽幽的香氣。
花叢旁邊擺著一把躺椅,椅子上面鋪著柔軟而輕薄的墊子。陸賀年躺在墊子上閉目養神,忽而聽到腳步聲靠近。
他感覺那人就在站在眼前,身上散發著提神的薄荷香,遮住了他安神所用的凝煙白蟬香,便睜開眼睛,見是陸析。
陸賀年陰陽怪氣道:“見到我怎麼不行禮?”
“甚麼禮?”陸析喃喃自語了一會兒,又看到花叢裡一隻橘色的貓躥到陸賀年腳邊。
橘貓化成孩童模樣,說了一句:“面首見到原配,當然要執妾禮了。”
“那個男的是面首?”這位陸析捏著嗓子,以一種油膩的腔調張口。
“你到底是誰?”陸賀年皺眉,打量著矯揉造作的假陸析, “花否老闆?你怎麼換了個殼子?”
“您的亡妻子顏,當初不是用自己的聲音,換走了天道的一縷靈魂嗎?現在天道遺孀顏笙找上門來,肯定要取我的命。”
“等下,子顏,還有顏笙?”陸賀年聽到子顏和顏笙兩個名字同時提起,聽得一頭霧水,但問道:“你把事情原委從頭到尾說給我聽。”
花否道:“好。事情是今天……”
“誰讓你從這裡開始了?”陸賀年給周圍加上一道隔音結界,確保他們的聲音不會外傳,囑咐道:“從子顏交換天道的靈魂說起。”
*
桃源有一隅角落,寒天霜地,長年颳著砭人肌骨的冷風,處處皆是銀裝素裹,無論是仙人還是凡胎,只消在這裡呆上半個時辰,睫毛便會結上一層冰晶。
這是刑部大牢的第五層,是一個人造的結界。外面猶四季如春,裡面是刺骨寒涼,通常被桃源的刑部用作小懲大誡。犯小錯的神仙在這裡呆上一週,便能輕鬆離開。
崔攸霽在裡面跪得筆直,雙膝貼著光滑的冰面,寒氣隔著他的仙袍透進他的膝蓋骨,麻木著裡面的神經。他此刻有些分不清這麻木究竟是因為跪得太久,還是凍得太久。
他的衣衫已經結冰,貼著他薄薄的肌膚,沉重地拉著他的身子向下。
牢房的大門被開啟,一位不速之客不請自來,他步履蹣跚地走向崔攸霽,而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的好六弟,人人都說你文采頗高,四肢健全,可雙膝就跪在這裡,這哪能受得了。很快就要和我一樣成為廢人了。”
崔攸霽抬頭,瞥見他目光中的幸災樂禍,咬了咬牙,說道:“本自同根生,何苦手足相殘?將我拉下來對你又有何好處?”
崔攸寧聽到這話不以為意,嘲諷道:“沒有好處,但至少能讓我心情愉悅些。”
“以前父親安排我在冥王身邊做副手,還對我騙你入幽冥的事視若無睹,以為父親是偏愛我多過你。”
“後來才發現,父親不關心無常界,更想控制幽冥。你進入了幽冥,獲得了城主的信任,還結交了聖女轉世的顏笙。而我,居然將這樣的機會拱手讓給了你。”
崔攸霽苦笑,去強壓下心頭的苦楚:“機會給你,你就能接住嗎?我入城的第一日便被蜚聲擄走,然後……算了………換做是你,第一日就能逃脫,不會再有後面的事。”
崔攸寧嘲諷道:“所以說你能屈能伸,委身於妖女,聽說那妖女當初沒少折騰你。父親為了抹去你這段不光彩經歷,把你送去輪迴,重新漂白履歷,可真是煞費苦心。”
崔攸霽無奈:“我倒是寧肯一輩子委身於蜚聲。桃源缺少活人的氣息,幽冥到處都是煙火氣。”
崔攸寧道:“是,幽冥的鬼魂義字當先,還有點傻氣。我只說有你的下落,姚蜚聲便蠢到立刻相信,被我騙出來,最後被父親投入陀鈴火淵。”
這句話點燃崔攸霽的怒火,崔攸霽猛然起身,一拳揮向崔攸寧。按理說崔攸霽因為受凍,身子已然僵硬,但崔攸寧卻不躲避,被他重重擊倒在地。
崔攸寧捂著臉,吃力地扶著他並不靈活的腿。
就在這時,崔巍的身影出現在他們之間。
“誰準你站起來了。”
崔巍的目光冷得像淬了毒,隨著這句斥責而來的,是一記幾乎要震碎崔攸霽耳膜的耳光。
這個巴掌扇得極重,崔攸霽被扇得一個趔趄倒地。
崔攸霽手掌按著冰面,撐起身體,重新將雙膝貼上冰面。
崔巍臉色陰森,他並非不知道這場紛爭是崔攸寧引起的,但他更氣憤的是仍對姚蜚聲念念不忘,時至今日仍為她動怒的崔攸霽。
他遣令崔攸寧離開,又對崔攸霽說道:“看來你還是沒明白自己錯了哪裡。”
說完這句話,崔巍轉身離去,他背對著崔攸霽,步子邁得極為緩慢,似乎在等待著崔攸霽認錯,但他到最後始終沒有開口。
崔巍失望透頂,便和刑部的衙役交代,繼續讓崔攸霽呆到七日刑滿再釋放出來。
不久,牢房內又走進一人,看著跪在地上的崔攸霽。
崔攸霽抬頭,見到是和顏笙走得近的袁思邈,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
袁思邈諷道:“公子裝作不知硬碰硬的後果。回頭姚蜚聲找到了,你卻魂消了,正好你留個痴情的美名,罵名都給了那個可憐女子。”
崔攸霽反駁:“我沒有。”
袁思邈沉聲道:“你以為你咬緊牙關死扛著,神尊便奈何不得你,就能將此事作罷了?”
崔攸霽抬頭,看著袁思邈。
忽而有一道白煙飄來,袁思邈餘光瞥見了。
他突然抬高音量,大聲斥責道:“為了兒女私情不孝不悌,你這樣的行止,配得上你讀的那些聖賢書嗎?和姚蜚聲那等目不識丁妖怪,倒也粗鄙得般配。”
崔攸霽的怒火被點燃,站起來揪住袁思邈的衣領,“蜚聲讀書少,靈魂卻不粗鄙!我爹才是真正的道貌岸然!他用骯髒的手段害死無辜的蜚聲!他還——”
“妻子哪有父親重要。”袁思邈抬高音量搶話,朝崔攸霽揮了一記空拳,順道攪散了那坨黑煙,但崔攸霽咬牙切齒,反手給了他一拳。
崔攸霽重新將雙膝貼上冰面,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鈍痛。
袁思邈捂著臉,鬆了口氣,觀察四周無異樣後,才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說道:“抱歉,剛才那是鑑於耳目在,才失言得罪。生命可貴,不分族類。我也是從庶民修上來的,平生最恨這些自命清高的血統論。
他話鋒一轉,又道:“你是崔瑤唯一的靠山,若你為了這口硬氣死在牢裡,崔巍明天就能把那孩子送去陀鈴火淵。到時候,誰去替姚城主保護她的女兒?指望顏笙嗎?她把自己一萬歲的兒子養成了四五歲。”
崔攸霽原本因嚴寒而僵硬的手指猛地摳入冰面,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在冰封的地磚上生生抓出了幾道深痕。
此話戳中崔攸霽的顧慮。崔巍不喜歡崔瑤,當初也想害其性命,只是因為忌憚他,才會稍微手下留情。
如果他不在了,崔巍定會想盡辦法除掉這孩子。
為了瑤兒,他也要活下去。
門口處又飄來一縷新煙,袁思邈瞥了一眼,悄悄與崔攸霽對了個眼神。
崔攸霽緩緩地點頭,忽而擺出謙遜的姿態,說道:“仙君教訓的是。是我錯了。還請仙君幫我多多在父王面前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