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往事(二)
蓮江仙聽完,還是有些納悶:“甚麼託夢?你是說她生父生母?”
姚蜚聲道:“她好像被仇家追殺,那仇家找不到她,就轉頭通緝她的生父生母。她爹現在失蹤了,她娘也躲起來。她又怕你和子參也被盯上,就想著乾脆抹去仇人的記憶。”
她對這件事其實瞭解不深,不過是照著顏笙的意思複述。
蓮江仙倒是清楚裡面的來龍去脈,聯想到近日桃源境的種種傳聞。比如,陸歸年飛昇做了天道,還要清查萬年來所有冤假錯案。
她心裡有數,那仇家八成是陸歸年,便說道:“也不是仇家,是個比陸二還棘手的纏人精。”
姚蜚聲“哦”了一聲,肘尖頂了頂顏笙,說道: “說你甚麼好,被不喜歡的人纏著,不如去找喜歡的人幫忙。犯不著拿自己開刀。”
顏笙擺擺手,想解釋他們都誤會陸歸年了。
陸歸年曾說過,自己是個慢熱的人。年少時對女子也曾有過心動,但後來身居高位,揹負的責任太重,便漸漸收起這份心思。只想讓世間的事儘量公平,從沒認真考慮過兒女情長。
還是後來去飛雲觀視察,他在觀中看見修行的顏笙,被她熱烈的生命吸引,讓他意識到自己也有不公平的一面,於是萌生出要對某一個人偏愛的衝動。
當然,顏笙飛昇之後才知道,那兩個他偏愛過的女子,其實始終都是她。
姚蜚聲裝作沒看見顏笙的小動作,只憐憫地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你平日表現得太過弱勢,所以愛慕你的男人,都要折騰成這種形狀?”
她上下打量了顏笙兩眼,又拉起她那兩條細白的胳膊晃了晃:“要不,明天跟我去學點法術防身?”
張脆棗笑眯眯地插嘴:“要不讓我家主子親自教?還包吃包住包……男模。”
“虛假宣傳,退訂。”姚蜚聲把他的話掐斷,扯著顏笙的胳膊道:“我這裡也包吃包住,宮裡還有三千男寵。”
“數量再多有甚麼用,難找一個自己喜歡的過好日子。”張脆棗抬眼看向顏笙,“夫人您說是吧?”
“還好意思說,偷我家荔枝,還想拐我家姑娘。”蓮江仙又擰了把張脆棗的耳朵,提溜著他往林子裡面拽,“來,我們進去好好說道說道。”
姚蜚聲捂著嘴笑了笑,又轉頭問顏笙:“明天跟我去學法術?”
顏笙搖搖頭。她剛才花了極大的力氣,才把身體的主導權從子顏手裡搶回來。就修為而言,她此刻遠在姚蜚聲之上,實在不需要跟對方學甚麼。
姚蜚聲低頭,略有些失落:“那你好自為之吧。明日再見。有不習慣的地方,儘量跟我說。”
等姚蜚聲走遠,顏笙揹著筐往深林裡去,恰好看到張脆棗和蓮江仙站在林間竊竊私語。
“你叫他下週找個吉日來。別直接進來,就站在門口。”蓮江仙道。
“夫人她肯離開家,跟我家主子回去?之前請了好幾次,都被夫人轟出來。”張脆棗有些擔憂。
“我想這次應該會的。”蓮江仙道,“世上沒誰會硬生生把苦吃到底。他選好日子提前通知我,我好做準備。”
顏笙聽到這裡,悄悄繞路溜回家,裝作不知道他們在林間密談。後面幾日她照舊在自家果園裡忙活,一切似乎都朝著蓮江仙預想的方向走去。
*
成為啞巴的日子裡,顏笙倒也不覺得多彆扭。她越長大,嘴裡的話本就越少,難得有個名正言順不說話的機會。
兄長子參對子顏忽然變啞一事反應極大,他跑去找花否理論。但花否極為滿意顏笙這副嗓音,說甚麼也不肯退還。
這日清早,顏笙推車把新摘的荔枝送到自己鋪子。她出來時,聽見外頭有爭吵聲,忙完手頭活計,便順勢湊到前面圍觀。
子參和姚蜚聲在街上吵得面紅耳赤,吵著吵著動起了手。沒過兩招,子參就被姚蜚聲按在地上。
姚蜚聲只對女子展現她那點好脾氣,這會兒顏笙沒在她眼前,子參偏偏還惹到了她。姚蜚聲的戾氣在這一刻毫不遮掩,她指尖微動,只聽喀嚓一聲,子參的右臂便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子參疼得齜牙咧嘴,臉都漲成青紫色,額頭汗水直冒。
顏笙想上前勸架,卻被人從側面拉住。人群擁擠,她又是個啞巴,只能動動嘴型,卻發不出聲音,只好站在原地乾著急,眼巴巴看著子參躺在地上哀嚎。
姚蜚聲冷眼盯著子參,語氣毫無愧色:“我再說一遍。你妹妹陰壽都三千歲了,早就不是小孩子,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子參唇色慘白,仍咬著牙道:“可她以後該怎麼活下去?她那部分靈魂殘缺,投胎後也會是啞巴。在人世間行走,她作為啞巴被人欺負怎麼辦?”
說著說著,他聲音發緊,有些哽咽。
“我看你陰壽將盡,再不投胎很快要變成聻了,就別再操心她的事咯。”姚蜚聲聽完,神色仍無波動。
幽冥城裡家家都有難唸的經,姚蜚聲早已見慣不怪。她把子參的胳膊重新接回去,隨手一丟,扔回路邊,冷漠地表示:“你們下輩子未必還是兄妹。”
子參臉貼著草地,不甘心地盯著近在咫尺的碎石。
這時附近忽然升起一圈白煙。
煙霧中走出兩道人影,是身穿黑袍的牛頭人與馬頭人。這兩位是牛馬村出身的官差,受僱冥王殿,專門負責逮捕已到投胎時辰,卻遲遲不肯報到的鬼魂。
這對牛馬從左右架起子參,對姚蜚聲躬身道:“此鬼已經誤過一次投胎時辰。冥王與他還是親戚,這次特命我們務必把人帶回去,趕上明日投胎。”
子參眼神木然,瞳仁裡毫無靈光。
姚蜚聲知道他是放心不下顏笙,便自掏靈石支開兩位鬼差,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子參眼裡的死氣這才稍稍散開一些,雖仍是哀傷佔了上風。
子參點了點頭。牛頭人與馬頭人再次上前,將他架起帶走。
要是仍是原本的子顏,只怕根本聽不明白子參態度忽然軟下來的緣故。
可此時子顏的殼子裡,已經換成了顏笙的芯子。她畢竟是上神,本就能聽見極小聲的對話。
姚蜚聲分明對子參說的是: “你娘已經幫子顏安排好出路。過幾日陸賀年會來接她,你大可安心上路。”
顏笙目送子參的背影消失在白霧中,街上人群也漸漸散去,姚蜚聲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她回過頭,才發現剛才拉住自己手臂的人是陸賀年,便下意識甩開他的手。
陸賀年消失的這些年,面容比從前清瘦許多,原本略帶圓潤的鵝蛋臉削成了瓜子,兩頰微凹,下巴略微發尖。顏笙記得,萬年後再見到他時,他才又慢慢恢復成初見時的模樣。
她一時沒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又覺得自己此刻的舉動太過親暱,和子顏該有的反應相差太遠。
按蓮江仙的計劃裡,兩人還在冷戰中的狀態,需要她“從中作梗”他們才能和好。於是,她便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陸賀年也愣了一下,還當是自己的錯覺。見她低著頭,以為她是在為兄長投胎之事難過,便柔聲安慰:“冥王是我父親,他比九弟更講人情,不會為難你哥哥,更不會把你已經贖清的罪過重新算在他頭上。”
顏笙點點頭,又用手指了指他,再指了指自己,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送自己回家。
幽冥城裡每日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他們之中有不少,離開幽冥城,這一生就再也不會回來。
姚蜚聲在樓上望著並肩離去的兩人,抿了一口清茶,心情好了不少。總覺得顏笙變啞之後,性子都不那麼軸了。當然,這話她絕不會當著本人說出口。
看那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街角,她這才走出茶莊,瞧見黍荼正站在門口。
黍荼扛著一支長槍,用一貫尖銳高亢的嗓門吼道:“兔崽子敢在咱地盤鬧事?還不趕緊帶路過去,宰了這孫子!”
姚蜚聲戳戳身邊人,隨口問:“又和塗猻打起來了?”
黍荼和城北開肉鋪的塗猻,生前是鼠兔和兔猻,就是一對天敵。死後一個佔著南城,一個守著北城,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偶爾走錯地界,準能吵出一場架來。
黍荼連忙解釋:“不是。這回是那龜孫被桃源的狗給欺負了。也不知道桃源哪兒來的一孫子,把塗猻的肉攤掀了。那龜孫就跑來找我,說要打群架。”
“桃源的仙人?” 姚蜚聲挑眉。幽冥原是三不管之地,如今城中多是玄鳥族後裔,而眼下桃源境則是奉天一脈,自然早就下令禁止他們隨意出入。
黍荼拍拍腦袋,猛然反應過來:“誒,對,我這腦子!這地方哪來的桃源仙人?該不會那龜孫忽悠我呢吧?”
姚蜚聲臉色一沉,當即向全城釋出命令:“今日幽冥城所有店鋪關閉一日,所有人回家鎖好門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門。”
黍荼還想幹架,被姚蜚聲一瞪,立刻縮回茶莊。百姓們四散奔逃,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很快空落得一個人影都不見。
姚蜚聲一翻手,召出兩柄大刀,往北城肉鋪走去。遠遠看見肉攤果然被人掀翻在地,地上滿是零散肉塊,塗猻卻不見蹤影。
旁邊花壇忽然一動,一隻大野貓從裡頭躥出,仔細看才發現正是塗猻的原形。他嚇得渾身發抖,剛才一直縮在花壇裡躲著。
塗猻見來人是城主,這才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連忙化回人形,朝著對街兩裡外的包子鋪方向一指:“報告城主,桃源狗去了那家包子鋪。”
姚蜚聲點頭,叫他趕緊回家躲好。她抬眼瞥見風中搖曳的“仙肉包子鋪”布幌子,對事情大概有了猜想,便是加快了腳步。
包子鋪早在姚蜚聲下令封城時就關了門,只是裡面的桃源人士還不肯走。
姚蜚聲走到包子鋪門口,瞧見地上堆著被利刃劈成兩截的門閂,門內是特意用沉香木做成的櫃檯。
店內空無一人,她把雙刀收回去。
櫃檯後面藏著這家掌櫃包子貂蟬,正要探出身子,結果被姚蜚聲一個眼色壓了回去,只得繼續蹲在暗處不動。
鋪子前堂沒有人,只有一張桌子,桌面上卻還擺著一屜熱氣騰騰的包子,肉香繚繞著她的鼻尖。
姚蜚聲在那張桌旁的長凳坐下。剛挨著板凳,她就聽見身邊有劍鞘磕到木板的聲音。那人似乎剛剛站在門口,看她過來,才故意坐到了她旁邊。
“客官要幾個包子?”姚蜚聲懶懶地偏頭,用餘光瞥過去,好像是個男子。她抬起眼皮,視線正對上一雙溫潤的眸子。
“兩屜包子。” 男子端正地坐在凳子上,語氣淡淡的。
“這裡只有一屜,我又不會蒸包子。還有,你怎麼不要一壺酒?”姚蜚聲笑著轉頭,初步判斷這男子生得不錯,這回便正眼打量起他,像收藏家打量一件文玩。
此人身穿月牙色長袍,眉清骨秀,一副文縐縐而清高氣質,右手中指前側有薄繭,看著像常握筆的讀書人。她讀書少,向來敬重讀書人,看向他的眼神也放得尊重。
不過這人甚麼底細?桃源的沒事跑到幽冥做甚麼?姚蜚聲思前想去,這些日子會勇闖幽冥的愣頭青,難道是顏笙那位仇人?
可惜啊,這麼雋朗的男子,人卻多少有點變態。
她的目光瞬息間由欣賞變為嫌棄,身子往旁邊退了退,與他拉開兩寸距離,冷冷道:“子顏都說不喜歡你了,你怎麼還窮追不捨?人家姑娘不同意,就去騷擾人家父母,這手段也太下三濫了。”
崔攸霽靜靜聽完她這番劈頭蓋臉的數落,愣愣地問:“子顏是誰?”